蒋湛正要呛回去,林崇启先他一步。
“红妆之韧,不输金戈之刚。”林崇启信步至朱樱跟前,目光悠然,上下打量,“为女子也不错,但有所需,直言无妨。”
朱樱一愣,嘴巴都忘了阖上。她反复琢磨林崇启的话,最终得出一结论:“你骂我?”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偏开身子朝蒋湛看去,“他说我是女装大佬?”
蒋湛没作声,眼神锁在朱樱身上片刻未移。倘若林崇启不说最后那句还好,再一联系方才的对话,他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位就是当年给林崇启引泉的神鸟。
“林崇启。”蒋湛下意识地唤出一声,听到林崇启轻轻应声后,他立刻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原来她就是朱雀。
“别想拉偏架啊我告诉你,他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朱樱边说边扭手腕,为一会儿的干架热身。铜铃叮呤咣啷响彻山谷,林崇启的眼角却弯起来。
“要不要我把章崇曦抓回来,成二位之好?”
朱樱动作一顿,像座碑似的杵那儿好半天才有反应。她摸摸口袋,从里头掏出一张符,在林崇启周身绕了两圈。
“没附身啊。”朱樱喃喃,又问蒋湛,“吃错东西了?”
蒋湛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总不能说此林崇启非昔日林崇启吧。开启万相印的事情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何况朱樱的身份由他来说不合适,潜意识里,他并不希望这只鸟记起几百年前和他身边这位的那丁点缘分。
于是他伸手指指脑袋,做口型说林崇启这儿出了毛病。
朱樱长“哦”一声,虽是不信,但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于是翻了个白眼冲林崇启道:“年纪轻轻眼神不好,整座凤云岭,能找出第二位比我还有女人味的?”
蒋湛和林崇启默契不语,朱樱继续说:“不过章崇曦那事倒要从长计议,‘抓’就不必了,‘请’的话可以试试。呐,你说的啊,只要我有需求,都可以提。”
见林崇启点头,她当下就讲出一个:“我要去润福洞。”这事儿在响月山时她提过,被林崇启毫不留情地拒绝。现在她就想看看,林崇启嘴里的有求必应究竟有没有诚意。
果然,林崇启犹豫了,不过很快给出了回应:“润福洞是泰定神游净地,擅自闯入恐怕适得其反,你想见他我有办法。”
朱樱刚要咋呼,听林崇启这样讲,暂时按下了心中的不快,问他什么办法。
“小曦被困青山往大了说是派系间的争斗,邀云华观的道士同行合情合理。”
朱樱心头一荡,觉得此举可行,况且比神游会面来得真实多了。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不好吧,公费恋爱,再说,师父愿意向师伯开这个口么。”
“若觉得不便,我可以去提。”
“别别别,我自己去说。”朱樱还记得林崇启与元极子在大殿偏室互怼的场景,可不敢让这位出面当说客。“对了,小曦还没传回消息?这都好几天了,不会出岔子吧?”
林崇启让她放宽心等待,她是一点都放宽不了。小曦的修为在凤云岭垫底,与青山派的道士硬碰硬绝对落不着好。那帮人如何阴险毒辣她不是没见过,想想还是提议:“我们尽早出发吧,哪怕守在青山派附近也好,起码能探一探进展。”
“同意。”蒋湛也觉得在这儿干等不是个办法。
青山地处边境,飞过去四五个小时不说,出了机场估计还得在车上颠一阵儿才能摸到山脚。收到信号再出发完全被动,除非林崇启打算带他瞬移过去。他瞅瞅林崇启,突然意会到对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以,我们现在就走。”
林崇启应下让蒋湛松了口气,自打那两魂归来,这人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蒋湛忙着擦屁股,心里也十分不痛快。这家伙明明保证过不会失去本心,可清和的影子分明越来越淡。
朱樱没想到他这样爽快,赶紧往太机大殿跑:“一个钟头后,山门见!”
几套换洗衣服,用习惯了的洗漱用品,东西不多,蒋湛干脆合二为一,全放在他的行李箱内。到山门那处时,他忍不住叮嘱:“尽量用清和的口吻说话吧,你这样我听着别扭。再说,就不怕被人看出来?”
林崇启想想,这天下让他害怕的人和物还真没有,不过眼前这位的心情他是要顾忌的,于是立马答应:“好的,要是我没注意,蒋蒋记得提醒。”
蒋湛眼睛闭闭:“过了过了,平时你可不这么叫我。”
“那什么时候才这样叫你?”林崇启一眨不眨地盯着蒋湛,直到那张脸上浮上红霞才满意,“到底什么时候?”
“装!装!”蒋湛忍无可忍,瞪了林崇启一眼,“几百几万年的事儿记得一清二楚,跟我玩儿这套,以前多老实一人,现在怎么这样?”
