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转身就走,步履轻捷,和来时的没精打采截然不同。
夜风吹来,把他胸腔里闷了一天的烦躁给彻底涤荡一空,宁悦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笑容越来越大,他加快步伐,恨不得马上就回公司,立刻写出个方案来,明天带着到工地开会,扬眉吐气地告诉所有人:办法找到了!
宁悦越想越高兴,几乎是冲出了工地大门,下意识地抬眼向马路上看了一眼,随即,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热闹繁华的街道在这一刻仿佛都陷入了虚无。
宁悦眼里只看得见昏黄的灯光下对面路边停着他熟悉的丰田子弹头,利峥倚着车门,眉目温和地看着他。
他是在等自己?等了多久?
不会是从上午自己让他走,就一直等着的吧?
宁悦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柔软起来,对利峥没站在自己这边的那点埋怨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抑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却放慢了脚步,故意错过了眼前的绿灯,傲娇地扬起下巴,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看对面的利峥。
等到下一个绿灯亮起,宁悦才脚下生风地疾步冲过斑马线,却在快要扑进利峥怀里的时候,又矜持地停了下来,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利峥弯腰从车窗里拿出一个焖烧杯,拧开递到他手里,宁悦不解其意地接过,扑面而来的是雪糕的冰冷甜香。
“杏仁雪糕。”利峥轻声说,“你说想吃的。”
“哪儿来的杏仁雪糕?”宁悦吃惊道。
利峥轻描淡写:“你在忙,我便过关回了一趟香港……”
“区区雪糕,就想蒙混过关啊?”宁悦故意挑剔,手却抓着焖烧杯不放,强调,“我还在生气!”
利峥微笑不语,从杯中拿起勺子挖了一点送到宁悦嘴边,看着他粉红舌尖伸出来舔了一点雪糕回去才开口告饶:“好吃吗?你就看在我今天往返两次,又坐着劳斯莱斯到处去给你找叮叮车的份上,原谅我一次。”
甜润冰凉的雪糕在口腔内化开,杏仁的坚果香气配着细腻的手打雪糕美味无比,宁悦满足地眯起眼睛,夺过勺子塞进嘴里:“我自己吃!”
虽然他和利峥两情相悦,但两个大男人站在罗湖区的繁华街头喂雪糕也不太像样……
利峥体贴地给他打开后座的门:“你坐后面慢慢吃,今天我当你的司机。”
“这还差不多!”宁悦白了他一眼,坐进后座,捧着焖烧杯慢慢地享用他想了好久的杏仁雪糕。
利峥坐到驾驶座上,却没立刻开车,从内视镜里看着宁悦脸上满足的笑容,目光闪烁了一下,悄声问:“真不生气了吧?”
“你说的有道理,我生什么气?”宁悦咬着勺子,含糊地说,“还真把我当黑心奸商了?”
利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犹豫着问:“那……工期的事,你还是坚持吗?”
宁悦刚要兴奋地跟利峥分享自己刚发现的办法,但不知为何,一股恶作剧的念头突然浮上心头,他放下勺子,故意把眉眼拉低做出沮丧样子:“少数服从多数,连你都站在老罗老张那边,我再坚持也没意思。”
利峥叹了口气,回身认真地道歉:“对不起,宁悦,我没有帮到你。”
“没关系。”宁悦大度地表示原谅,“这样吧,明天我们再来工地开个现场会,把事情最后敲定下来。”
“明天?这么快?”利峥反而犹豫起来,“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毕竟牵扯到对赌协议,你的顾虑也是对的,如果工期延误,我们就满盘皆输了。”
宁悦摇摇头,挖起一勺雪糕喂过去:“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赶紧通知大家,免得人心惶惶。好了,不谈公事了,来,你也吃,啊……”
利峥看着他递到面前的雪糕,唇角一勾,左手已经摸到了开关,前座的靠背无声无息地降了下来,他俯身向前,暧昧的声音在车内回荡:“雪糕啊,我只想吃小宁总嘴里的……”
第171章 小宁总最棒
到最后,大半杯雪糕反而是利峥吃下去的最多.
宁悦在欢愉带来的眩晕中,只感觉到冰凉的雪糕涂在自己敏感处皮肤上带来的阵阵颤栗,随即就被利峥火热的唇舌舔舐吞噬.
