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林婆婆露出了然的神色,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问:“用什么装的?”
“一个、一个盒子。”肖立本在她无声的压迫下,终于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黑乎乎的,木头做的。”
“黑木盒子啊……”林婆婆拖长声音,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又开口要求,“能带来给我看一眼吗?”
肖立本下意识地看向宁悦,宁悦面无表情,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唉,老了,老了遭人厌哟,米饭面条小咸菜喂了小王八蛋这么多年,如今想看一眼盒子,都要看别人脸色,夭寿哦!”林婆婆并不催促,拖长声音自怨自艾起来。
肖立本却急得额头冒汗,发烧都一下退了,他求助地看向宁悦,见宁悦不理他,干脆伸出手试探性地拉了拉宁悦的袖子。
宁悦板着脸又往外退了一步:“太婆要看,你拉我干啥?”
“不是……那是咱俩一起发现的,我,我不能擅作主张。”肖立本失去了平时的油嘴滑舌八面玲珑,面对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急得都开始结巴。
宁悦总算肯把头转过来正眼看他:“那就去拿啊,太婆还能害我俩吗?”
得了他的这句话,肖立本顿时精神起来,一夜没睡的困倦一扫而光,眼睛欢喜得闪闪发亮,兴冲冲地答应一声:“好!我马上回来!”就一蹿三跳地蹦出了病房。
宁悦站在病房里,空气沉寂下来,他没事做,去看了一眼床边的输液瓶还有大半,默不作声地给倒了杯温水放在一边,自己缩回陪护椅准备打个盹儿。
林婆婆眼望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我早就说了,你这个人主意大,心思也重,肖立本这个猴崽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昏了头,被你调理得死心塌地团团转。”
“太婆,你这话就太不公平了。”宁悦忍无可忍地坐直身子反驳,“我哪有能力影响他?他那么一根筋,要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住,何况是我。”
经过昨夜的生死博弈,宁悦的心情大起大落,反而没有了初见财宝时的急不可耐,有一瞬间他扪心自省,也觉得自己因为前世的遭遇而变得偏执又贪婪,红着眼睛跟肖立本争抢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此刻他坐在病房里,外面停了雨,阳光穿透乌云薄薄地洒在身上,熬了一夜的身体很疲惫,脑袋也晕乎乎的,但心里说不出地熨帖,一种像是泡在温泉里的舒坦。
这就是肖立本说的晚上可以睡得着的安心感吧,的确很舒服。
宁悦出神地想着,自己都没察觉脸上挂起了微笑。
林太婆盯着他,又低声喃喃了几句:“还好,肖立本是个稳得住的孩子,有他在,你也不会”
下面的话宁悦听不见了,他眼皮发沉,整个人暖洋洋地下坠,彻底落入了梦乡。
再醒来,鼻端萦绕着一股猪肉浸透面皮透出的油润香气,宁悦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肖立本举着一个掰开的肉包子正在他鼻子前面绕来绕去,对着他嘻嘻一笑:“醒啦?吃包子!”
宁悦坐直身体,迷茫了几秒钟才问:“我睡了多久?”
“水都挂完了,指望你看着呢。”林婆婆的床头柜上放着吃完东西的空碗,手上的针也拔了,此刻她的精神比早上又好了不少,用眼神示意肖立本去关门,低声问:“东西呢?”
肖立本把包子硬塞给宁悦,撩开后衣襟,那个黑木盒子就别在他后腰带上,半截插在裤子里。
宁悦只觉得好笑,林婆婆却皱起眉头,牙疼一样地哼哼着:“小败家子哟,也不拿件衣服裹一下。”
“我不是还要端着馄饨拎包子嘛,哪有手拿它。”肖立本欢快地解释着,把黑木盒子放在林婆婆枕边。
林婆婆抬起枯瘦的手,细细地抚摸了几下,又在肖立本惊讶的眼光中,吐了口唾沫在上面,用衣袖摩擦着,再凑过去贴着鼻子认真地闻起来。
肖立本本来眼睛就不小,此刻更是瞪得贼大,这灶台里扒出来的盒子除了炭火煳味,还能有什么别的味道?
林婆婆做完这一切,已经费了不少力气,重新躺平,喘了两口气,又问:“里面就是些金条?”
肖立本下意识地又看向宁悦,宁悦两只手捧着大肉包子认真地吃着,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吃包子更重要的事了。
“还有些花花绿绿的宝石什么的,太婆,你怎么知道里面是金条?”肖立本奇怪地问。
林婆婆哼了一声:“大晚上的,能让你迅速变现五千块的东西,不是金子还能是什么?你卖了几条?”