林崇启笑笑:“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不这样。”
“赶紧赶紧,我叫了辆车,司机已在山下等着了!”朱樱拎着个小箱子一路小跑,“崇曦到那边与我们会和,师伯给的假不多,一周内必须搞定。”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朱樱已越过他们跑出了山门。蒋湛刚迈腿就被林崇启摁住,林崇启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拉杆说:“我来。”
第118章 三万年情史
“师伯,经费不够的话我们可以自己来。”上一回坐皮卡还是四年前,许久未体验,蒋湛都要忘了这种颠簸的威力了。现下还不是坐在车内,空间有限,三人刚要往里钻就被安排到了后面的车斗里。屁股下板凳贼硬,蒋湛极度怀疑朱樱打车时谎报了乘客人数。
朱樱扶着行李箱笑笑:“早说啊,下面的行程你包。”
蒋湛正有此意,掏出手机就开始安排,被朱樱打断:“逗你的,师父说了,小曦是太机门下弟子,此番营救产生的费用都他老人家掏。”她抿了下嘴朝林崇启看去,“我没说小曦是因为你去的青山,只说你看那帮人不顺眼,这回去,算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朱樱说得仁义,蒋湛琢磨起来还是觉得哪儿不对。老狐狸有多奢靡他是见识过的,在外人跟前收着点可以理解,但不至于对自己的亲徒弟、亲师侄抠成这样。他不信宽松舒适一点的行程都不被允许:“师尊预支了多少?”
蒋湛问得直白,朱樱立刻警觉,眼珠子一瞪,把“关你屁事”挂在脑门上。她还没开口,跟前的行李箱“咚咚咚”发出闷响。朱樱这才想起一事,赶紧将拉链拉开,一只毛绒脑袋随即从里面钻出来。蒋湛一瞧,是那只兔半仙。
“非要跟过来,嘴上说跟小曦交情非浅想出点力,实则是将功补过换自由身。”朱樱把它拎出来扔到脚边,“你可别化成人形啊,要不然得”
“加钱,我知道。”兔半仙大口喘气,等胸口顺畅了才跟对面二位打招呼。“蒋先生,林道长,我与青山派也算打过交道,不会帮倒忙的。再说,小曦是我朋友,理应出份力。”
兔半仙这话没毛病,不管里头几分真几分假,蒋湛觉得这种时候带上它也合理。他点点头,礼貌一笑,又见兔半仙张大嘴,冲他们做口型,手上还比了个数。
他琢磨不透,旁边的林崇启直截了当说了出来:“师叔预支了十万,不够再报。”
“诶!”朱樱没想到被这兔子听了去还当众出卖,抬腿就是一脚,随后面不改色心不乱跳地回,“节约是美德,钱要花在刀刃上。”
“所以......刀刃是?”蒋湛一乐,纯粹想逗逗她。
朱樱白了一眼,干脆摊牌:“我打算买房,手头上还差点儿,再来几次任务就差不多了。”
这原因倒令在场几人感到意外,蒋湛望着她:“你不会在准备婚房吧?”他信口胡诌,没想到对面这位承认了。
“怎么了,不行吗?万一哪天崇曦想通了,我不得早做准备。那楼盘可好了,依山傍水地段佳,就在云华与太机的中点,我俩回哪儿都方便。”
朱樱说得坦荡,眼里全是未来日子的蓝图,让蒋湛不禁想起自己。自确认心意后,他幻想过不下百遍,如何将林崇启娶进门,如何与之相处,住在燕城还是云华,想法与朱樱无二致。
“哪个楼盘?”蒋湛问。
朱樱报了个名字问他是不是也要搞一套:“离我们远点儿啊,千万别买同一栋,这俩凑一块儿还有我们什么事?你也不想那儿成为云华观第二道场吧。”
蒋湛没吭声,觉得眼熟,迅速给魏铭发去。那边几乎秒回,告诉他是冯昊他哥开发的楼盘,前段时间刚封顶,还有几套留手里用来走人情,要的话可以给他最好的。
要最好的。发完这几个字,蒋湛冲朱樱道:“你的运气不错,碰上个熟人,可以留套不错的给你。”
朱樱一听,来了精神。她盯这楼盘有段日子了,迟迟未下手就是想捡个漏,没想到给她等到了:“那价格方面?”
蒋湛刚想开口,林崇启先出了声:“八折。”
八折?朱樱又惊又喜,等于送了辆车,还是价格不菲的那种。她抱拳冲二位晃晃:“感谢感谢,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你们也别客气。”
到了机场,朱樱还要主动给林崇启与蒋湛升舱,没想到这活儿早被蒋湛干了。舷窗外飘起大朵的云,朱樱躺下来觉得身心格外舒畅。
“为什么不让我送?”蒋湛偏头问林崇启。那套房他打算直接送朱樱,林崇启开口,他便识趣地没提,现下又好奇起来。“怎么也是你的老友,又对清和有恩,我送套房不过分吧。”
“不过分。”林崇启拉起他的手放腿上慢慢揉捏,“但是没有必要。朱樱为章崇曦准备了这么久,你一条讯息就把人成就感抢了不合适。现在这样刚刚好,你伸了援手,而她也满意,是不是?”
蒋湛一时无话,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答:“你这样好像我爹。”
林崇启一愣,连带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他抿抿嘴,接着笑道:“嫌我老?”
