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肖立本从前买过一对卡西欧电子表,两人一人一只,后来坏了,他就随便买了款电子表带着看时间。
再看看利峥的手腕,从见面那天起就戴着一款百达翡丽,圆形表盘大方简洁,半露出衬衫袖口,被骨节分明的大手一衬,越发显得矜贵。
于是宁悦故意冷哼了一声:“是不是和你同款的啊?便宜货我就不要了。”
“要贵一点。”利峥轻描淡写地说。
“这还差不多。”宁悦眉开眼笑,得寸进尺地要求,“但是我还是要吃一只杏仁雪糕。”
“好。”利峥含笑答应,“等拿了表就带你去吃。”
助理低眉敛目站在斜后方,大气都不敢出。
他可是知道利峥订的什么表,Pagoda东方宝塔系列,全球限量250只,鳄鱼皮表带,弧形水晶表面,真是全港都没有几只,价格要是换算成杏仁雪糕,怕是够吃一辈子。
就是这样,宁悦还有些不满意。
到了店里拿出表试戴的时候,利峥制止了店员的殷勤服务,亲自握着他的手给他系上了表带,暗红色的鳄鱼皮衬得宁悦的皮肤更加白皙滑腻。
“怎么是长方形的?”宁悦晃晃手,挑剔地问。
温润如玉的手背散发出珍珠一样的光泽,灯光下和透明水晶表面相映生辉,让店员都有一瞬的失神,心想:我家的表原来这么好看的吗?
“是这一款的特点嘛,寓意东方宝塔,我一看到就觉得十分适合你,而且和新利华大厦的造型也很契合。”利峥松开他的手,微笑着解释。
宁悦指了指他的手腕,颇有些胡搅蛮缠的意思了:“但你的是圆形的,我想要和你一样的。”
店员立刻趋前介绍:“这位先生佩戴的是3919经典款,已经停产了,圆形表面的话我们还有类似款……”
利峥脸上的微笑不变,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却让店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重新把目光落在宁悦手腕上,手指伸过去下意识地摩挲着表带和衬衫袖口的一小截白皙皮肤:“很好看。”
得到了他毫不掩饰的赞美,宁悦心满意足了,垂目看了看,才点点头,大发慈悲地肯定:“还不错。”
利峥微笑了起来,颇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让宁悦都有些愧疚了,他发现自己现在面对利峥越来越放肆,恃宠而骄四个字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想起利峥刚回来那几天,对自己假装不认识的薄情样子,逼得他不得不自己送上门去,那么现在收一点利息也是应该的。
出店门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宁悦才飞快地在利峥耳边说了一句:“谢谢,我很喜欢。”
“哦?那小宁总打算怎么谢我?”利峥眼睛一闪,明知故问,手臂蹭过宁悦的后背,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不如现在就回去?”
“那不行!”宁悦如临大敌地拒绝,“等晚上!”
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过了马路,利峥突然停下,宁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
“宁悦。”利峥握住他的手,引导他看向面前的大厦,“这就是利氏总部。”
猝不及防,宁悦下意识地仰头看向这栋摩天大楼,流畅的线条,玻璃幕墙闪闪发光,他第一反应好高啊。
两辈子了,他终于又站在了利氏门口。
上一次,他是个卑微的小农民工,亲手一块砖一块砖地盖起了阳城的利氏大厦,又带着无尽的恨意从上面一坠而下。
而这辈子,他重生的每一天都没有懈怠,想尽办法让自己站得更高,变得更强大,希望能有一天能向利氏讨回这笔血债。
但此刻真的站在利氏楼下,宁悦才发觉,不够,还很不够!
对于利氏来说,华盛依旧是个弱小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脸色发白,胸口闷得好像塞满了棉花,喘不上气来,两眼一阵阵发黑。
“宁悦。”利峥温和的声音是外界传来的唯一信息,“不管你对利氏是畏惧也好,是厌恶也好,我想你亲眼看一看它,这样你就可以真实地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还有,要怎么达到。”
害怕是没有用的,敌人再强大,站到面前的时候,也只有全力以赴。
宁悦感到利峥的大手覆上了自己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握着,传递来的温暖让他逐渐好转,终于恢复了冷静,转头对着利峥感激地一笑:“我知道”
“啪”地一声闷响,周围传来几声尖叫,还有个惊恐的破音喊了起来:“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
从利氏的最高层跳了下来……
是谁?
是自己吗?
是前世今生终于在此刻归于原点,是自己的一场梦,到了该醒来的时候吗?
宁悦迟钝地转动头部,转动眼珠想要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却被利峥一把抱住,强力地把他按在怀里,声音急促:“不要看!宁悦!闭上眼睛,不要看!”
已经晚了,宁悦从他的手臂缝隙里看到就在他们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具扭曲的人体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四肢拗成奇怪的形状,暗红色的鲜血从身体下方大股大股地蔓延开来,脑袋已经摔得不成样子,红红白白地流了一地。
“哇!”宁悦再也抑制不住胸口的憋闷,一口鲜血喷到利峥西装上,天旋地转之间,他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165章 身后事
宁悦做噩梦了。
他被迫在梦境里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自己从空中和吊篮一起坠落的全过程,中间或闪回着他仰头看到维系着吊篮的绳索被一把雪亮的刀割断,死蛇一般落了下来,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充斥着全身。
一会儿,梦境又变了,他从俯视的角度看到水泥地上趴着一个人,肢体折断了,白生生的骨头茬子从烂泥一样的血肉中凸出来,冷森森地刺着他的眼。
再然后就是绳索割断之前的画面,他站在吊篮里,正在费力地解开缠绕在身上的讨薪长幅,一抬头,惊觉自己面前的大落地窗里是豪华的总裁办公室。
里面有个人端着咖啡杯,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双眸子冰冷,张狂,桀骜不驯,还带着一股无法无天的戾气。
宁悦看到他张开嘴,对自己说
“穷鬼的命,能值几个钱?”
