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前,肖立本已经果断地扯去了衬衫,揉乱头发,还在背心上戳了几个洞,混迹在周围的农民工当中并不突兀,他双目无神,浑身上下摸了半天,才摸出两个硬币,怯生生地递过去:“老板娘,帮帮忙啦,我跟兄弟走散了,就住一晚。”
老板娘叼着烟,目光从他摊开的手掌上一寸寸地看上去,强健的胳膊,肌肉流畅有力的肩头,胸肌被白色背心包裹,又因为热被汗水浸湿……
“好,就算你两蚊了。”老板娘的手暧昧地从肖立本的掌心里摸走了两枚硬币,冲里面努努嘴,“三号还剩下一张床。”
肖立本挤出假笑,头都不敢回地赶紧走了进去。
人类的体味、汗味、烟味、混合着食物的味道一瞬间充斥着他的鼻腔,有住户站在门口乘凉,也打量着路过的人,肖立本特地低头哈腰,做足了初来乍到惶恐的新人模样,目光却鹰隼一般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房间。
黄亚珍接了个电话就和一个看上去就不正经的花衬衫接头,花衬衫进了这片区域,在门口跟包租婆熟稔地说了两句就一脸轻松地离开了。
宁悦要找的人在这种地方?
肖立本听说过,从内地来深城的打工人,一时找不到工作就会贪便宜住在这种农民房里,但深城庞大的工厂工地会迅速消化这里的成员,人员流动性很大,只是个过渡房。
如果花衬衫只是来确定目标仍在原地,那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肖立本又哀怨起来:宁悦就应该把事情交给自己做,交给别人能尽心吗?看花衬衫那样子,在门口兜了一圈就走了,哪像自己,还化装潜伏进来侦查个究竟。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前面有人嘲讽地起哄:“姓王的,你们兄弟是住猪窝住上瘾了?每次给你们介绍工作都不去?每天睡大觉你还来深城干什么?在老家没得床给你睡啊?”
“少管闲事!”一个愣头青的执拗声音粗鲁地响起,“我们俩是要去华盛打工的!不是华盛的工地就不去!”
哄笑声四下响起,七嘴八舌地或是打趣或是嘲笑。
肖立本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嘴角微微翘起,得意地笑了:这不就找着了?
第74章 不能让小宁总知道
住在过渡房里的大多是没找到工作的外来工,又没钱,又闲得发慌,好容易有个热闹看,哄闹着纷纷参与起来,尽情地嘲讽着:“穷得都搓泥了,还挑三拣四的,华盛?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是不是女工多啊,瞧这俩小青年血气旺的。”
“看在老乡份上,我最后劝你们一次,明天跟我一起去找中介,这家抽成低,每个月个人到手能有三百块呢。”
围观的人又被三百块这个数字给吸引了过去,有人嫌少想抬价,哎哎地叫着“外面招工都四百块呢,三百五总要的吧?”,有人则拉下脸皮递过去一支烟希望能跟着去,“三百就三百,好过在这里挨日子。”
一片哄闹中,刚才还是谈话焦点的年轻人不知所措地握着拳头,涨红着脸,茫然地看着大家投入地探讨着工作、薪水……眉间掠过一抹难耐的焦躁。
他难道不想去打工吗?每月挣多挣少也好过在这种猪窝一样的地方待着浪费时间,但是……被操控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他不得不低头。
突然,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王超!电话!”
没人回答,老板娘又叫了两声,身后的房间里有人扯了他胳膊一下,低声提醒:“哥!找你的!”
王二牛这才猛醒过来身份证上的新名字,连忙嗷嗷地答应着挤开走廊上的人群往门口跑。
肖立本装作无意地挡在前面,阻了一下他的去路,王二牛生怕电话被凶巴巴的老板娘挂断,横戾着眉眼怒斥:“让开!”
就在这一擦身的时间,肖立本看清了他的脸,也记了下来。
口音和从前找上门来用砖头砸伤宁悦的王栓柱是一个地方的,眉眼也有些相似。
电话就按在门口的小房间里,王二牛接电话的时候很小心,背着人,嘴里只简单地说着单字:“嗯,是……没……好。”
他放下电话,回身扫了一眼,看到没人注意他才放下心来,转身向门外走去,老板娘横了他一眼,拉开嗓子叫唤:“即刻熄灯啦,都返去困觉!”
