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高楼万丈

第31章

高楼万丈 寒鸦 5964 2026-07-29 19:29

  就在望平街的小院子里上演着为了房子的勾心斗角剧情的时候,隔了几条街的洋房街周家,也正陷入一场离别风波。

  柳诗红着眼睛,十几年了第一次失态,抱着周明轩,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丈夫和长子,声嘶力竭地喊:“明轩哪儿都不去!就留在阳城,留在我身边!”

  周博文面露不忍,柔声劝说:“孩子大了,出去读书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还有亲戚照顾,又不像其他留学生那样要洗盘子挣学费。”

  周明轩心虚地看了他一眼,跪在地毯上,把头埋进柳诗怀里,哭得呜呜的:“妈,我不要出国,不要离开你,我想每周都吃到你做的糖醋小排。”

  “好好,妈做给你吃,咱们不出国,国外有什么好的!还有亲戚,周博文,当初是你跟我抱怨,说我娘家人都狼心狗肺,也不拉你一把的,现在你反过来要把儿子送到他们手里去讨生活?你怎么配当父亲?”

  柳诗眼里露出少有的绝情和冷漠,周博文呼吸一窒,向后退了一步,求助地看向自己的长子。

  周明华可不惯着谁,沉声说:“周明轩,你考了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明轩一阵心虚,把头埋得更深,他一直等着王栓柱来把宁悦弄走,可是再也没有消息,而且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变得礼貌而疏远,完全没有了从前亲密无间的感情。

  莫名的恐惧笼罩着他:不会是宁悦已经找了回来,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吧?

  忧虑让他一直浑浑噩噩,上了考场之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成绩下来只会比平时更低。

  见他不说话,周明华勃然大怒,一步跨过去,伸手拎着他的胳膊,硬把高大的周明轩像拎小鸡一样从柳诗怀里拽了出来,怒喝道:“你他妈几岁了!还钻妈怀里吃奶吗?给我站好了!”

  柳诗一声尖叫,就要跳起来维护最心爱的儿子,却被周明华一个狠厉的眼神给震慑住,跌坐回沙发上。

  这个大儿子出生的时候她年轻活泼,热烈追求二人世界,带也带不好,满周岁就被送回老宅由公婆抚养,和她感情一直不算亲,后来他们夫妻俩被下乡劳动改造,几年都顾不上他,一分钱没寄过。心里也知道他一个孩子拉扯着弟弟在城里面对风雨有多难,但愧疚积累得多了,反而更拉远了母子的距离。

  就像此刻,如果是周博文出手,她一定会扑上去不顾一切维护周明轩,但是换了周明华,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期期艾艾地求情:“明华,你弟弟还小……”

  “现在两条路,第一条出国留学,第二条去复读学校。”周明华看着周明轩陡然亮起来的双眼,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河北乡下的寄宿学校我已经找好了。”

  “大哥……”周明轩想像平时一样撒娇过关,却被周明华嫌恶地一推:“回你房间去洗把脸,想清楚了告诉我!”

  周明轩不敢多说,跌跌撞撞地上楼了,周博文试图缓和气氛,坐到柳诗身边,低声劝说:“别人家听说孩子要出国留学,都欢天喜地,哭什么呢?这是为了孩子好啊。”

  柳诗一扭身也站起来,赌气不理他,径自去了厨房,周博文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叹气,不免也埋怨了一句:“说了交给我来做工作,你看,又闹得鸡飞狗跳的。”

  “是我在闹,我在跳吗?”周明华这阵子一直憋着火,此时对父亲也不再客气,冷笑道,“做事不行,指手画脚第一名,你让妈惯着周明轩,把他的心都养大了,宁悦不肯回来,焉知不是被欺负得伤透了心!”

  周博文烦躁地一挥手:“这个家里不许再提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他既然不愿意回来,那就一切如常,明轩还是这个家的孩子,出国留学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了他的。”

  昏黄的客厅灯,本来颇有家庭温馨情调的,但照在周明华脸上,给他涂上了一层假人般的蜡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低哑地说:“我今天办了停薪留职。”

  “什么?”周博文本来就担心妻子的情绪,焦头烂额之中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地抬头看他,“你想好了?”

