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师傅,我这俩朋友从北方来,正好给这湿气蒸一蒸润润肤。”朱樱坐在副驾嚼鞭草果,她手上还捧着一袋,是卖衣服的店主送的。后边两位因刺鼻的辛辣味拒绝投喂,她倒觉得祛湿提神,连胸腔那股灼热都压下去不少。
冷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爬满密密水珠,有几道蜿蜒滑下来,像融化的胶水,将窗外的景扭曲成奇幻的色块。蒋湛已比下飞机那会儿适应多了,有身上这件速干衣的功劳,更多是因为林崇启将他的手牢牢抓在掌心,渡气走脉,如阳春化雪,将他体内的湿浊驱除得干干净净。
蒋湛看着林崇启,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他身上这件花衬衣。明明是很俗的款式,愣是让这人穿出了特殊韵味,不管远看近看,都别有一番风情。他怀疑对方即使简单套个麻袋,身上的珠玉之华也难掩半分。
想起一事,蒋湛微微侧过身子,掏出手机给魏铭发信息。林崇启让他别跟Lia来往,他连Arlo都很少联系。这回还得麻烦兄妹二人,不为别的,就为能瞧一眼神庙里那画。
车晃到加油站时,那边回了信。鸡粪夹杂柴油味往鼻腔里钻,蒋湛以买水为由避开林崇启才点开手机。魏铭出马,两兄妹果然认真对待。蒋湛只要求复拍一张,人传过来一份扫描件。
便利店老板让他自己去冷柜取,他随便拿了几瓶根本无暇顾及。此刻,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机上,年代久远,颜料部分褪色,可蒋湛仍一眼认出画中人是林崇启。
一身玄色广袖长袍,袖摆与衣袂向后飞起。腰间云纹玉带,身姿挺拔堪比松柏。肤白胜雪,双眉入鬓,一双凤眼望过来穿古越今。七分英锐,三分疏离,长发并未全然束起。一半嵌宝金冠固顶,一半青丝泼墨垂肩,几缕扬在空中,似猛然驻足,似疾行欲去。
蒋湛看得痴迷,直到迎客铃响起才回神。他急忙付款,将其中一瓶递给林崇启。手迟迟未松,眼睛盯得发直,自林崇启魂归本体,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同。现下恍然明白,语气、表情、神态不过表象,那眼神、那气场才是三万年底色的根骨,无法掩饰也无法伪装。
“怎么了?”林崇启以为他水土不服,手往下去了几分握住他的手腕,大体上正常,就是脉搏跳得有些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长长短短的绿叶子,“闻闻,会舒服些。”
蒋湛接过来,呆愣愣地放到鼻尖,香茅混薄荷的气味直冲大脑,若有似无还夹着缕姜味。蒋湛不喜欢姜,可林崇启这把却让他上瘾。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两口,耳边传来店老板的笑。
“这位帅哥以前来过吧。”老板说的是林崇启,“加油站旁的鸡舍味道冲,游客都不爱在这里下车,我刚搬来时也受不了,一天吐两回。阿嬷就给我摘这种姜花叶子,恨不得塞鼻眼里。别说,旁的都不管用就这个有效。”
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两只巴掌大小的布袋子,样式朴素,封口有抽拉绳:“放这里面挂脖子上,维持个两三天不成问题。”
蒋湛从不往身上挂佩饰,上学那会儿流行细链儿,魏铭要跟他戴兄弟款被喷出二里地。细算起来,那骨子是个特例,林崇启给他系腕上后,他就没想过摘下来。
刚打算拒绝,林崇启把布袋子接过来,笑着跟老板道谢。蒋湛赶忙付款,老板却摆摆手说送的。
等到了外边他立刻表明,自己绝不往脖子上挂这东西。林崇启嘴角依旧挂着笑,说他替蒋湛揣兜里,需要时再拿出来。
“南卡本地人热情好客,送你的拿着便是,要是拒绝会被视作看不起。”
蒋湛“哦”了一声,忽又猛地偏头:“你真来过?”