这都是前世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如今在梦里又重现了,只是很奇怪,除了那双冷血无情的眸子之外,宁悦突然发现自己记不起这人的具体长相了。
他在梦里挣扎着不愿意醒来,宁肯一次又一次被高空坠落的恐惧反复缠绕,也要竭尽全力靠近一点,去看清到底是谁,是谁要了自己的命。
是利荣启?还是利承锋?
终于,在又一次重复梦境的时候,宁悦奋力往前一扑,带动着吊篮整个向落地窗撞去,在玻璃碎裂的一瞬间,他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
利峥!
是利峥!!
“啊!”宁悦发出一声惊叫,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心脏狂跳得简直如同马达轰鸣,手臂不自觉地挥舞着,动作间带动旁边医疗仪器的警示音频频响起。
“小宁总!小宁总……你哪里不舒服?”利峥的助理本来在旁边坐着,此刻赶紧跑到床前,手忙脚乱地抓起纸巾给他擦着额头的冷汗,“没事的,现在你在医院里,我马上去叫医生过来?”
说着他就要去按铃,被宁悦制止住,喘着粗气说:“不用,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大口呼吸着,消毒水的气味冲入鼻腔,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雪白的四壁,身上换了病号服,手上还扎着输液针。
“我怎么会在医院?”宁悦声音沙哑地问。
助理给他倒了杯水递到手里,谨慎地说:“突发跳楼事件,你受不住刺激晕倒了,现在医院安排了义工在对目击者进行心理疏导,要不要叫进来?”
宁悦摇摇头,握住纸杯,温热的感觉让他冰凉的手指慢慢缓解了一些,沉声问:“利峥呢?”
他晕倒送医,怎么会是助理在守着他?
不应该一睁眼就看到利峥吗?
利峥去哪儿了?
宁悦突然有些心慌,幸亏助理立刻给了答案:“事出突然,利少被急召回去处理了。”
利少……
宁悦敏锐地从称呼的改变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脑子急转,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难以置信地问:“跳楼的人是利荣启?”
助理默默地点了点头。
宁悦怔住了,他想过可能是利氏的员工,或许是跟自己一样被压榨欠薪的建筑工人,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利荣启。
该说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上辈子是他从利氏大楼含恨坠落,这辈子反而是利氏继承人利荣启,从自家集团总部大楼一跃而下。
宁悦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的重生果然改变了很多事情,从他在阳城望平街小破屋醒来开始,到他来到香港亲眼见证了利荣启的死亡,仿佛一个圆在虚无的宇宙间隔着时空被神秘力量接续成型,构成了一个循环。
上辈子站在总裁办公室居高临下的人,一定是利荣启吧,不可能是利峥。
如果肖立本没有自己的介入,就还是个望平街干杂活的小力巴,会一直留在阳城讨生活,哪怕他来了深城打工,也不过是几十万外来民工之一,沉默地在各个工地辛劳忙碌,隐没在人群当中,不会被利氏发现带回去。
宁悦突然有一个莫名的想法蹦出来:利荣启害死了自己,现在利荣启跟自己一样坠楼而死,这笔账算不算清了。
他还在沉思,助理看了一眼手表,轻声询问:“小宁总,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还好。”宁悦醒过来之后,噩梦带来的不适消失了大半,他喝了一口温水,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利峥在哪儿?我去找他。”
“小宁总。”助理却拦住了他,低声说:“利少吩咐过,让我尽快送你回深城,现在……外面一片混乱,他没办法顾着你。”
混乱是肯定的。
刚爆出丑闻的利氏继承人跳楼而死,利氏集团该怎么应对,新闻自由,记者们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拥而上,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宁悦皱了下眉头,心里感觉怪怪的,他对利荣启当然谈不上同情,甚至是憎恶的,但人刚死,连助理嘴里的“利大少”都迫不及待地改成了“利少”,这人走茶凉也凉得太快了些。
的确,利峥现在是利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了。
宁悦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五味杂陈。
他当然是爱利峥的,但他要与之共度一生的爱人现在竟然变成了利氏的唯一继承人,这变化令他猝不及防。
本来想好的拿新利华大厦当筹码让利峥和利氏切割的计划,以后肯定是行不通了。
“小宁总?”助理轻声催促,宁悦从沉思中醒来,意兴阑珊地点头,“我换衣服,你去开车吧,这就回深城。”
利峥现在一定忙得焦头烂额,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
宁悦不知道,其实利峥此刻就在医院里,离他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利承锋的心腹手下守在VIP病房外的走廊上,手机铃声此起彼伏读响着,利峥隔着门看到董秘低声在汇报着什么,他犹豫一下,还是屈指敲了敲门。
“进来。”
利峥推门进去,利承锋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头,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显得憔悴了许多,腰也不自觉地佝偻了起来,呈现出符合年龄的老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