  “这个家需要有人撑起来,你不行,只有我来,不然,你心爱的儿子出国留学那一大笔钱,一分不能少,得靠谁去挣呢?”周明华讥讽地说。

  周博文如坐针毡,放低了声音说:“可以再想办法嘛,或者就像那个不孝子一样,你也去外面养一只建筑队……”

  “养?我的好父亲,你是清闲位置坐太久了,不知道商场如战场吗?宁悦是我们的血缘兄弟,都能吃光拿光再回头咬我们一口,外面的人会尽心尽力给周家挣钱?”周明华的脸隐藏在昏黄的灯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博文,“爸爸,只有我亲自把控公司,才能保证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落在周家。”

  周博文犹豫着问:“要不然,我再去找宁悦谈谈?百分之十七的股份是有些少了,不如就让明红占五十一,他占四十九?”

  周明华直接冷笑出声:“你以为我急着下海开公司为的什么?你还是别想着怀柔拉拢宁悦,想一想他会不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吧!”

  “什么?那个不孝子,他怎么敢?!”周博文不敢相信地说,“他不过就是个乡下农民工,骗了我们的信任,侥幸捡了一次漏,我这是忙,没腾出手来收拾他”

  周明华摆摆手,厌倦地说:“他注销了建筑队,我埋下的钉子都没用了,我也找过税务方面的朋友,想坑他一把,但是上面消息传来,有人……要保他。”

  “谁?”周博文紧张地问。

  “不知道,但看不见的敌人是最危险的,我们周家不能等着人上门宰割,必须快速建立自己的事业自保,将来坐在对等的位置,商场上真金白银见胜负。就不信那个人能保他一辈子。”周明华一口气说完,看着父亲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分了心神,并没认真听,无奈地叹气:“爸,我不求你帮忙,只求你管好妈,别给我添乱,行吗?”

  说完,他转身向大门走去,在这一刻,心神俱疲的周明华有点理解宁悦了:有这样一个家庭,难怪宁悦不想回来。

  推开大门,空调的凉爽被夜风里夹杂的燥热冲散,周明华迎面就看见周明红标志性的哈雷摩托车,倚在车上的人嘴里叼着一根烟,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面孔,抬头对他打了个招呼:“大哥。”

  周明华皱着眉,劈手夺过他的烟扔在地上:“怎么不进去?”

  “烦。”周明红耸耸肩,“妈一定哭哭啼啼,爸不敢说你,只会找我撒气,我才不进去触霉头。”

  周明华斜了他一眼:“那还不走,去跟你的狐朋狗友厮混,等在这里干什么?看门啊?”

  “大哥,给点钱花花呗?我最近组了个局。”周明红嬉皮笑脸地凑近,“玩归玩,顺便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周明华掏钱包的手顿住了,表情严肃地看着他,警告道:“他毕竟是我们的亲弟弟,别闹出骨肉相残的事来。”

  “放心,我有数。”周明红迫不及待自己上手掏出了他的钱包,不客气地把里面的钱都抽了出来,数都不数就往自己兜里揣,嘀咕道,“听说现在推出银行卡了,大哥你也去办一张,每天兜里才能带多少钱,你这马上要开公司当老板的人……”

  周明华被他逗笑了,夺回自己空荡荡的钱包,用力推了他一把:“滚吧,记着我说的,别弄出人命来。”

  *

  有龚小伟在医院等着抢救的迫切需要在前,文老师买房子的过程十分顺利,她拿到了房产证,龚老师拿到了钱,病情稳定的同时,两口子哭丧着脸从厢房里搬走行李,重新回到箭杆胡同那间几平米的小屋子。

  而文老师转头就找到了肖立本和宁悦,单刀直入地问:“你们要不要买这个房子?”

  她换下了宽松的棉麻长裙,一眼就可以看出并未怀孕,龚老师迟早会醒过神来,知道这是个骗局。

  “文老师,你可不厚道吧?”宁悦苦笑道,“你这是嫁祸于人啊。”

  “价钱方面可以谈,四千块。”文老师爽快地降价,“比市面上的价位低了至少五百块,这个便宜你们不捡吗?”

