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捆仙绳绑是绑得结实,不过那温度虽高达上千,隔着布料蹭皮肤上如热敷,对他而言不仅不难受反而很舒坦。只是这位有句倒是说对了,他与辰光子之间确有二十二年的师徒情,也因如此他才想方设法保全他。
“我问你,想不想让你哥与这妖精分开?”林崇启望向元极子下达最后通牒,只要这人说“不”,他立马离开凤云岭不管了。
大滴汗从元极子鬓角滑落,他没回答而是问“辰光子”:“如何能保崇启?”
这是信了青狐,可还惦记清和的命,林崇启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感动还是叹他愚笨。
“辰光子”也是。方才他完全胡诌,是从林崇启的话里得到的灵感。现下让他分魂是万万做不到的,即便是这三万年的妖精,他都觉得对方唬他的成分大。
殿外一阵吵嚷,他大喜,凝神运气将元极子手中的骨串化作一把匕首:“这事我早有打算,只需开坛设阵,关键时刻用这骨子插其神庭,太机便可得救,而崇启身上的妖魂也可剥离封入万相印。现下乾震子已到,你速将残片取来,与我一并布阵!”
林崇启大感荒唐,分魂术需要时间,他得想办法拖延。于是心中默念口诀,欲将大殿封锁。忽然,他眸光一动,发现凤云岭的毒气正在净化,当下顾不得其他,挣脱捆仙绳,抓起“辰光子”飞出大殿,元极子立刻追上。
夜幕中,三人的身影迅速闪过,在爻乾一众眼底,留下一前一后两道光痕。
“师尊,什么东西飞过去了?”一弟子在乾震子耳边问。
乾震子挠挠下巴微眯起眼。爻乾与其余三派不同,只钻研命里风水不修行功法,从前只觉这些花里胡哨,现在看来可学习一二,混个惊艳出场也是不错。
他“嗯”一声,望着天边的残影道:“太机与云华二位掌门饭后消食,不必大惊小怪。”
那弟子点点头又问是否在这里等那两位归来。
乾震子想想:“跟上去。”
他三天前收到青山的消息,说万相印里的东西被盗,包括爻乾那枚。乾震子原本是不信的,爻乾的一直被他随身携带,现在还挂在他的腰间。可消息里称怀疑是正派弟子所为,并且这弟子极有可能出自云华,他立马就答应来探探。即便是场误会,这样的好戏他也不想错过。
爻乾与青山向来交好,例如之前鼎抒那回,翎蒙正是通过爻乾结识的青山,这才有了鳗妖作乱和青狐布阵的局,可以说是一条利益链上的。即使青山易主,也不妨碍乾震子继续与他们合作,毕竟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需要这样的伙伴替他出面。
方才那光影晃得飞快,乾震子琢磨兴许真找着那叛徒了,于是率众人紧随其后,若万相印里的东西真没了,他必须拿回自己那份。
天黑得如墨,偶尔能听到几只飞禽的叫声,乾震子心里发毛,掏出罗盘给自己助威。那指针刚开始跳动,远处惊传一声暴喝,吓得他罗盘砸脚上,痛得倒抽一口气。
“干什么!”金梧桐下,林崇启目光如刃,恨不得在眼前人心口上戳个洞,看看里头到底存得哪些心思,是不是不叫他心痛至死就不罢休?
半个小时前明明已跑出山门,为何去而复返,还在这里放血!
蒋湛没开口也没看他,继续往珍朱泉里挤腕上的血。他当时确实想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头,可到山门时看到一波人涌进来,而那些人他不认识,只从他们口中听到“捉叛徒”、“云华观”几个字,心中便难受得不行。那怪物犯下的错怎么可以算到清和头上?
