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海哥身边的打手虽然还不明白,但百分之二十和一半哪个多还是懂的,都诧异地看着他,甚至还发出了吸气声,觉得肖立本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居然自毁长城,不但不还价,还自己往上加。
“这算什么?学师奶家用报大数?”海哥收起笑容,不悦地用手指敲敲桌面,“你宁肯拿一半的钢筋孝敬我,也不愿意替换?哦,你的意思别家工地都是偷工减料的奸商,我呢,是个黑心烂肺罔顾人命的奸人,就你是个好的?”
肖立本暗暗握紧了拳头,坚定地说:“海哥说笑了,别人的事我管不了,但我母亲从小教育我,诚信是立身之本,我盖的楼就不能有一根钢筋是不合规格的。海哥要讲规矩,我也有自己的原则,这次是我不对,我已经拿出了诚意弥补,海哥要是不满意,可以再提条件,我做错了就认,绝不敢有任何怨言。”
“瞧瞧。”海哥嗤笑出声,“你这么爽快,倒是把我的话都说完了。”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算咯,我现在做正道生意,不想见血,既然你这么识趣,这事就算过去了,阿生的那条腿,我也不朝你讨回来。”
肖立本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下来,无声地松了口气,习惯地挂起笑容:“多谢海哥,海哥真是大人有大量,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让我佩服不已。您今天的教训我也铭记在心,以后绝不敢再犯。”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视一圈,试探地问:“那海哥……我弟弟呢?可以让我带他走了吧?”
海哥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忙什么?还有个小忙要你帮。”
肖立本心里一沉,脸上却还是伪装得笑容满面,热情地点头:“不敢,海哥请吩咐。”
海哥也不说话,打了个响指,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随即几条精悍的细腰狗一阵风地窜了过来,咧着大嘴,龇着雪白的利齿,黏腻的口水呼哧呼哧地直滴下来。
这些狗和家养的宠物狗截然不同,到了面前不是打滚撒娇地跟主人厮磨,反而散开在周围,不安地动弹着腿,发红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肖立本这个陌生人,从喉咙里发出压低的吼叫,一副随时都能扑上来撕咬的样子。
“对了,你是盖楼的对吧?”海哥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问肖立本。
肖立本脸色发白,担心地看向狗跑来的方向,宁悦会不会被关在那里?这些狗刚才在干什么?
“对。”他摸不清海哥的意思,只能点点头。
“那太好了。”海哥一拍巴掌,“正好你来了,给我盖个狗窝再走。”
周围的打手心领神会地发出哄笑,七嘴八舌地嘲弄:“刚才说得多漂亮,盖的楼都要坚固结实,那最好啦,正好盖个狗窝,让我们看看你的手艺。”
“海哥这是给你一条活路走,盖个狗窝就算放过你,你赚大了。”
“去,给肖老板量量尺寸,省得盖狗窝不够数,钻不进去。”
有意无意中,几条狗仿佛得到了指令,越发猖狂地围着肖立本狂吠起来,尾巴垂下,皮下肌肉强健地弹动着,肖立本甚至都闻到了狗儿们嘴里的臭味。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啊,盖狗窝,我最在行了,没问题,在哪儿盖?砖头水泥都有吗?没有我可以自带。”
肖立本甚至还向海哥拍胸脯保证:“海哥放心,我一定把狗窝盖得漂漂亮亮的,让它们住得舒服。”
见他如此谄媚,海哥也失去了继续逗弄的心思,站起来,淡淡地说:“那就去盖,什么时候盖好了,什么时候带着你兄弟滚蛋。”
海哥转身对打手吩咐:“拿个录像机,把他盖狗窝的样子拍下来。”
“是。”打手们嬉皮笑脸地说,“昨天才到了一批货,东芝的拍得清楚。”
肖立本笑嘻嘻的迎合着。
让人以为他真的怕了。
连两条狗对于这个脊椎挺不值得人好像都有点瞧不上,狺狺狂吠没了,围着他开始打转。
就在下一刻,肖立本脸色一垮,一把掐住其中一条狗脖子反手凝住,另外一条狗冲上来,被他猛地一脚狠狠踹飞,撞到远处围墙上,“呜呜”两声,爬都没爬起来。
剩下的狗都吓得缩了回去。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过了半分钟海哥才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站起来道:“揽佬!你给我把狗放开!”
“让人去把我弟弟送过来。”肖立本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冷着声音威胁。
“你今日敢惹我,我回头”
他没说完,肖立本肘部又缩了两分,狗子都发出呜呜惨叫。
海哥最宝贝这几条狗了,声音有点颤:“好好好,你不要伤害狗,我让人把他带来就是。”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老豆!”
一道小小人影箭也似的跑来,粗鲁如同一颗炮弹,直直地撞在海哥腿上。
海哥一愣:“明珠,你来干什么?”