  宁悦叹了口气,非常怀疑她是在内涵自己截胡了罗保庆的工程,但四千块的价钱确实很让人心动,于是侧头去看肖立本,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出乎意料,面对即将买回‘故居’,肖立本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眼睛发直,好像别有心事,察觉到宁悦的眼神,含糊地说:“你做主就好。”

  宁悦心下疑惑,却也没在文老师面前追问,而且他还有一个顾虑:文老师用孩子做筹码,柔情羁縻得龚老师爽快卖房,但孩子没了就是没了,将来万一……

  也许是他的顾虑太过明显,文老师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我要出国了,放心,他找不到我。”

  “出国?”肖立本和宁悦同时叫了出来,文老师作为重点中学老师,说是铁饭碗也不为过,出国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她居然真能下得了决心?

  “是,这里已经没什么我留念的地方了。”文老师隔着胡同的重重围墙仿佛看到了几年前她满心欢喜带着自己的书搬进望平街十号院的样子,她用心布置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憧憬着自己要和丈夫在这里白头到老,过着宁静祥和的岁月,就像廊下的花,年年盛放。

  既然爱情没有了,她索性放手一搏,重新开始。

  第49章 有家了

  关于买房的事,宁悦回到小院告诉了林婆婆,想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林婆婆听的时候耷拉着眼皮,像是在打盹,只是听到文老师要出国的时候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太婆,你是同意我们买这个房了?”宁悦笑着问,一想到终于能完成肖立本的夙愿,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这话说的奇怪,你们买房问我干什么?喜欢就买呗,你们年轻人我也管不了。”

  宁悦心里高兴,难得也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那不行,太婆是我们的定海神针,都能靠着你老人家呢。”

  他指着自己和肖立本挤住的小破屋诉苦:“您倒是看看,夏天来了,我们两个大男人简直没法住,要是买楼房搬走,您一定舍不得那些坛坛罐罐的,这样正好,所以我还是想买下来。”

  林婆婆哼了一声,作势抽回胳膊:“小没良心的,那些坛坛罐罐,可是养活了你们……去吧去吧,既然这么好,就赶紧取钱过户去。”

  “哎!”宁悦欢快地答应了一声,松开太婆,走了两步,发现肖立本又在愣神,没跟上来,诧异地扭头喊他:“肖哥?”

  还没等肖立本开口,林婆婆已经不耐烦地挥手:“你自己去就行,他留下,还得给我干活呢。”

  “哦,好。”宁悦心里奇怪,又看了肖立本一眼,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他走了,小院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小花猫砖头从墙上轻捷地跳下来,咪了一声,长长地拉伸着身体,又跑到肖立本面前,用头亲热地蹭着他的裤脚讨食吃。

  “太婆。”肖立本好像才醒过来一样,慌张地站起来,“是要洗坛子吗?还是切冬瓜?我来”

  “算了吧,你那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怕砸了我的宝贝坛子。”林婆婆坐在藤椅上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幽幽地问,“小力巴,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趁现在宁悦不在,赶紧的。”

  肖立本勉强地一笑:“没、没有啊,什么事还得瞒着宁悦,我对他没有秘密的。”

  “哦,真的吗?”林婆婆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一针见血地刺入肖立本的心,让他隐晦的秘密无处藏身,“从龚小伟住院那天,你就好像丢了魂一样,怎么,是怕被别人知道,怂恿他去前院扔鞭炮的人是你吗?”