冰火两重天之际,他听到利峥在耳边带着笑地低语:“杏仁雪糕……果然很好吃。”
起床之后的宁悦扶着腰痛下决心,再也不要说自己喜欢吃雪糕了。
什么口味的都不行!
他打电话通知罗保庆今天继续开工地现场会,对正在打领带的利峥说:“今天你也去呗。”
利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熟练地打着领带结:“我就不去了吧?”
宁悦噗嗤一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利峥肩头,感受到利峥精悍的背肌隔着衬衫透出的温度,揶揄地说:“干嘛?你以为我会逼着你改口支持我啊?”
“怎么会,小宁总最是英明睿智、愿赌服输了。”利峥回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声说,“今天是做决定的时刻,你单独出面比较好,算强调你一言堂的权威。”
宁悦坚决地摇头:“不行,你必须在场。”
愿赌服输没错,但不是他输,今天正是他准备强硬翻盘的时候,怎么不得让利峥在旁边欣赏自己的高光时刻。
利峥也没过多推脱,吃过早饭,开车载着宁悦去了工地。
还是昨天的简易房,人倒多了好几个,房间中间堆着几箱子刚刚送到还冒着白雾的冰镇沙示汽水,风扇呼呼转动,把瓶身残存的冷气吹散到房间里,凭空增添了几分凉爽。
“都到了吧?”宁悦一脚迈进房门,头都不抬地吩咐,“先喝瓶汽水,天气热,火气大,都败败火,别跟昨天似的,开着会再吵起来。”
大家面面相觑,却也都依言拿了瓶沙示汽水在手里,看到利峥也进门,本来以为这就到齐了,没想到后面还有两个人。
两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黝黑,自来熟地拉了个椅子坐下,宁悦介绍:“这是新项目焊工组的魏组长和李工长。”
顿时有人变了脸,偷着向张跃进使眼色.
张跃进也是一惊,他以为昨天已经说服了宁悦,但今天这架势,难道宁悦要来个霸王硬上弓,强力弹压所有反对意见?
宁悦仿佛知道他们的心思,头都不抬地说:“放心,魏组长和李工长今天是来给我提供技术支持的,不是来卖惨叫苦的。”
他这话别有深意.
昨天叫得最响的几个人都低下头去,掩饰地喝了一口沙示汽水。
一股风油精的清凉味道直冲胃部,他们龇牙咧嘴地也不敢吭声,心想这么难喝的汽水难道是小宁总的报复?
宁悦这才抬起眼,清凌凌地扫了一圈,不疾不徐地说开口:“长话短说,昨天大家的意见我都知道了,地基土建未完成就要提前进行柱梁吊装,确实风险很大,所以,我有一个构想。”
他拿起油笔,刷刷地在白板上画了起来:“正常施工方案是吊起柱梁安放在地基上,然后在空中焊接作业,组装钢板和其他柱梁,如此循环反复。但如果换个办法”
宁悦有意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身边的利峥,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抿嘴一笑,对他挑了挑眉,示意看好,我要开大了。
“衣服在流水线上可以组装,柱梁当然也可以!
“我们单独开辟一个施工点,让焊工在地面上把柱梁和钢板焊接完毕,组合形成一个完整的钢架构,做完一批再由塔吊往上安放。
“这样就可以给土建工程起码挤出半个月的时间喘口气,而且也不耽误焊工组的工程。”
宁悦把手里的笔一收扔回槽里,加重语气说:“同时,前期让焊工师傅们在地面作业,有个适应期,克服一上来就吊在半空操作的畏惧心理,还有个好处。可以减少吊装设备的移动次数,毕竟塔吊那么大的玩意儿,动多了要坏起来也挺麻烦的。”
他最后的玩笑话,引起了大家配合的一阵哄笑。
在场的谁都不想故意跟老板唱反调,只是实际的困难摆在眼前,不得不据理力争,如今突然有了新的解决方法,那自然是举起双手欢迎。
“我把这个方案称之为‘零存整取’,下面大家发言,还有什么困难、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大家一起努力,让这个方案成熟些,可以马上投入具体实操。”
有了宁悦提纲挈领,施工队各组的组长和工长都伸着头讨论起来,却没了昨天叫苦连天的气氛,认真地开始磨合各自的问题。
宁悦看他们已经进入正题,浑然不知外物,转身对利峥勾了勾手指头。
利峥心领神会地站起来,两人绕过头凑头正在扎成小堆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悄悄离开了房间。
一直到了二楼办公室里,宁悦才哈地一声笑起来,眉飞色舞地问利峥:“怎么样!我做到了!棒不棒!”