蒋湛当真思考起这个问题。从前林崇启满脸褶子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老。如今这人外貌年轻,说是十八都不会有人怀疑,可讲出的话和思维方式无不透着老练,甚至有种历经沧桑之感。蒋湛觉得说“爹”一点都不夸张,现在的林崇启当真让他感到差了辈分。
“没有,就是有点不习惯。”蒋湛拿起水杯喝了口,气氛有些尴尬,他指指朱樱脚边的兔半仙笑笑,“装得还挺像。”
兔半仙按照朱樱的指令假扮玩偶混上的飞机。现在两眼微眯,两耳朵冲天,模样可爱,几位空乘争先合了影。
“我给它施了定身术,否则半小时就撑不住了。”林崇启抓着蒋湛的手攥了攥,“当真嫌我老?”
蒋湛嘴角抽抽,把杯子重重一放:“没有没有,说了没有。”
那边的朱樱都快睡着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眉头微蹙,不满地“啧”出一声。蒋湛立刻矮下声儿:“但你这么多年阅历不假,我跟你一块儿确实有种被长辈照顾的感觉。三万年不是三年,我能理解。不过,适当的时候你可以收着那么一点儿。”
林崇启说朱樱需要成就感,同理,他也需要。林崇启如果一直这样考虑在他前面,他会觉得自己非常被动。
说到三万年,他忽然想起一事:“你......”不该计较的,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之前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男的女的是人是妖,他都要知道。他们中间隔了这么多世,林崇启要说没有,他反倒不信。也做好了思想准备,默默劝自己不管听到哪种答案都要绷住,谁知道林崇启回他“没有”。
“我没有要追究,就是想了解你。”蒋湛故作镇定地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这么好看,本事有那样大,怎么可能没人喜欢?”
“哦,喜欢的太多了。”林崇启轻飘飘一句让蒋湛两眼发黑,接着又听他道,“不过我志不在此,对他们都不感兴趣。”
蒋湛一口气吞吐得困难,缓缓才问出:“就没一两个打动你的?比方说,像我这样死乞白赖非要追到手的?”
林崇启认真回忆:“打动算不上,顶多感动吧。”
蒋湛那口气憋得紧,让他继续。
“两万三千七百年前我曾遇到过一只九尾狐,那狐狸本在山中修行,被滔天洪水卷入到江里。”
“你救了它?”蒋湛插嘴,看到林崇启点头,忍不住调侃,“还挺好心。之后它缠上你了,想以身相许报你救命之恩?”
林崇启不否认:“有一种修行叫阴阳双修,讲究心肾相交,水火相济,可在短时间内大大提升修为。”
“说得这么高雅,不就是想睡你。”杯中水饮尽,蒋湛又要了威士忌,“修了吗?只双修不谈情,就是这么被感动的?”
“不是,我没同意。”林崇启语气淡淡的,眼神飘得很远。“双修属邪修的一种,虽不强求心意相通,不过一旦开始,便不能随意退出,时间久了总会乱了心智,让你不自觉陷在这段关系当中。”
“原来是不想负责。”蒋湛闷下一口酒,说是这样说,林崇启没有轻易交出自己,他颇为满意。“那怎么感动的,还有故事?”
林崇启眼底奔腾起燎原大火,这火烧足三十个日夜,舔舐天空,吞噬四野,目之所及皆为赤焰。
“它救了我。用千年妖丹化为屏障,替我挡下焚身烈火。”
蒋湛举杯的手一顿,为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付出生命值得吗?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后悔吗?如果再来一次考虑接受吗?”林崇启后不后悔不知道,蒋湛问出来自己先后了悔。这问题没意义,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林崇启倒是耐心:“并非后悔拒绝了它,而是觉得自己在这场灾难中应当做出更好的选择,找到解决办法。”
蒋湛点点头:“怎么办呢,这人情没法儿还,我允许你记得,但只能有义不能有情。”
林崇启目光落回来:“放心,它在我脑子里,不在我心上。”
“说得好听。”蒋湛嗤笑,“还有吗?趁我心情不错赶紧坦白。”
四个半小时的飞行,蒋湛早就睡过去了,林崇启依旧在他耳边小声讲述,把自己的经历当成故事伴他入眠。到飞机平稳落地,他总算将这上下几万年交代清楚。
第119章 国师,别来无恙
刚出机场,滚烫的湿气迎面砸过来,所有人像被塞进一块吸满热水的海绵里,里里外外都蒸透了。包车司机相当有经验,直接拉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再出来时,个个花红柳绿,薄衫短裤,乍一看与本地人无异。
同样是夏季,南卡这里的桑拿天更让人受不了,五脏六腑泡发了似的,每一口呼吸,都胸口发堵,鼻腔发烫。
“不适应吧。”司机操一口浓厚的地方乡音自顾自介绍起来,“一年里三百天都这样,不凑巧,这两周尤其严重,特别是你们要去的那一片,瘴气大得走不动道儿。”
朱樱订的酒店在南卡下边儿的一个小镇上,离青山近,越过那片瘴气林就能摸到山脚。这林子又叫闷葫芦沟,常年浓雾密闭,毒物遍地。人在其中不辨方向是其次,稍不留神受个伤烂成葫芦里的一滩浓水都是有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