  肖立本惊愕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不……不是的。”

  “不是你?”林婆婆停住了扇扇子的手,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

  “我……我不是有意的。”肖立本大汗淋漓,眼眶发红,被看得心慌意乱,几乎是带着哭腔否认,“他要把鞭炮绑在砖头和瓦块的尾巴上,炸它们炸着玩儿……我赶他走,他又爬墙进来了,扯着狗腿往外拽……我就提了一句!让他到前院去吓人玩,就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肖立本说不下去了,把头深埋下去,愧悔的泪水滴在了地上,小花猫迷惘地看着,主动凑过来扒住他的裤腿,担心地喵喵叫。

  肖立本一把搂住小猫温热毛绒的小身躯,把脸埋在里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看到,林婆婆注视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遗憾和同情,却也带着一丝丝凛然。

  “宁悦刚被你捡回来的时候,满脸写着怨气,眼睛里都能长出刀子来,阴沉得好像随时要捅谁一刀,我想,这孩子太有心机,会带着你学坏的。看到你们俩好得离不开,我只能把他落在我这边的户口上,总也留了点羁绊,想着有你在身边,他总有个挂念,不会坏得无可救药。后来,你扳着他,一点一点的走正了路,我看出来,宁悦骨子里其实是个善良的人,我才放了心。”

  林婆婆抬起蒲扇,用力打在了肖立本的头上,厉声道:“现在我觉得你倒是让我不放心了!你将来要做坏事,不要连累了宁悦才好!”

  肖立本受惊地抬头,一双眼睛血红,大声分辩:“太婆!我不会做坏事的!这次是意外,我不是有意害人!我更不会连累宁悦!”

  “但愿吧。”林婆婆疲倦地闭上眼睛,挥挥手,“既然你也知道是个意外,从此就不要再提,更不要做出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做就做了,有愧于心你就去自首!无愧于心,你就给我好好地站着做人!”

  肖立本抱着猫,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垂着头低沉地说:“我知道了。”

  “去,洗坛子。”林婆婆眯着眼,看着肖立本沉默地开始搬运坛子,那高大的身影似乎和记忆里什么人重合了。老了就是这点不好,总觉得眼前的事都发生过,人都带着熟人的味道,正在经历轮回一样。

  她慢慢摇着蒲扇,无声地叹着气:本来以为肖立本会成为带着宁悦向上向善的一个指引,但她错了,宁悦反而是拴着肖立本不让他堕入黑暗的扣子才对。

  *

  挑了一个好日子,宁悦跟文老师去房管所办理过户,因为是私有住房,不必补差价,各自交了契税就顺利办了手续。

  把装着厚厚一叠钞票的信封交给文老师,见她数都不数就要装进包里,宁悦提议:“还是当面数清的好。”

  “算了,我信得过你们。”文老师摆摆手,“再见了。”

  宁悦看她走出了一段路,突然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文老师!我还有话要说。”

  “你说。”文老师诧异地看着他。

  宁悦握紧拳头,闭了闭眼,未来他看到的一切在脑海里飞快旋转,化成无数碎片,他生怕自己后悔,把心里的话飞快地说出口:“美国没有那么好!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回国吧,未来的中国会发展得很好,很先进,国外有的我们都会有,这片土地不会比其他任何国家差的!”

  他盯着文老师加重语气:“尤其是,不要出卖自己的婚姻。”

  文老师一下脸就变了,生气又怀疑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托福考试一年只有四次,最近的一次在九月。”宁悦又指了指她的右手,那里新添了一枚纯金戒指,比她还给龚老师的那枚素圈起码重了五六克。

  文老师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身后,苦笑着说:“你还真心细,是的,我远房亲戚给我介绍了个开餐馆的华侨,接触下来,他为人还行,我……我也不是痴迷爱情的小姑娘了。”

  “不是为了什么爱情,是为了你自己!”宁悦言辞激烈地说,“你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难道就为了在夫妻店里当个收银的老板娘吗?去了美国你可以继续深造、读大学、考学位,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路,你的人生也会不一样的!”

  文老师惊讶地看着他,宁悦自知失言,退后一步对她微微鞠了一躬:“交浅言深,是我放肆了。但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文老师,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一天……也许不在望平街,不在阳城,但是在中国。”

  说完这些话,宁悦转身离开,文老师呆呆地看着他瘦削但挺拔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心里一动,拉开包,拿出那个信封,用手摸了一下厚度,确实是四千块该有的。

  宁悦要她当面点清,是什么意思?

  鬼使神差的,文老师还是打开了信封,触目所及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