肖立本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林婆婆一看就叹了口气:“一条小黄鱼二两,两条就是两百克,外面金子八十五块钱一克,黑市收金子就算打五折也该是八千五,你只换回来五千块?差的三千五都够买两间房了,陆老三的杀猪刀,比他爹还狠,还快。”
“呃,太婆你认识他啊?”
林婆婆耷拉着眼皮恹恹地说:“陆家四代都是吃这碗饭的,当年别说我们老百姓,就连望平街大户人家的少爷少奶奶,找他拆兑的多了去了,谁不认识啊。”
她缓了缓,又问:“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呢?”
宁悦已经吃完了包子,抬起脸,正迎上肖立本无措的眼神,此刻的他一脸平和,甚至还带了几分无辜,完全不是昨天发狠咬牙的模样。
肖立本硬着头皮说:“我本来打算……上交国家的,这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藏的不义之财民脂民膏什么的,但是、但是。”
“但是已经花出去两根,这下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林婆婆替他说完,又幽幽地说,“怎么办哟?现在谁都知道你拿了五千块钱来救我的命,你这时候交上去,王方方第一个会怀疑你私吞了多少,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肖立本急得满头大汗,宁悦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和他并肩而立,平静地说:“太婆,你老人家有话直说,别逗他了,说完了你也能好好休息,养病要紧。”
林婆婆看着他,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点点头,挪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抬手拍了拍枕边的黑木盒子:“这东西,是我的,你们明白吗?”
肖立本和宁悦两个人都傻了,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我是说,这是我的钱,你们有意见?”
宁悦立刻摇头:“没有,不敢。”
肖立本此刻良心又不安地折腾了起来,吭哧吭哧地问:“可是,太婆,你哪来这么多金银珠宝?”
“啊,我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老太爷特地把这盒子珠宝砌在灶台里留作后用,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林婆婆煞有介事地说着,这话漏洞百出,肖立本瞪着眼无所适从,倒是宁悦低头闷笑了起来:“对,我们是从灶台里发现这个盒子的。”
他拉了肖立本一把,提醒他:“你不是老说无主之财我们不能拿吗?现在有主了,是太婆的,应该给她。”
“哦!”肖立本有些无奈又释然地笑了,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本来因为这盒子金银珠宝的归属,宁悦激烈得都要跟他撕破脸不死不休了,现在居然肯对他笑。
好像……东西给了太婆,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林婆婆却嫌弃地挥挥手:“我都八十了!给我有什么用?让我一把老骨头出去找人换钱啊?你们两个小白眼狼想累死我?”
她又拍了拍黑木盒子:“现在外面不是时兴什么招商引资嘛,外国人的钱都要拿来发展中国,何况我们自己的钱?更要拿出来投资了,好,这盒东西,就算我投资你们的!”
“啊?”肖立本又惊呆了,宁悦也吃了一惊。
两人发呆的样子极大取悦了林婆婆,她板起脸,故意严厉地说:“你们拿去创一番事业,不要浪费一身力气,先说好,你们挣了钱,要给我养老的!”
肖立本还在发愣,宁悦已经认认真真地上前鞠了一躬:“太婆,您放心,不管我们将来是穷是富,都会养你老人家一辈子。”
“那是,光吃了我那么多咸菜,敢不养我就饶不了你们俩。”林婆婆说着,又看向肖立本,发现他还在迟疑,喟叹一声:“肖立本,你相信我吗?”
肖立本乖乖地点头:“当然,太婆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您说什么我都信。”
“那我告诉你,这盒子和里面的东西,你拿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绝对不会有任何良心不安。我只能说这么多,你信不信?”
宁悦微微扬起眉毛,听这话好像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啊?
肖立本眉毛纠结在一起,抿着嘴为难地看向林婆婆,林婆婆目光诚挚,隐隐还有一丝对于过去岁月的缅怀。
“我问你呢!”林婆婆陡然断喝一声,“你信不信我?!信,你就拿着东西去做一番事业给我看!不信,今天你就滚出后院,永远也别来见我,哪怕我死了都不要你来磕头,之前种种只当我喂了狗!”
犹如当头棒喝,肖立本呆了一下,瞬间眼神清醒了过来,他望着林婆婆严厉的眼神,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信。”
“那就好……那就好啊。”林婆婆疲倦地躺回枕头上,挥挥手,“把盒子拿回去收着,这是小叶紫檀,值钱着呢!你个没见识的小力巴,剩下的金子也别换了,等我出院,介绍个实诚点的贩子给你,唉,老了老了,还要操儿孙的心呐,怪不得阎王爷不收我呢。”
她声音越来越小,渐至于无,鼻息渐浓,睡着了。
肖立本和宁悦互相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同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说话,空气有些尴尬。
肖立本憋了半天才问:“包子好吃吗?”
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来得蹊跷,又笨拙地补了一句:“没饱的话我再给你买一个去?”