仔细一想,又觉得多余问这一嘴。林崇启这个三万多年的老古董,走南闯北,肯定哪哪儿都逛遍了。上天入地都不在话下,何况只是个边境小城。
林崇启点头:“从前做任务时来这里考察过。”
“做任务?”蒋湛有些懵,在他的认知里,这家伙应是散仙那样逍遥快活,怎么还有任务傍身。他嗤笑:“别跟我说你以前也要做牛马。”
没想到林崇启没否认:“闲得太久挺无聊的,后来我就会找点事做,当然前提是我感兴趣的事。”
“比如?”蒋湛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太新鲜了,林崇启给人打工,他想象不出。
“比如......”林崇启望着蒋湛的眼睛温柔带笑,“就像神庙里那幅画上的我,观天象、布风水,为天子掌乾坤之脉,解厄安邦。”
林崇启提到那画蒋湛本应心虚羞赧,可眼下他顾不得旁的,抓住对方的手臂就问:“国师?”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只眨了一下蒋湛即刻领会,林崇启从前的职位就是国师。难怪衣冠不凡,气韵高华,原来是当朝天官。
上车后他还在回味画上人的样子,决定找天悄摸打印出来,与清和的照片一并挂起。老宅一套,常住的公寓里摆一套,以后和林崇启的家里也要来一套。
“水呢?”朱樱从副驾探过身子,见林崇启怀里揣着几瓶,拿过来就喝。“呸!什么啊?”
蒋湛也愣住,刚刚没顾得上,现在细瞧,看不懂的文字画了一圈,是南卡本地土话。
“根露啊,挺好的,消热解暑还止泻。”司机脚踩油门,车冲出去老远,“就是有股怪味道,你们喝不惯。”
何止是怪味儿,朱樱盯着瓶子里棕色的液体反胃,简直是混了牛粪的泥巴汁儿,糊了她满嘴!要不是蒋湛刚帮她省了一大笔,这火绝对要发出来。
“还有别的吗?”她咽咽口水将吐意压下去,文明礼貌地望向后排二位。最后是司机大哥伸了援手,告诉他们后备箱里放着几瓶未拆封的矿泉水。
土路难行,越靠近闷葫芦沟路越窄。道两旁的枝叶将窗户刮得呼啦作响,蒋湛心中盘算,这一来一回的损耗得给人算上。
车停稳时已是傍晚,原先不饿,车门一开,饭菜香扑鼻而来,几人顿觉胃里空空,馋虫大叫。
说是酒店,实则就一两排小楼搭建的民宿。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有个像样的住处就不错了。蒋湛来之前查过已有心理准备,不过进了房间发现,情况比自己预想中好太多。
干净整洁不算,面积够大的露天阳台让他最为惊喜。面朝深山,满眼映绿,空气虽然潮湿但很清新,几乎让他忘了此行的目的。
等到了餐厅蒋湛才从经理口中得知,这地方是为青山派的香客专设的歇脚处。
“从前是座吊脚楼,前几年由南卡的一名富商出资改造的。”经理见皮肤最白那位只往素碟里伸筷,通知后厨多备几样蔬菜。“现在已经成为闷葫芦沟的一道风景,游客们即便不上青山,也会来此处打卡玩两天。”
说到青山,朱樱立刻追问:“据说上山的路不好走,雾重的时候找不到山门,有没有捷径上去?”