小姑娘海明珠脸圆圆的,指着肖立本,问身后跟上来的宁悦:“是他吗?需要他才能给我盖娃娃屋?”
第59章 你原谅我好不好
宁悦和倪雨虹站在海明珠跑来的方向,一个白衫黑裤的佣人伸手拦着,嘴里不停絮叨,面上表情殊不太好看。
和满脸写着害怕,恨不得躲到身后的倪雨虹不同,宁悦态度闲适,甚至还微笑着对海哥点了点头,仿佛他不是被强行带来此处,而是应邀正常社交拜访。
宁悦冷着眼眉瞥了肖立本一眼:“松开。”
肖立本松了口气,这会儿听宁悦这么说,也不问原因,毫不犹豫把手松开,那只差点断脖子的狗一瘸一拐的到了海哥脚下。
他差点冲上去把宁悦紧紧抱在怀里从上到下检查一遍,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打?不敢想象自己没来的时候,宁悦独自面对这群无法无天的流氓,该有多害怕。
最后一丝理智把他的双脚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肖立本知道此刻自己不能露出丝毫失态,海哥心狠手辣,更不是什么守法之人,他若表现出宁悦对自己十分重要,海哥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无法预料。
宁悦又对海哥鞠躬:“海哥,我哥哥不懂事,我替他向您道歉。”
海哥这才淡淡地看了宁悦一眼:“我平生最恨被人利用,尤其我女儿这么小,还不懂事,你们两个……”
他目光中透出杀气,肖立本心头一紧,差点就要开口,却看宁悦不引人注目地对他摇摇头,然后目视海哥,微笑着开口:“明珠小姐年纪是不大,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恰恰就是成年人不具备的热忱善良,她向我们提出了要求,说娃娃住在柜子里太拥挤了,需要一间宽敞的屋子居住,这个项目我们华盛接了。”
海哥差点忍不住嘲笑出来,但怀里的女儿用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又让他说不出嘲讽的话,只能用温和的语气商量:“明珠,大人的事,你不要插嘴好不好?我和他们还有笔账要算呢。”
“不好!”海明珠断然拒绝,板着脸抱起了小胳膊,“你不是说要我和同学搞好关系?那建好娃娃屋那天,就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嘛!所有的同学都来,让他们羡慕我!”
她大眼睛一转,贴到海哥耳边低语:“老豆,你要跟他们算账,就罚他们盖娃娃屋不给钱好了。”
海哥哭笑不得,海明珠直起身子,急不可耐地招手:“快!把图拿过来,画得可好看了,你一定喜欢的!”
倪雨虹在宁悦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摊开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借着她身体的遮掩,肖立本赶紧侧头对宁悦,无声地做出口型:“没事吧?”
宁悦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肖立本根本不存在一样。
肖立本心里一沉:糟糕,宁悦生气了。
他是该生气的,对于宁悦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都是自己考虑得不周到,冲动行事,才让宁悦遭了罪。
眼看倪雨虹说得结结巴巴,宁悦适时补充:“娃娃屋分为三层,外表设计成西式城堡风格,一共有七个房间,层高初步考虑一米八,完美契合小朋友的高度,另有半露台和车库设计,明珠小姐的儿童车也有地方停靠。”
“好不好?嗳?好不好!”海明珠起劲地问,看海哥还不松口,无奈地叹口气,拖长声音撒娇:“好不好嘛,爹~地?”
海哥终于笑了,点点头:“好,既然我的明珠开口了,爹地没有不答应的。”
九月海明珠就要进入国际双语学校就读,深城的上流圈子说大不大,那里的同学非富即贵,海哥正愁着要用什么名目认识一下,拉拉人脉,宁悦的提议恰好打动了他的小心思。
到时候开个游园会,介绍一下女儿新的玩具屋,小朋友来了,父母总会来一个陪同,有了认识的由头,以后不怕说不上话。
他这一笑,庭院里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打手们识趣地把几条凶狗给扯开,佣人端来了茶点,三个刚才还是阶下囚的人摇身一变,居然能坐下来了。
海哥把笔记本还给倪雨虹,和蔼地说:“小姑娘,图画得不错啊,年纪轻轻就是建筑师了,前途远大哦。”
倪雨虹满脸通红,也不敢开口应酬,拼命地埋着头。
“既然明珠都跟你们谈好了,那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们吧。”海哥看向宁悦和肖立本,表情和善得像个正经人,“刚才是我开玩笑的,哪能让肖总亲自盖狗窝呢?不过我女儿的娃娃屋你们必须用点心,到时候明珠不满意,我可不会结尾款的。”
“这是我们华盛赔礼道歉的小小心意,怎么能收钱呢。”宁悦微笑着说,“就算送给明珠小姐的开学礼物吧。”
海哥满意地点点头,大度地一摆手:“之前的误会就过去了!你们道歉有诚意,我也不能不给面子,肖总为人又慷慨,我实在找不出理由还要追究……从今天起,大家就是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他举起杯子,既是承诺又是送客,宁悦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端起杯子,看肖立本呆坐在旁边,桌底下用脚轻踹过去。
肖立本自从坐在宁悦身边,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此刻被碰了一下才醒过来,急忙端起茶杯:“海哥爽气,敬海哥。”
以茶代酒,碰了一轮,海哥吩咐:“小宁总的车开来了吗?没有的话派人送一下。”
“开来了。”身边的打手急忙汇报,“请几位稍等,马上派人开到门口去。”
宁悦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还真是不留痕迹,如果今天他和肖立本走不出这个庄园,是不是自己的车也会变化成一堆零件,在这世上彻底消失?
