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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见清和 鲁苏 5981 2026-08-20 23:51

  爻乾派一众哀嚎四窜,太机派的弟子仍镇守阵中。朱樱与章崇曦引泉水灭焰,忽然黑云压顶,滚滚浓烟翻涌上空。

  随后那云层深处露出两道金芒,浓烟正中探出一颗巨首。双角虬曲后扬苍劲胜铁,瞳仁如刃泻出的光晕瀑布般往下流淌。它似龙非龙,无足凌空,金鳞护体,鳞片翕张间可见如玉肌理。

  “道隐,这天下所有在我眼中不过沧海一粟。千秋万物生灭由我,并不由天。”那张嘴微微张开,吞吐间风云卷动。

  此刻,满月当空,如汪洋火海中浮着一颗血球。时机已到,这巨兽长尾一甩直冲九霄,盆口大张,似要将天幕咬破。

  辰光子与元极子同时翻掌,气术牵引,道隐如流光飞向上空。霎那间,周身一切宛如静止,只有遥远天际一人一兽两副身影爬上苍穹。

  “逆转时空,绕乱因果,让天下众生的命运为之改变,只为救一人,而结果并非就能如愿!”

  道隐的声音随风落入林崇启耳中,却入不到他心里。血月近在眼前,只需将它的轨道强行调转,世间万物即刻逆行,蒋湛就能回来。一声怒哮,云层尽散,他的速度越发加快。

  突然,剧痛从尾部炸开,接着腰、腹、胸腔无一幸免,道隐以自身为刃,破开皮肉,殒身不恤,贯穿其中。

  鲜血如雨,溅满凤云岭山头,林崇启眸光一凛,化作一团焚天金焰,在空中烧出一片澄澈。

  瞬时,天地间照得煞白,一丝轮廓都没有留下,风声、心跳,尽数消弭,道隐的气魂当即湮灭。

  一口血从辰光子口中喷出,将元极子的道袍染红。他双目无神望着那抹身影,自认罪孽深重,闭上眼睛决意陨道。

  元极子立刻将人抱紧,用了半秒不到做出决定。

  “崇启!我把蒋湛找回来了!”

  空中那抹身影一顿,接着调转方向冲下张望。

  珍朱泉内躺着一人,那人衣着光鲜,双眸轻合,衬衫袖子上连丝褶皱都没有,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

  “我把他的身子拼回来了。”元极子原地打坐,气息渐弱,“这小子太讨人喜欢,我也舍不得啊。他的身体可以维持七天,你跟他好好道个别吧。”

  “师弟!”辰光子抓住元极子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事情发生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止,等发现时元极子已耗尽真元。

  朱樱冲上来扶在元极子膝边,她脸颊额头被烟熏得灰黑,手臂小腿也有多处焦痕。

  “林崇启!七天不够我也可以抵命!你想要多久你说啊!”朱樱咬牙怒吼,头埋在元极子腿上痛哭。

  太机派两百多名弟子停止诵念,齐刷刷将冠巾摘下,用行动表明他们也愿意。

  那双瞳仁隔着浓烟火海一缩,蒋湛的面容清晰映在眼底,一滴泪从眼眶深处缓缓涌出,随即被高温蒸发散向空中。

  “蒋蒋。”林崇启抬头望着那轮圆月嘶吼,内心痛苦挣扎。这些都是蒋湛去而复返以血救活的人,蒋湛亦曾叮嘱莫要做让云华观小道士后悔的事。

  他该怎么做?到底要他怎么做?

  凤云岭的火终于出现颓势,林崇启一袭染血的道袍立在泉边。他踏入水中将蒋湛抱起,以蒋湛不喜欢的姿势抱着人往坡上去。月色恢复皎洁,可这张嘴再也不会抱怨。

  第150章 黑色的雪

  “师尊!”

  “师尊!”

  太机派弟子哭嚎一片,林崇启痛得麻木,只把怀里人抱得更紧。

  大火退去,凤云岭灰絮漫天,如下一场黑色的雪。元极子躺在辰光子怀里,满头青丝已成白发。耳边的声音渐闷渐远,视野也逐步迷蒙,他感到从皮肤寒到了心底,像独自坠入万丈冰渊。

  “哥。”元极子无神地盯着那抹轮廓,抓住辰光子问,“你有没有,有没有啊”