烧两张符或许就能解决,但就怕其中有诈,误入陷阱,还是先摸清底细为妙。
经理眉头微皱,当真提出了建议:“最好下周再出发,现在那地方能见度很低,五米开外就看不清。除非找本地人带你们,否则很难找到登山口。”
那位司机大哥倒是自告奋勇提过一嘴,不过被朱樱拒绝。出任务最忌人杂,蒋湛有林崇启这个家属负责,可兔半仙得由她看着,自然不愿再添个拖油瓶。
“我们自由行惯了,就没有别的办法?”朱樱戳戳碗里的米饭,思忖这雾有无可能就是青山派道士搞的鬼。具体原因不知道,但与小曦应该无关,毕竟每年这段时间闷葫芦沟里都是这番景象。
经理沉思了片刻:“实在要去就请个香包随身带着,碰上麻烦找一根树枝挂上,可以消灾避难化解危机。”
这么玄乎,铁定跟青山派那帮老贼脱不开干系。
“诶,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种时候上山的人还是少数,你们考虑考虑吧。要我看还是晚几天等雾散了再去最妥。”
经理说完又被别桌叫去,临走时告诉他们香包在一楼礼品店里请,没定价格,随喜结缘。
去瞧瞧也好,三位茶足饭饱便去了那处,随行的还有兔半仙。只不过这兔子依旧被当成玩偶抱在怀里,可一行人刚踏进去,兔半仙即刻疯了般挣脱定身术浑身狂抖。
第120章 乖
事发突然,朱樱没留神,差点让这兔子从怀里跑了。手忙脚乱一顿摁,才把它塞到包里,想想不放心,又贴了张符封上。
“胆儿肥了,眼皮子底下开溜,回去再收拾你。”朱樱把包背向后,发现旁边两人已经走到了最里面,迈开步子追上去。“相中哪个了?”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了一墙的纪念品,全是与青山有关的小物件。除了样式精美的香包,还有不少兼具实用功能与艺术美感的工艺品。例如一把小型桃木剑就成功吸引了蒋湛的注意。店员心领神会拿出来给他瞧,做工精美,纹理清晰,除了尺寸较小,和真的无异。
蒋湛按照店员的提示在剑柄上轻轻一按,剑锋处即刻冒出烟雾,清香扑鼻和他在客房阳台闻到的很像。
“看看得了,你要喜欢我回凤云岭给你做一把,这花里胡哨的破玩意儿没用。”朱樱躲蒋湛后头悄悄提醒,“青山的东西你往家拿,你问问你旁边那位乐不乐意。”
蒋湛猛然回神,想起林崇启血珠被挖的惨样,又想起六十四相卦的经历,厌恶感陡然生起,把桃木剑还给了店员。他看看林崇启,眼里露出一丝无辜,觉得自己被迷了心智,才对贼人的东西产生了好感。
林崇启倒没在意,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
“几位来得真巧,上午刚到一批保健品,日期很新,由青山派道长加持过,每日一粒,固本培元,强身健体。”她笑着绕到货架后头,从里面端出一托盘的瓷瓶,“效果很不错,小伙子吃了精神,姑娘吃了貌美,老人吃了身子骨变年轻。很多游客冲着这个也要专门来一趟呢,可以买一瓶回去试试。”
怕他们不信,店员打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自豪地展示:“客户每月都要从这儿订走一批,不光自己吃,逢年过节走亲戚送领导都很拿得出手。他们都是连续购买两年以上的vip会员,一会儿快递员就来取。”
蒋湛粗略扫了眼,密密麻麻起码几百号人,且都是好评。即使不看这些他也相信,因为托盘里的那些瓷瓶非常眼熟,与四年前林崇启给他拿的很像,只有瓶口处的花纹略微不同。
他笑笑刚想拒绝,林崇启却开口让店员拿一瓶。朱樱诧异地瞥来一眼,不过两秒立刻明白过来,顺便也要了一只香包。
三人围坐在阳台边的矮几前老半天,盯着瓷瓶和香包不发一言。最后是朱樱开的口,主要是她脚麻了。
“这东西邪性。”她伸直一条腿换了个姿势。半个小时前,她扒开瓶塞看过,里头的药丸并不普通,除了青草味还隐约透着股奇香。像浓缩的香水调和的脂油,总之,闻起来相当怪异。
蒋湛也点头:“和以前我吃的那瓶不同,似乎是改良版?”他看向林崇启,发现这人自回到房间,眉头就没松开过,不禁上手捋。
“诶!别刺激我啊,少在我面前恩恩爱爱。再这样崇曦来了,我怂恿他和崇启睡一屋。”
蒋湛才不搭理,手上动作放缓,摸够了才放开。
“确实不一样。”林崇启将他手捏在掌心里把玩,“差别主要在配比上。”
“配比?”蒋湛与朱樱异口同声,朱樱抢先道,“你能看出详细配方?”
她有点不服气,拿起瓶子往手心里倒了一颗,咬咬牙想尝一口,被林崇启制止。
“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贪吃。”林崇启话音未落,就将瓶子收了回去,连带朱樱手上那颗也一并没收。
朱樱目瞪口呆,等回神才想起反击:“陶然阁里闷傻了,说话一股子老人味!况且咱俩也不是很熟吧,在云华不过相处过几年,谁跟你以前!”