跟海明珠再三保证,立刻就出设计图,尽快施工之后,三人来到了庄园门口,坐进车的一刹那,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去。
肖立本坐进副驾驶,急不可耐地伸手要扳宁悦的肩膀:“你怎么样?没事吧?我看看”
他愕然地看着宁悦激烈地扭身躲开自己的碰触,冷锐如冰雪的眼神扫过来吓了肖立本一跳,嗫嚅地解释:“宁悦……我担心你……”
宁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强硬地说:“坐好,先送倪工回去。”
“我……我可以坐公交车,你们把我送到车站就行。”倪雨虹怯生生地举手。
不知怎么的,此刻车里明明都是自己人,气氛却肃杀得比刚才在海哥面前还厉害。
宁悦没说话,直接启动了汽车。
坚持把倪雨虹送到出租屋,看着她下车消失在街口之后,肖立本终于忍不住,张开手臂扑了过去,死死地把宁悦抱在怀里:“宁悦!”
宁悦也不客气,挣扎了两下没甩开,车里空间太小又无法施展,他咬着牙,曲肘也不管是哪里,狠狠地捣了过去:“放手!我叫你放手!”
肖立本生挨了几下,肋骨钻心地疼痛,却压不过他心里的后怕,拼命摇着头:“你打我吧,我该打!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你不知道我在工地听见你被海哥带走了,我都急疯了!”
宁悦停止了挣扎,就着被他抱住的姿势冷笑着说:“是啊!早上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拍着胸脯说工地风平浪静,没有发生偷窃事件,我多相信你啊!我以为你至不济也就是眼瞎发现不了偷钢筋的事,没想到啊,肖总,你胆子大得很!你瞒着我一个人就做主处理了!你弄断了阿生的腿,断了海哥的财路,他们报复起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你他妈想过没有!”
宁悦越说越暴怒,气急之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这一下两人都愣住了,宁悦手掌火辣辣地疼,看着近在咫尺的肖立本脸上清晰的指痕,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肖立本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却露出挨打小狗一般无辜委屈的眼神,可怜巴巴地低下头:“打得好,你再打几下,打疼了我才知道这不是梦,你平安无事。”
“肖立本!”宁悦的怒气又起来了,暴躁地一捶方向盘,“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海哥说只要我乖乖待着,等你到了就放人,我是怕死吗?!我怕他也打断你一条腿,或者干脆杀了你!”
他狠狠地挫了一下牙关,压低声音说:“肖立本,你现在是华盛的总裁,手底下一百多工人,不是阳城望平街的小力巴可以随时出去跟人拼命,以后你做事能不能多想一想!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宁悦倔强地别过头去,直到这一刻,泪水才终于盈满了眼眶。
泪眼模糊中,肖立本有力的胳膊缠上来,把他抱入怀中,让宁悦埋在他肩头,颤抖着声音不停在耳边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再也不会了……宁悦你相信我,我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第60章 获邀
“海沙帮,早年做的是沿海地区走私生意,从港城运送服装、冻猪肉,香烟、摩托车、家用电器等贩卖,直到因为走私大量小轿车被海关联合公安局重点打击,才收敛行迹,海哥就是那时候起了隐退之心,带着一帮手下来了深城。”
宁悦看着手上的情报,微微皱眉:“初到深城,延续了海沙帮的名号,强买强卖,以海沙代替河沙卖给工地,继而垄断建渣垃圾运送业务牟利,受害者多为中小企业,曾有人试图反抗,但无一不被影响工期导致破产,不得不离开深城,甚至还有伤亡记录。”
他揉皱写着情报的纸,几下撕成了碎片:“最可怕的是现在海哥明面上做物流生意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我们一直运送建材很可能用的还是他的车、他的人。”
“知道了。”肖立本瓮声瓮气地说,他正在房间扎马步,伸直的手臂上还放着两块砖。
热带地区特有的炎夏夜风顺着大开的窗户涌入,非但不凉快,反而把房间里弄得更加潮湿闷热,肖立本眼睛盯着面前墙壁上的一点,努力坚持着,汗水小溪一般从额头上涔涔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