宁悦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刚有这么一笔大财落在头上,他居然关心的是自己一个包子吃不吃得饱?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凑到耳边轻声问:“东西都藏好了吧?”
肖立本也有样学样凑到他耳边低语:“藏好了,藏在狗窝里,让瓦块看着呢,谁来就咬谁,嗷呜!”
“扑哧!”这几天一直压在宁悦心头对未来的焦虑,让他夜不能寐的惶恐,不知怎么就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他先是窃笑,然后哈哈大笑,最后干脆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小护士探出头来大声弹压:“安静!病房不许喧哗!”
肖立本赶紧一把扯起宁悦往外跑:“别笑了!快跑吧!”
宁悦一边笑,一边踉踉跄跄地被他拉着跑,手腕被肖立本有力的手掌包裹着,他高大的身影跑在自己身前,拉着自己的手坚定而温柔。
上下两辈子加起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爱,更勿论爱情,但是感谢上天,重生一世,在十八岁之前他就遇见了肖立本,满腔赤诚,热情又真挚。
他的笑,他拥抱自己的怀抱,带着自己往前跑的样子,都那么温暖,让宁悦贪恋着这样的感觉,再也说不出要离开的话。
就这样一起跑下去吧,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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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开,后面还有两章VIP内容。
第24章 你有哪门子女朋友
五月的天气已经初见夏日的炎热,阳光火辣辣地照下来,透过树荫洒在小院里,光点斑驳随风摇晃,引得小花猫一跳一跳地伸着爪子去扑着玩。
肖立本只穿了件汗背心,松松垮垮的,肋骨条子都看见了,他满头大汗地在水龙头下刷洗着咸菜缸,又绝望地看了一眼四周,大的小的陶的瓷的……极目所至都是缸。
“天啊!太婆到底有多少咸菜缸,怎么就跟聚宝盆似的,洗了一堆,还有一堆!床底下都堆满了!”
大早上,放假回家刘燕子想来找他玩,一进院子门就被熏跑了,捂着鼻子嚷嚷:“肖立本!你炸粪坑了啊!?”
“哎哎!说什么呢!送你家的咸菜你不是吃得比谁都欢吗?”
街坊邻居这几天慢慢听说了林婆婆住院的事,也都组团去医院探望过了,经过林婆婆极有耐心地再三亲口承认,大家对她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所以能攒下一笔保命钱的事都深信不疑,甚至还拿来教训自己的子女:“我老了能指望得上你吗?生儿养女的光花钱了,我要是没有你们这群讨债鬼,现在也能攒个万儿八千的,那日子该多快活!”
为了表示对热心邻居的感谢,住院的林婆婆指挥肖立本把她屋子里的咸菜拿出来分赠四邻,尤其是当夜送她去医院的那几家,都结结实实地给了一大碗。
缸子掏空了,自然就要洗,肖立本被委以重任,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刷到上午日头高照了,才勉强干完。
他瘫坐在水龙头前,把头伸到冷水下狠狠冲了一把,大狗一样地甩着头,透明的水珠飞溅,头发整个撸上去,彻底露出初见锋芒的俊秀五官。
宁悦就在此时踏进院门,肖立本瞥到他的人影,嚷嚷起来:“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看,这一院子的坛子都是我刷的,厉害吧?”
他得意扬扬,叉着腰欣赏自己一上午的劳动成果:“本来计划刷一天的,现在半天就结束战斗!还得是我啊,下午没事咯!休息,休息一下!”
宁悦唇角一弯,笑得眉目可亲,回头招手:“师傅挑进来,放到池子边上就行。”
肖立本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菜贩子用扁担挑着箩筐进来,堆得满满的还冒着尖:紫红的长茄子,鲜嫩的小黄瓜,还有一把把的蔬菜,长得像蒜苗但是秀气许多,雪白玲珑的根配上翠绿的细长叶子,一看就很好吃。
转眼之间,箩筐倒空,水池子边上堆满了茄子黄瓜,和大大小小的缸挤在一起,越发没地方下脚了。
宁悦看到肖立本张口结舌的样子,愉快地笑了:“你先别忙着休息,下午你就负责把这些菜都洗干净,茄子要切成四半穿绳挂起来晒,小黄瓜要摊开晒,野蒜嘛,晾干了就行哦!对了,缸一定要晒干,不能有一滴生水。”
“怎么个意思!?”肖立本跳脚了,“谁让你买这些回来的?你要开酱菜铺子啊?”
宁悦一句话就让他闭嘴了:“太婆喽,她说缸子不能闲着,不然到了夏天没小菜吃,腌别的技术含量太高,我俩做不了,就先腌这些试试水。”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肖利本,馋人的油香扑鼻而来:“我从菜市场特地给你带的午饭,鸡蛋饼,可香了,快吃吧,吃完了好好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