她敲敲大腿:“我师父都没这么说我。”
蒋湛想笑,猛掐自己一下还是忍住了。现下真是好奇,这鸟要是想起自己的前世,跟林崇启相处起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药丸里有尸身。”林崇启淡淡飘出一句,惊得其余二人愣在原处。他将瓶子放回矮几指着香包,“这里也有。”
这回是蒋湛先有的反应。他腾一下站起来往洗手间跑,林崇启说过这瓶药与四年前只是配比不同,那么他之前吃的里头一样也有。
干呕了一会儿终究没吐出个名堂,索性给自己冲了把脸才出来。
“傻啊,再吐能吐出几年前的东西?”朱樱已经平静下来,并且还起了逗人的心思,“吃都吃了,与你的血肉已长在一起,难怪每回见你都觉得精神。”
蒋湛条件反射地把手压在胃上,拿起吧台上的水灌下一大口。
“这是兔半仙异常的原因?”见林崇启点头,朱樱收起笑脸,严肃正经起来,“青山派真是作孽,以妖灵为药引谋财害命。”
他们刚刚分析过,此药丸在短时间内确实能帮助服用者修复各项机能,可一旦停药,身体便会如无根之木,以惊人的速度报复性衰败。
不仅如此,剥取妖灵的过程相当残忍,需在妖精清醒的状态下,从百会穴慢慢抽取。短则半个月,长则数年,修为越高,被折磨的时间越久。林崇启推测,兔半仙的家人也被制成了这样的保健品,所以方才一进到那店里,就本能的发狂发癫。
“妖灵只是他们用完的边角料。”林崇启说,“香包也好,药丸也罢,都是他们压榨至尽的产品。”
“什么意思?”朱樱问,“他们还有更作孽的事?”
蒋湛也过来重新坐下,两眼睛锁在林崇启脸上等他进一步解释。
“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融魂术?”朱樱迷茫地晃了晃脑袋,他接着往下讲,“很多年前江湖上曾出现过一种禁术,与修为高深的妖精相融魂魄,合二为一,成为非人非妖的怪物。”
“为了提升道行?”朱樱想想那画面就觉的恶心,“值得么?”
林崇启摇头:“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捷径,青山派修炼的应该就是此术。”
“什么?!青山怎么说也算正规教派,竟然偷练邪术?”朱樱大惊。原以为对方只为求财,没想到背地里还有这样的勾当。“你让小曦去是为了这事?”
“风险太大了,小曦被融了怎么办?”蒋湛忍不住插嘴,见二位神情复杂,他一琢磨明白过来。修为不够,这只猫妖根本排不上号。“那青山派的人怎么还上套儿?”
林崇启说:“因为骨子。那骨子克万毒,是世上难见的宝物,玉徽不会放过,估计在研究怎么并入体内。”
“不行。”蒋湛嗷一声。当初借那骨子不过是给小曦救急,以为两三日就还回来,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林崇启引青山的饵。早知如此,他肯定不借,让林崇启自个儿想办法去,还能避免小曦以身入局。
“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用个小玩意儿就能揭露青山老贼的阴谋,还是值得的。”朱樱冲蒋湛眨眨眼,“有舍有得嘛。”
“不是你的,你当然不在乎。”蒋湛偏头看向林崇启,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必须保证骨子完好无损地回来。
朱樱忍不住发笑:“大不了求师父再送你一颗。”说是这么说,她才不信元极子这般大方。
“不是大事,喜欢的话以后再给你个好的。”林崇启捏捏他的手保证,奈何这人并不领情。他明白过来,那颗由清和亲手系上,与旁的自然不同。
天色终于暗下来,星星点点缀满山谷。朱樱打着哈欠回屋,走之前让他们别闹太晚,章崇曦第二日一早就到。要是拍不开房门,她可不管打掩护。
“我现在在太机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蒋湛拿起衣服往浴室走,见林崇启要跟上来把人堵在门口。“本事不是挺大么,记得关门记得拉窗帘不记得消音,林崇启,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故意的。”
明明是清和做的事,从这张嘴里出来就成了五百年前另外两缕魂的错。而他回魂那晚,暗室可是被他自觉封成了铁桶,一点声音都没跑出。
林崇启叹口气,不打算计较,不过想从这人身上讨点甜头:“确实是我的疏忽,允许将功补过吗?”
那眼神幽深,透着藏不住的欲望。蒋湛恍惚,仿佛看到了燕城酒店那晚趴浴缸里向他求助的林崇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