他痛恨自己凡人之躯不能为清和昭雪,又猛然想起这副身子已非从前,当即决定返回,试图抹去强加在清和身上的污名。
说来也巧,他碰上的第一个便是朱樱。当时的朱樱看起来只剩半条命,几乎是爬着一步步往前挪。蒋湛立刻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抹在朱樱唇上。实则他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行,哪知朱樱抿了一滴,脸色随即恢复自然。
“他的血可以解毒。”朱樱望了一眼林崇启,觉得这位师弟有些陌生,于是转头跟元极子汇报,“蒋湛原打算一个一个的救,我认为耗时耗力就把他带到这里。师父师伯,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来的路上元极子已通体舒畅,以为林崇启恢复清明,解了大家的血毒,没想到是蒋湛这小子。他心生欣慰,觉得自己没看走眼,虽没有如他的愿看牢林崇启,却是将功补过救了所有人。
元极子说:“没事了,珍朱泉覆盖整座山头,你做得很对。”他又望向蒋湛,“小蒋我给你处理一下,回头带几瓶月露回去补补。”
“辰光子”瞪着两眼珠子,后槽牙都要磨破了。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蒋湛的血也有用,这下那帮小妖没魂可融,估计已经跑了。
蒋湛没动,又挤了几滴才起身,路过林崇启时闻到一股血腥味,顿时眉头皱起,脚下不自觉地加快。手腕处忽然一阵清凉,他拳头握紧,感到那道伤口已经愈合。
“不打扰了,我现在就走。”蒋湛冲元极子微微点了下头,往大道上去。
朱樱下意识地想喊被元极子制止,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崇启莫名其妙毒害太机,与蒋湛之间似乎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师父,我送送他。”朱樱追上去。
林崇启跟个木头似的杵那儿不动,她心里着急,不能让这人就这么孤零零地离开,何况这人还救了太机。
“诶,我说元极掌门,要是缺钱我可以捐点儿,这山间小道上是一盏灯都舍不得点啊?”乾震子大口喘气,被方才那一声吓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撒腿就跑,终于让他在这处找着人。而那些弟子也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一眼看去阵仗不小。
见乾震子露面,“辰光子”当即默念云华掌门诀,万相印残片随后出现在手心里。这枚青狐惦记了许久的宝贝,最终还是落到了它手上。还真是有点舍不得用,“辰光子”叹一声,又拿出青山的那枚一并掷到空中:“现在就开启万相印!”
两枚残片在空中翻转,露出盈润的光。乾震子本想打听青狐怎么没来,听到可以开启万相印什么都忘了,也拿出自己那枚往上头一扔。这东西被历任掌门好生看管,他早就好奇不已,现下有机会一窥真容,他当然不会放过。
蒋湛在朱樱的陪同下走出去十多米远,听到身后“辰光子”让元极子取出残片,乾震子也在一旁催促,不由得想起自己与林崇启开启万相印那晚,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却遥远得像上一辈子。
万相印重启需要林崇启的血,也许他现在的血也可以,但这些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手臂被朱樱轻微拍了两下,安抚的话随之落入耳中。他无力冲对方挤出笑,脚下没停,麻木地往前迈步子。
林崇启一直盯着蒋湛的背影没有移开视线,那身影落寞到了他的心里。蒋湛叫他别失望别放弃,他到底没能做到。原来自己的心不是铜墙铁壁,至少在蒋湛面前不是。
他散出一滴血浮向空中,那滴血即刻爬上残片。四枚残片如有牵引,相互吸引,直至严丝合缝拼成一整块。
白光将凤云岭照亮,珍朱泉面如撒了碎银。蒋湛脚下一顿,猛地回头,光线太强,只能依稀看出一个轮廓。
林崇启似乎说了话,离得太远他辨认不清。接着一群人围攻上去,曝光过度的视野不一会儿被几抹鲜血染红,像打翻在水墨画上的胭脂盒,一朵一朵如花绽放。
蒋湛呼吸一滞,想起刚刚经过林崇启身边时闻到的血腥,这怪物不是无敌的吗,怎会受伤?不可能,他立刻在心中否定这一想法,知道自己该离开可就是挪不开步子。
“离魂阵!”“辰光子”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令蒋湛回神,他体内的血液似有感应即刻奔腾!
不管朱樱阻止,蒋湛大步跑过去被一股力量弹出去老远,再一次抬头时看到元极子飞出一把匕首直冲林崇启额间。他感到心脏不听使唤几乎从胸腔内蹦出,两眼瞪直爬满猩红血丝。
那匕首被林崇启转身避开,只差两指的距离就插进他的神庭,也在此时蒋湛看清,林崇启的右肩全是血。他盯着那处目眦欲裂,想不通对方为何只抓着“辰光子”,而放任其他人不管!
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蒋湛无声怒吼,心如刀绞。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死!为什么不能!他在糟蹋清和!他一定是在糟蹋清和!
爻乾那帮人也围了上来,以铜钱红线为阵,在林崇启周身拉了几层。朱樱害怕蒋湛受伤,飞出一道符护其周全。
“师弟,快!”“辰光子”大喊,拖住林崇启示意元极子再一次找准机会下手。
元极子手掌一伸没能取回匕首,往方才那地看去才发现什么都没有。疑惑慌乱之际,他余光里蹿出一人,待反应过来时那人已越过他跑进了阵眼。
“谁也不能糟蹋清和!”