挤在走廊里谈笑的大家知道要停电,都赶紧往自己的铺位跑,肖立本逆着人群匆匆挤到门口,觑着王二牛的身影在不远处,索性扯下背心,光着膀子,像个在街上纳凉的闲人,慢慢地跟在后面。
*
早晨八点四十五,黄亚珍照例第一个来到华盛开门,她左手拎着楼下打包的花生猪骨粥,挎着小皮包哼着歌儿,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开门,刚走到自己的位置,黄亚珍就发出一声尖叫,手里的粥差点摔了。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大开着,空调冷气直冒,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拼了几把椅子在里面睡得正香,他上半身光裸,露出一身健壮但脏兮兮的肌肉,裤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变成丝丝缕缕的布条耷拉在腿上。
这形象!一看就是亡命徒,打不过啊!
就在黄亚珍想罔顾公司财物逃跑的时候,‘流浪汉’被惊醒了,迷茫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
“肖总啊!”黄亚珍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捂着胸口,惊魂未定,“都说深城治安不好,居然严重到这个样子,遇到抢劫了?报警了没有?”
肖立本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着哈欠:“说来话长。”
“唉!那就不必说了。”黄亚珍可不想打探老板的秘密,她捂着鼻子建议,“要不您先去卫生间洗漱一下?”
“不急。”肖立本翻身下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把一张支票抽了出来递给她:“等下你亲自和出纳去一趟银行,把钱存了。”
黄亚珍看清支票上的数字,秀目倏地瞪圆了:“五千万?肖总,您昨晚是打劫去了吧?哎呀,这一身蚊子包!一看就是埋伏了很久才逮到机会的呀。”
她突然鬼头鬼脑地问:“肖总,要不然我装作没看见?”
“别废话。”肖立本挥挥手,嘀咕了一句:“蚊子算什么,饿狼老虎一堆才是最可怕的。”
去卫生间借着水龙头匆匆地擦了个澡,肖立本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办公室,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盯着电话。
九点一到,电话如期响起,他一把抓过话筒,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有些颤抖:“喂?”
“肖总?”宁悦轻快带点调侃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又等我电话呢?”
肖立本微微闭上眼睛,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去,一夜的焦躁和愤怒在听到宁悦清亮的声音时神奇地消失无踪,曼声应答:“是啊,你昨晚都没给我打电话!我没睡好。”
要不是发现了黄亚珍接电话时候的异常,肖立本昨晚可能跟平常一样,去巡视一下工地就回公寓睡觉了。又怎么能发现王家兄弟和周明轩勾结的秘密呢?
“少来!”宁悦笑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一天打一个还不够?我回阳城是有正事的。”
肖立本近乎贪婪地听着他轻快的笑声,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影响他后半生的决定:
就这样吧,别让宁悦知道,自己出手替他解决就好。宁悦受的苦太多了,他就该在阳光下意气飞扬地走向人生巅峰,黑暗无法将他玷污一丝一毫。
“那正事办得怎么样了?”肖立本故意调侃,“小宁总不会是公款旅游吃喝了吧?”
宁悦犹豫了一下,挑挑拣拣地说:“还在谈判。”
“钱的事不着急,你别上火,慢慢来,就算不成功也没事,只当回阳城玩一趟,看看老太太,多待几天,这边都有我,你放心。”
宁悦奇怪地看了看座机上闪烁的号码,确认自己没打错电话:“肖立本,你昨天还恨不得跟我一起回阳城呢,今天怎么就让我多玩几天了。”
他开玩笑地问:“不会是你在深城瞒着我干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吧?”
肖立本深吸一口气,差点捂住胸口:没良心的,分明是你知道王家兄弟的存在,却不告诉我,瞒着我托别人去调查,还反咬一口。
“哪能呢。”肖立本谄媚地说,“不是想让你宽心嘛。一世人两兄弟,我要有什么瞒着你,叫我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少看点香港录像片。挂了啊。”
“等一下!”肖立本不知怎的,突然叫住了宁悦,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把自己昨夜发现的事,和自己想干的事都和盘托出,对宁悦兜底交代清楚的。
但话到嘴边,他又改了主意,低声问:“刘叔刘婶……还好吗?”
周明红害死刘燕子,他和宁悦用一堵墙让周明红高位截瘫,现在周明华又摆明车马来对付华盛……肖立本的心里最后一根底线在绷紧,黑暗在诱惑他、在召唤他,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这是一场战争,就该不择手段。”
肖立本盯着那根浮现在空中的底线,犹豫着要不要跨过去。
宁悦沉默了,半晌才说:“你知道我昨晚在哪儿睡的吗?”
“酒店?”肖立本猜测,猛地坐直身体,“你不会睡小破屋了吧?”