  林崇启脚下没停,这是他听到的最后的话,而元极子终究没能说完整。

  天边露出一丝灰白,林崇启把蒋湛抱到床上。等蒋泊抒一行人找过来时,他已经陪蒋湛在这间公寓里躺了三天。

  他听到智能管家温声提醒,小蒋小蒋,老蒋来了。也听到蒋泊抒多次尝试密码未果,何岩正在联系管理处,李信询问是否需要报警。林崇启松开蒋湛,下床前再一次吻过他的唇。

  衣帽间里整整齐齐,蒋湛为林崇启买的那几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目光未停,像蒋湛上回那样,选出两套款式类似的给自己与他换上。

  出了卧室他又折返,将玉扳指牢牢套到蒋湛手上才去开门。

  “小林啊,回来了也不去叔叔那儿坐坐。”蒋泊抒看到林崇启明显松了口气,由于过度紧张,额角还微微渗着汗。

  三天前那个晚上,蒋湛给李信电话时他就在旁边,得知这小子当晚就要回来他挺高兴的,后来琢磨出不对劲。电话里,蒋湛没有往日精神,只说准备第二天下午的会议,林崇启是一个字没提。而李信在机场也没接到人,再一查发现这家伙压根没登机。

  蒋泊抒以为这小子与林崇启闹别扭,拉拉扯扯又改了行程。可电话不通,信息不回,连着失联好几天他就慌了。不光联系老友帮忙查找,还让何岩申请最早的航线,打算亲自跑趟凤云岭。临出门收到腾御上院这边的消息,称蒋先生的公寓有入户迹象,不过监控里查不到,不清楚是否是本人。

  这一下让蒋泊抒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祈祷蒋湛一时兴起坐旁人的车回来,又控制不住浮想发生意外的可能。幸好现在看到了林崇启,蒋泊抒重重舒出口气,暗笑自己年纪大了竟也爱胡思乱想。

  不过林崇启的状态与上回判若两人,蒋泊抒笃定是蒋湛惹人不痛快,让李信与何岩先回公司,自己往里坐到了沙发上。

  “臭小子呢?”蒋泊抒笑笑,见林崇启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在家”两个字,点点头,觉着该发挥点作用,于是当起和事佬,“这小子被我惯的,嘴上不饶人,专挑戳心窝子的话讲,他是不是闹你了?”

  阳光将客厅照得透亮,林崇启一张脸没有丝毫血色。蒋泊抒嘴唇一抿,心中大骂蒋湛不争气,没有遗传到他丁点绅士风范。让林崇启过来坐到旁边,林崇启没动,他只好自己过去。

  “要不要跟叔叔回去?”蒋泊抒手搭在林崇启的肩头,仔细观察他的情绪,“方姨闲了就研究菜谱,自信满满的,说你一定喜欢。”

  林崇启麻木的心此刻又痛起来,他眼皮抬起来看了蒋泊抒半晌,强拼在一块儿的情绪瞬间就碎了。

  他不知道如何向一位父亲解释,他的孩子突然离世。呼吸在他口鼻间断断续续,望着那双盛满善意的眼睛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肩膀上的手忽然一僵,随后又松弛下来,蒋泊抒尴尬笑一声:“没事,你们自己解决最好,公司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他拍拍林崇启,往二楼卧室的方向故意拔高音量,“等这小子态度端正,知道自己错哪儿了,跟他一起回来吃饭。”

  蒋泊抒说着就往外迈腿,林崇启难受极了,几度伸手终于道出事实。

  他说,叔叔,蒋湛已经没了,在凤云岭遇意外人已经不在了。

  蒋泊抒顿住,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他不相信还有些恼,觉得林崇启再怎么也不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小林。”蒋泊抒刚叫出个名林崇启就绷不住了。嘴角抽抽,双肩抖动,眼泪从紧闭的眼皮下滚出,重重砸到衣襟上,在蒋泊抒心里砸出一个大坑。

  他不再看林崇启冲楼上奔去。这房子他亲自挑的,到手后的第一天押着蒋湛来看。这小子嘴贱,哪哪儿都说好哪哪儿又给他挑出毛病,心里压根不认为自己会住这里。临了站楼梯上给蒋泊抒来了一段左右腿换着蹦,说这样可以锻炼核心力,让蒋泊抒以后没事儿多练。

  几十级台阶跑得踉跄,蒋泊抒一把推开卧室的门,双腿一下子没了力。他扶墙站了许久,望着床上的人不敢大口呼吸。那张脸明明还有气色,嘴唇红润似乎还带着浅笑,怎么可能已经……