蒋湛疯了般朝林崇启这边冲过来,在林崇启骤缩的瞳仁里插进去那一刀!
第149章 露本相,破万相
那一刻,青狐与辰光子的轮廓几度变幻,林崇启终于将他们成功分开,原本是要把青狐封进万相印里,可他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落下去,久久未能上来。
尖锐的叫喊响彻山谷,在场的所有人都定在原地。几个受不住的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那声音如电钻,搅得耳膜滋滋鼓起,似是要炸开。
匕首从青狐后颈直直插入,泛着幽光的灵体在地上挣扎成一团。元极子率先反应过来赶紧去扶辰光子,望向林崇启时眼里透着复杂,既愧疚又感激,唇齿哆嗦了半天还没发出一个音,瞳仁里映着的这位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那表情没有真相大白后的松弛,僵若冰山,如果元极子再仔细一点,会发现整张脸上的肌肉隐隐抽痛,宛如冰山上深深裂开的口子。
林崇启走到蒋湛面前,想摸他抱他,伸手却不敢触碰。
蒋湛懵住,刚冲过来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结束一切,结束这漫长疯魔的对峙。可他明明想亲手了结这怪物,下一秒连自己都没想到,这匕首就这么插进了“辰光子”的脖子里。
胸腔依旧剧烈起伏,蒋湛看着林崇启眼神有些飘忽。他知道自己错怪了林崇启,可又因鬼使神差杀对了而感到庆幸。有些事不想细想,他嘴唇嗫嚅半天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目光落回来时,他看到林崇启在颤抖,浑身上下都打着细颤。他不想老怪物过分感动得意忘形,立马解释:“别误会,这身子是清和的,我不能”
“林崇启,谁说没有神谴,这就是你的报应!”尖锐的叫喊消失,青狐趴地上疯狂大笑,“你费劲心思杀我灭我,又不想以命抵命,觉得我不配,把我视作脚下的泥!现在你满意了?我说过,爱上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青狐的笑声比方才的尖叫还要刺耳,蒋湛不明所以,看到林崇启眼里有压抑不住的痛苦。
周围窃窃私语,只有朱樱上前询问:“师父,它什么意思?”
元极子有了猜测,不忍下定论,旁边的辰光子道:“九尾狐为上古灵族,凡灵族者得天道庇佑不得灭净。蒋湛斩杀九尾狐最后一脉,将身魂俱灭,无轮回可坠。”
朱樱呼吸一顿,两眼瞪大不敢再眨一下。
“老王八?”蒋湛看看自己的手和脚,分明还有感觉,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林崇启唇角抽动,五官痛苦地揪到一处。他以为找到了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只要将青狐的魂封进万相印,无需殒耗他人性命就能让其在这世上消失。他甚至想过,献出自己一魂与之同归于尽,只是确如青狐所说,觉得它根本不配。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再来一次……
“林崇启,你不死不灭,活着的每一天都将是痛苦,每一口呼吸都灼你的心。后悔了是吗?”青狐的魂魄渐散,声音也随之淡去,“这世间有你才是深渊,而你也逃不出!”
“老”蒋湛感到身子发轻,接着原本还有触感的四肢开始麻木。他看到手指一点一点消失,浑身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刺奔腾。
蒋湛猛地看向林崇启,根本来不及说一个字,那眼神包含万物,在心脏骤然停止的瞬间只做出一个口型。
林崇启的手依然举在半空,那些未曾触碰的温度从他指尖溜走。他双眼通红目光虚浮地落在地上,三万多年自问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不过爱上了一个人,想与他相爱相守走完平凡短暂的几十年。
手上的玉戒还泛着温润,蒋湛要他做蒋家媳妇的话还荡在耳边。日落月升,他就失去了所有。
再抬起来时,那手陡然攥紧,眼神坚毅如炬。
什么天道,什么轮回,他偏不信!
林崇启双手结印,垂眸聚气。天光大亮又大暗,最终将那月亮染红!
辰光子身形一顿,简直不敢相信,林崇启竟要重塑时序,倒转乾坤。
“崇启,万不可做逆天之事,小蒋命数已定,你强行倒转只会引发大乱累及众生!”他冲上前被林崇启护体罡气震在原地,素来不见悲喜的脸上现出慌乱,“你的存在非天地能容,可只要心存善意,云华永远是你的归宿,莫要沦丧心智,将世间拖入万丈幽冥!”