“我住燕子的房间。”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猛地划破了四年的时光,让肖立本重新回到那个带来死亡的夜晚,他心口尖锐地一痛,呼吸都为之停顿。
“我本来已经订好酒店了,刘叔刘婶非拉着我,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还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你俩亲手给她盖起来的,她走了,你能住几天,燕子燕子应该也是高兴的。’”
宁悦终于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尾音带上了微微的颤意,他咬着牙,回想起昨天夜里他睡得很沉、很香,一夜无梦,但总隐约听到窗口传来细碎悦耳的玻璃风铃声。
“肖哥,当年做的事,我从来没后悔过,今天就算他们家要算总账,我也接了。”宁悦冷冷地说,“现在的局面是不死不休,我决定不惜代价,你呢?”
肖立本移开眼睛,看着外面格子间里黄亚珍已经和出纳姑娘整装待发,准备去银行存那张来自海哥的五千万支票。
“小宁总,你忘记你自己说的话了?”肖立本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们是狼,狈,为,奸啊。”
*
华盛的工地大门口,门卫和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有些胆怯地问:“阿生,你不是被开除了吗?”
“没有,我摔断腿回家休养,现在好了,回来上班。”阿生阴沉着一张脸说。
门卫咽了口唾沫,不敢提后面阿生还带着一群人开车来工地抢钢筋的事,只能战战兢兢地劝阻:“生哥,算了啦,大家和气生财,不要再回来找事了,你一个人……”
阿生把眼一瞪,凶狠地说:“说什么呢!是肖总请我返工的。”
门卫不信,还想再说什么,肖立本从工地里走出来,对这边挥手吆喝:“阿生,快点进来,磨蹭什么呢。”
这下可把门卫惊呆了,只能拉开大门,看着阿生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旁边的保安一开始缩着没敢讲话,此时才小声说:“就说肖总服软了吧,也是,这一片不服海沙帮的可都干不下去。”
肖立本转身对负责招工的胡希范叮嘱:“招工的事就交给你了,记住那两个人,一个叫王超,一个叫王波。”
胡希范木着一张脸补充:“还有不能让小宁总知道。”
肖立本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转身向阿生走过去,一把揽住肩头,丝毫不顾阿生下意识的抗拒,笑嘻嘻地凑在耳边说:“生哥,这次要拜托你了……”
第75章 杨少
当照片上的首饰化成现实中的珠光宝气,火彩闪烁甚至盖过了窗外的夏日艳阳,在场除了宁悦之外,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宁悦这次前来交易,自然不能在一进门的东厢房,被接待人员请入了二进院子,这里比前面更加幽静,草木葱茏,暑气尽消,远远的从后园传来悠扬的弦乐声。
“是女孩子们在练习,晚上有个宴会要演出。”带宁悦进门的接待人员轻描淡写地说。
宁悦礼貌地一笑,拎着箱子的右手掌心微微渗出冷汗,他本来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做成这一笔交易,但和肖立本通过电话之后,心境如同被打通,豁然开朗:这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有全力以对才能杀出一条路。
他打开密码箱,把首饰展露人前,看着室内几个人不由自主露出的狂热眼光,在心里微微一笑:稳了。
果然,在鉴定师看过所有珠宝,在证书上签下名字之后,立刻就有财务人员上来统计,给出了一个甚至高于上一次估价的数字。
“两千万,是直接给您开支票,还是汇入户头?”财务人员说得隐晦,宁悦明白他的意思,略一沉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安全的方式汇入这个账号。”
他把早准备好的卡号推过去,是肖立本的个人账户。
“没问题。”财务人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拿走了写着卡号的纸条,微笑着说:“请您宽坐一会儿。”
交易过半,只等钱货两讫,鉴定师们纷纷离开,只余下接待人员还陪着宁悦,殷勤地拿过三才盖碗,给他倒了茶。
一想到马上就有两千万入账,自己离拍下桥南路那块地大展拳脚又近了一步,素来沉得住气的宁悦都免不了有些心浮气躁,他推开茶盅,走到窗前,扯了一下扣得紧紧的衬衫领子,轻轻吁出一口气。
隔着精心栽种的竹林,影影绰绰看见外面有几个男人谈笑风生地走过,穿过二进院往后面花园而去,中间被簇拥着的显然是个人物,身材高大,头发剪得很短,更加显得桀骜不驯,浓眉,鹰钩鼻,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人的逢迎讨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突然他敏锐地侧头,朝着宁悦的方向看来,宁悦下意识地移了一步,避在窗帘之后,隐约听见有人起哄:“杨大哥这一去,就是总裁董事长了!本来该我们哥几个凑钱给你送行的,临走还要你请客,怪不好意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