  “小湛。”蒋泊抒一步步往前,走到床边时猛甩自己一巴掌。这声响亮立刻令林崇启回神,等他冲上来蒋泊抒的手还没停。他一遍遍抽自己,希望这是场梦,希望把自己抽醒。

  “小湛不会缺席秋拍,慈善专场也会出席,他说掌星虎一定会惊艳四座,还说……”蒋泊抒说不下去了,掌心发麻,面颊肿起,手腕被林崇启大力拽住。他盯着蒋湛的脸一眨不眨,生怕下一秒再也看不到了。蒋湛曾得意地告诉他,不管掌星虎多受欢迎,他都会托人拿下,说自己老婆的第一件作品,必须自己收着。

  “怎么会……这样?”蒋泊抒坐到床边托起蒋湛的手,肌肤相触他觉得自己还能感受到蒋湛的温度。原因对他而言实则已经不重要,他只想再一次确认蒋湛离开的事实。

  林崇启说蒋湛因救他丧命。蒋泊抒该怪他的可就是生不出半点怒意,真要怪起来,他只埋怨自己。如果当初没有执意让蒋湛回国,没有那场赌约,没有去西北,就不会沾上这些事。而他会出现在蒋湛每一场赛艇比赛的观众席上,看他走上领奖台,发自内心地为他鼓掌,为他不懈努力一次又一次赢得比赛感到骄傲。

  一会儿的工夫,蒋泊抒像老了十岁,不再开口,眼泪无声地流。

  蒋湛不喜折腾,葬礼从简,除了至亲好友,蒋泊抒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蒋湛的生母蓝岚。公司这边何岩与李信代表出席,棺木入土,两位哭得不行。一个看着蒋湛长大,一个把蒋湛当作老板也当作极度信赖的朋友,几乎是互相搀扶撑到最后。

  最难以接受的属魏铭,蒋泊抒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撒上第一把土,他立刻冲上去,要不是其他人拉着,他当真要往下跳。

  收到噩耗时他以为是诈骗,冲手机那头骂了足足五分钟才挂断,后来从他老子嘴里再一次听说才肯信。

  魏铭抱着碑痛哭,颠三倒四地说他们的从前,激动起来还要往旁边林崇启的腿上砸两拳。魏岱看不过去想把人拽回来,见儿子那样难受又不忍心。

  日头渐渐落下来,偌大的墓园里只剩林崇启一人。他依然静静地站着,犹如站在蒋湛的对面,影子在身后斜出去老远。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林崇启细细端详,想起四年前蒋湛手机屏上的那张。

  速干衣、短裤,运动墨镜下阳光帅气的脸。

  “快点啊,磨磨蹭蹭。”午夜,小曦拉着兔半仙偷偷闯进这里。

  那晚它们当真没有下来,一直乖乖躲在陇霄台,等天快亮才接到朱樱的通知,说元极师尊归道,所有弟子齐聚殿外诵经超度送师尊一程。小曦受惊,一口气提不上来,得知蒋湛也在这场灾难中牺牲后,一连病了好几天。

  从凤云岭溜出来时,辰光子正在开忘道台,而台上人是他自己。小曦弄不明白辰光子有何罪要消,旁敲侧击问朱樱也没得到答案。

  趁那雷劈下来,所有人注意力在台上,小曦拽着兔半仙拔腿就跑,到山门口时被朱樱拦住。以为要受罚,没想到对方只说让它路上小心,不要被其他人发现。还说如果遇上林崇启叫他回云华,章崇曦在那儿等他。

  园子里乌漆嘛黑,只有月光隐隐将碑文照亮。兔半仙探出就在这附近,可它们绕了几圈都没找着。小曦刚要发作,兔半仙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说,在那儿。

  占地并非最大,设计精巧,开花灌木围着,宛如一座微型宫殿。小曦跑过去,看到蒋湛的照片眼泪登时往下掉。本来想了一肚子的话要讲,现下只剩抽泣。

  兔半仙站一旁叹气,与蒋湛接触得不多,但对这人的印象不错。明明是个普通人,却比大部分修行之士都要勇敢。想起对方云华山那回奋不顾身救林崇启,兔半仙倍感惋惜。一对佳人胜过神仙眷侣,偏偏缘浅,阴阳永隔。它下意识地摇头,目光扫过碑座时忽然一顿。