林崇启的眼睛依旧闭着,不论是狐妖还是辰光子,他们的话何其相似,觉得可笑至极。
都说天行有常,强求则损。既然生来有违伦常,不符法理,他今日就要破了这道!灭了这轮!改写阴阳!
辰光子劝说无用,立刻令元极子召来太机派所有弟子,又通知章崇曦速来凤云岭。林崇启一意孤行,颠倒日月,他需要在那轮弯月再度丰盈之前阻止一切。
凤云岭上下两百多名弟子盘膝打坐于珍朱泉旁齐声诵念。辰光子与元极子兄弟二人以自身为阵眼,锁山封魂钉乾坤。那轮红月愈缺愈圆,外间万物疯狂轮转,待朱樱通结界接回章崇曦,凤云岭上空已被符咒铺满,透不出一丝天光!
诵诀声不绝于耳,如钟声荡气回肠,灵光从他们口中不断溢出,化作八道万里锁链,纵横交错罩苍穹。
章崇曦奉命取来辰光子卧室里的那幅《云华祖训》,虽已从朱樱嘴里知晓了个大概,可亲眼看到林崇启被师父师叔浩浩荡荡一群人布阵围攻,就连爻乾那帮不修道法只知道混饭吃的家伙也假模假式地参与其中,他心里登时浸满说不上来的难受。
章崇曦犹豫不决迟迟不肯上前,怀里的卷轴却被辰光子大手一挥扬到了天上。《云华祖训》在空中“刷”一下展开,这幅他看过无数遍的法帖在此时显现出不同。
“你执迷不悟一错再错,我只能遵循师父遗令。”辰光子十指相抵,双手无名指内扣向里,“师父大道无私,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替你改命,也知你与旁人不同,怕有朝一日犯下大错,故留道魂在人间。”
“什么?”元极子愣住,没想到道隐真人早做了准备。接着眼前被强光覆盖,《云华祖训》里的内容一字字落下,在辰光子周身形成一道几十米高的天然屏障,而那屏障轮廓渐显,是道隐真人!
“崇启,若你迷途知返,我愿竭尽所能封你进万相印,待他日放下心中怨念还有一线生机。”辰光子再开口时已是两种声音并起,浑厚雄劲,令听者震颤,五脏六腑随之共鸣。
林崇启不为所动,仍然双眸紧闭,躲在八丈外的乾震子突然冒出来:“把他封万相印可以,先把我的那份还我!”
从前不知道这万相印的作用,以为里头存着惊世骇俗的功法,哪知就是个存放妖魂的容器。一想到之前把这玩意儿随身挂着就汗毛倒竖,他不想以后的每个日夜还要与这东西为伴。不过残片得要回来,那可是开派祖师传下来的镇派之宝,不能在他这里没了。
青狐的话未必都是虚言,兴许那把匕首真的有用。乾震子见没人搭理,大着胆子往前,捡起匕首塞到一名弟子手上:“试试,成了你就是下一任掌门。”说完,抓起那人的衣领大力朝前一推。
那位爻乾的弟子本是不敢的,在乾震子的威逼利诱下只能哆哆嗦嗦挪着步子,发现林崇启一动不动而周围又有太机高手坐镇才鼓起勇气冲上去。快要到阵中时,他肩上一沉被拽飞出去十几米远,匕首一声闷响掉在脚边,而出手之人竟是章崇曦。
这弟子揉揉肩膀愤恨骂道:“云华弟子疯了,一个个正邪不分与妖为伍。”
章崇曦不与他争辩,见那人还要捡,急忙抢先一步。只是手还未碰到,那匕首突然腾空,从他面颊一侧飞过,速度之快在他耳际留下一缕风声,随后穿越一众弟子,堪堪停在林崇启身侧。
林崇启伸出一只手,匕首乖乖落入他的掌心。
“真以为世上万物相生相克,这东西能制我?”林崇启收拢五指,将它生生碾成粉末,那双眼再睁开时,如极地寒冰,令人辨不出情绪。“它只是我的牙。五百年前那场血案,一群正义之士不分青红皂白齐上阵,拼尽全力不过断我一颗尖牙。”
他一跃而上,在空中蹿出六道光影,数万张符咒随即焚烧,在凤云岭上空燃起熊熊大火。
“万相印非我自愿,谁也不能强行将我封入,就算师爷老祖再世也奈何不了我!”林崇启的声音从烈焰中传出,如雷滚过夜空,火车碾压胸腔,震得地动山摇,树上的枯叶全数抖落。
接着一声巨响,那八道锁链轰然崩断,似火球砸向地面,在珍朱泉边落下数十道星火,欲将天与地烧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