他眼睛亮闪闪地站在利峥面前,又骄傲,又得意,像一只成功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迫不及待要在爱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胜利果实。
“昨天你被我骗到了吧?以为我没招了吧?我那是晃点你的!就想让你陪我着急,睡不好觉!”
利峥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也有一丝宁悦看不懂的怅惘。
“嗯哼!”宁悦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说啊,我是不是很棒?”
利峥仿佛被他这一声咳嗽给叫醒了,从怔忡中苏醒过来,俯身上前,双手捧住了宁悦的脸,满怀爱意地叹了口气:“是,我的小宁总,果然很聪明……”
他轻轻地在宁悦额头落下一个吻,没有昨晚掠夺一般的热烈凶狠,反而带着一股近似虔诚的意味。
宁悦突然有点心虚,他向上看着利峥,吞吞吐吐地说:“呃,也没有那么聪明……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当面说,华盛的股权……可能要有所变动。”
他迎着利峥突然警觉起来的目光,尽量轻描淡写地把倪雨虹约自己出去然后发生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眼看利峥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他硬着头皮说:“所以……我给了她三个点,过不久可能就有代持机构来找你这个大股东,要你在股权转让通知书上签名了。”
事后他复盘过几次,但当时的情况实在无解,除非自己一开始就不去赴约,但是海明珠深陷困境,是绝不会放弃那笔钱的,见不到自己,会不会让身边那个叫槟榔叔的男人直接去香港找利峥?
万一惊动了利承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两害相权取其轻,由他出点血解决问题,划得来。
利峥一直没说话,宁悦忐忑不安地等着,心里揣摩着利峥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气自己太过莽撞?
还没等他想完,利峥已经伸开双臂,紧紧地把他抱入了怀中,没有空调的简易房很闷热,宁悦不适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利峥抱得更紧。
利峥声音低哑:“对不起。”
是他亲手接了那张支票,是他做主收下了五千万,他以为事情自己能摆平,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回旋镖会在几年以后扎到宁悦身上。
宁悦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伸手抱住他的后背,安慰地上下抚摸着,嘴里却调侃地问:“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不是一直不承认你是肖立本吗?我还的是他欠下的债,和你又没关系。”
利峥用脸蹭了蹭他的黑发,轻声问:“我转回三个点给你?”
“麻烦!”宁悦故意装作不耐烦,“转来转去的,那些交叉持股的股东光在通知书上签字都要烦死了,再说,白给何律师赚律师费啊?他收费可不便宜呢,华盛现在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利峥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宁悦,宁悦夸张地拍打着他的手臂:“放开!憋死我了……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夫,然后一个人独占华盛?”
他说得起劲,利峥却陡然松开了手臂,动作之突然让宁悦都没想到。
宁悦向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身体。
“海哥真的死了?”利峥扶住他,这才想起来问。
“新闻里都报了的,警方也出正式通告了,凶手在逃。”说到这个话题,宁悦也严肃起来,“倪雨虹去自首了,把明珠山庄的事揽了一半责任在身上,只是不承认受贿职务侵占什么的,咬死了是海哥指使,但估计坐牢是免不了的。”
利峥唔了一声,又问:“谁干的?”
“你说呢?”宁悦冷笑了一声,“离利荣启跳楼死亡甚至不到24小时,当然是你名义上的爸爸干的。”
利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眼望着窗外,面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悦走过去靠在他身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轻声说:“以前我跟你说,别跟海哥扯上关系,他混黑道的,行事心狠手辣,现在可好,这么厉害的海哥被人一枪给崩了……哥,我实在担心你,等大楼盖起来,你想个办法脱离利家,好不好?”
利峥转过脸来看着他,宁悦诚挚的黑眸定定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
“好。”利峥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