  “小曦,小曦。”兔半仙拉扯小曦的袖子,被它不耐烦地甩开。它又喊了几遍,嘴里打起磕绊,说墓有问题,墓下面有问题。

  小曦一愣望向兔半仙,这家伙万般确信地点了下头。它将信将疑,开了额间那朵花,瞬时两眼瞪大。

  碑下面什么都没有,埋棺的地方只剩空空荡荡一个坑。

  第151章 日落新生

  东海域深处黑如凝胶,一条巨影正盘绕往下。四荡的水母滋滋冒出电流,将涡流中央照出一模糊的长形轮廓。那东西被细细呵护着,随水流的方向稳稳沉向海底。

  穿过裂口甬道,立见一方穹窟。林崇启许久没有回来,岩缝里的那棵枝丫依旧繁密,而下面堆成山的果子早就化作了泥。

  也想过带蒋湛来这儿转转,只是从未预料是这般光景。他托起蒋湛的手贴向自己,掌心余温够暖他剩下的日子。

  烛火大亮,在洞壁上照出融融暖光。蒋湛猛地从床上惊起,眼睛迷瞪,头脑发晕。四周环境奇怪又陌生,跟原始部落很像,瞬间怀疑自己身处景区或者穿越了。瞥及角落里那堆宛如强迫症摆放,规规矩矩由下至上递减的果子恍然大悟,这是林崇启的老巢。

  “林崇启?”他双脚落地屁股刚抬,又变着法儿地喊,“老王八?”

  最后的记忆停在凤云岭捅出那一刀,蒋湛打量全身,知道是林崇启再一次将自己救活了。

  正想,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会心一笑,依照对方的交代往洞口去。细窄的河道在脚边蜿蜒,林崇启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来,随闪电水母来找我。”蒋湛没动他又强调,“别怕,灵珀护体,在水下你可以自由呼吸。”

  蒋湛笑了,只是觉得这些水母过分好看,盯着出了会儿神。别说地下河沟,六十四相卦里的滔天浊浪,青山老鬼排废水的瘴气池子,都没怕过。

  跟这只水母潜到沟底,再探头时眼前豁然开阔。成千上万只水母将视野照亮,万顷波涛下如浩瀚星河。他不知道老王八要将他引向何处,只感到身体四肢仿佛重生,越游越畅快。

  聚积的水母越来越多,从眼皮子下飘过时蒋湛忍不住伸了手,酥酥麻麻的感觉似曾相识,他猛然想起林崇启魂归身体后与他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想这万米海域下生物的共通点,想这里曾是林崇启的孕囊,而小小的林崇启蛰伏了多久才成为如今的样子,又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他们万年以后遇见。

  他忽然停下动作不再往前,那些水母感应般放缓速度,在他吼出那一嗓子后吓得四散。

  “林崇启,出来!”蒋湛边喊边笑,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已猜到林崇启邀他来这儿的目的,也知道林崇启犹犹豫豫躲着不敢现身的原因,想到一句俗语,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不嫌你丑!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出来!”

  水母散尽,周围陷入黑暗,眼皮睁不睁都一样的那种。蒋湛的心“嘭嘭嘭”直跳,在默数到三的时候看到两块光斑出现在海里。太黑了,辨不清距离也看不出形状,以为又是“接驾”的水母,刚要骂出一句“怂”,那俩玩意儿猛地朝这边移过来,速度之快生起一股洪流将他掀退老远。

  接着海底震动,泥沙翻涌,在那两道光里形成一堵实墙。蒋湛双手攥紧,强行让自己镇定,等那颗脑袋从沙墙后面冒出,他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跑,什么姿势都顾不上,连滚带游,蹿出去几百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吟呜咽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悔来不及了只能找补。

  “你体格太大了,我怕你伸展不开。”蒋湛晃悠悠地转身,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林崇启的本相绝对算不上难看,只是与他脑补的美男鱼相去甚远,人首鱼尾鱼首人腿他都想过,就是没料到是这样的巨兽,主要还是被那气势震的。

  那光影闪了一下他赶紧游回去,林崇启已经缩成不那么唬人的大小。蒋湛伸手摸他的脸,在那竖着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又一次出于本能他吻了上去,听到林崇启闷闷不乐地说“不用勉强”大笑出来。

  “好可爱啊。”蒋湛边吻边说,摸摸林崇启的脑袋又去碰那角。林崇启“哼哧”一声才把唇贴上蒋湛的胸膛。

  “诶,我有一个想法。”蒋湛拽着那角不放,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让我”

  话还没说完,林崇启转身就逃,眨眼的工夫只剩一道影。蒋湛笑到岔气并不打算放弃,迅速追上去好言好语商量:“让我骑会儿呗,就一会儿!”

  四周的景象模糊一片,那些发光的鱼和水母在他眼里碎成了小点。蒋湛双腿夹紧,死死抓着林崇启的角,根本来不及细品屁股下鳞片翕张的奇妙感受,被带着以飞快的速度向上冲去。

  破开水面,光照得眯眼,蒋湛重重呼出口气。他望着远处的金边云朵找回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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