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我们合作愉快嘛。”邱之尧这话里有多少认真的成分,两人心里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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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南洋银行的大门,宁悦找了个电话亭,粗鲁地塞进去一枚硬币,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
响了十几声之后,自动转接到了秘书处,话筒里传来黄亚珍的声音:“您好,华盛建筑。”
“肖总呢?”宁悦扯开领带,烦躁地问。
“肖总不在……哦,是小宁总啊,肖总应该是去工地了吧。”黄亚珍迟疑地说。
宁悦单手解开衬衫的扣子,让自己咽喉被遏制的憋闷感觉缓和一些,斩钉截铁地说:“土地拍卖的文件先停下来不要弄,等我回去。”
“哦,好的。”黄亚珍拿笔记下来,还没等再开口,宁悦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倚靠在狭窄的电话亭里,早上起来还阳光灿烂的天气,此刻却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了一波乌云,黑压压地盖住了日头,街上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生怕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到。
此刻电话亭这一方隔绝外界的小天地反而安静下来,宁悦掐住虎口迫使自己清醒,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忆着邱之尧的微表情,潮湿闷热的空气让他额头渗出了汗水,又一滴滴地滚落面颊,顺着脖颈流下来,前胸后背的衬衫都变得半透明。
周明华去募资,很可能也是冲着土地拍卖去的。
邱之尧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宁悦不得而知,诚如邱之尧所说,贷款合同白纸黑字,目前华盛运转良好,南洋银行没有提前抽贷的理由。
但如果有理由呢?
比如说,桥南路地块的拍卖失败……
已经被周明华截胡了一次,宁悦不得不考虑到最坏的结果,那就是周明华募资成功,再次从自己手上把这块地给夺走。
“呵呵。”宁悦挺直身子,冰冷地笑了起来,“明红大厦……他还真是兄弟情深,要让周明红那个杀人凶手的名字矗立在未来深城的街头受万人敬仰。”
既如此,那他和周明华这对冤家兄弟,就摆明车马再面对面地碰一次,看看到底谁能夺得胜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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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传来闷雷,大雨随即而至,哗哗地下着。工地上一片寂静,酒店工程已经完工,只待验收,除了必要的留守,大部分工人已经回了公寓。
肖立本站在楼顶上,雨水打在安全帽上,又顺着光滑的帽身流下来,甚至在边缘形成了一道小小的雨幕。
让他视野里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都有些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是你啊。”肖立本淡淡地说。
王栓柱被阿生压着手臂,几乎是弯折了一半身子跪在地上,他恐惧地看着肖立本,脑子里一团乱,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嚣着:不该是这样的!
周明轩昨天就找到他,说工程完工了,今天宁悦会来工地,我们只要按计划行事就行。
“上阵父子兵,这事只有咱俩能干,到时候一起上,把他推下去!”周明轩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甚至还闪着兴奋的光芒。
其实王栓柱不敢说,他心里还有些恐惧的,王大牛或者说肖宁悦,早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实儿子,他在这个养子身上栽的跟头让他清醒地知道那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他不该去惹,也惹不起。
但事已至此,也许为了十万块,也许为了周明轩的计划,也许为了自己心底恶毒的嫉妒……他还是来了。
起初一切顺利,他和周明轩趁着没人摸进工地,埋伏在楼顶上,果然来了一辆车,下来两个人,保安恭敬地给开门,还鞠躬问好……两人坐电梯上了楼,个子高的那个说了句什么,又回头下楼,只剩下另一个……他在楼顶转悠,他走向栏杆……靠在栏杆上俯瞰楼下……
好机会!
王栓柱和周明轩互相使了个眼色,发狠地从水塔后面冲出来,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伸着双手,使出了浑身力气,务必要一下就把宁悦给推下楼去摔个粉身碎骨
突然!那个人回头了,是一张凶神恶煞且陌生的脸……并不是宁悦。
王栓柱为了给自己鼓劲,啊啊地叫着,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声音滑稽地堵在嗓子眼里,他慌张极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是继续推这个陌生人下楼?那就是杀人了啊!
还是逃跑?
他下意识地转头试图征询周明轩的意见,却发现明明是跑在自己身边的周明轩却不见了!
王栓柱彻底懵了,两只手还像爪子一样地伸开,脚下却开始踉跄,突然他看见天台大门处,有人扭着周明轩的胳膊,把他像拖死狗一样地拖了出来。
“哈哈哈哈!”那个被他错认成宁悦的男人背靠着栏杆,捧腹大笑了起来,“衰仔这么狠心的吗?丢下你老豆一个人逃命,让他背负杀人的罪过啊?”
王栓柱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惊恐地看向被拖过来的周明轩,刹那间他明白了一切:两人明明是一起冲出来的,周明轩年轻腿长,本应该跑在自己前面。
他逃了啊!自己的好大儿刚才直接就是冲着大门去的!所以才会被堵了个正着。
王栓柱简直不敢相信,周明轩是在利用他。
前尘往事一股脑涌上心头,记忆里多少声光碎片一一浮现,最后化成二十几年前襁褓里那张红彤彤的小脸……
所有的一切,源头的源头,都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大儿子过上好日子啊!
这个世界上他对不起谁都没有对不起周明轩,为什么周明轩却……
周明轩不知道是疼痛还是羞愧,瘫软在地,闭上眼哼唧着,躲闪着王栓柱的目光。
没等王栓柱反应过来,阿生已经利索地把他反剪双臂压向地面,不屑地哼了一声:“快下大雨了,血可以冲得很干净。”
第89章 不要看!宁悦!
这句狠话暗含的意思让王栓柱愣住了,脸被压着贴在粗粝的水泥地上,雨水毫不留情地鞭打着他佝偻的身躯,哆嗦着认命地闭上了眼。
“不要喊打喊杀的,我们是守法公民嘛。”肖立本摸了摸下巴,用规训的口气说,“不如报警吧?杀人未遂可是刑事案,搞不好进去蹲几年都可能啊,吃上公家饭了。”
王栓柱呼哧喘气,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不、不能报警啊,求求你……”
阿生粗暴地把他胳膊往上一扯,不屑地看着他五官扭曲的样子:“老板,报警又要调查,工程等着收尾,不吉利啊,要不然……按老规矩让他们写认罪书,签字按手印。将来不听话就拿出来,不信搞不死他们。”
被肖立本扔在地上的周明轩突然挣扎着试图要站起来:“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实点!”肖立本敏捷地一脚踩上了他的膝盖,把周明轩又狠狠地踹了回去。
周明轩喘息着倒在地上,颤抖着,眼睛里却闪着疯狂的光芒,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干,就是一时好奇进来看看!”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栓柱,咧开嘴半威胁半提醒地说:“是他想杀人,和我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
王栓柱终于睁开眼了,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周明轩,从对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太多东西:二牛三牛下落不明,小妞妞被安排嫁了个废人,刘菊英相当于扣在周家当人质……
王家,只剩下周明轩一条根了。
他想哭,想嚎啕,想破口大骂,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嗓子眼里,最终化作嘶哑的一句:“我认罪,都是我干的,跟他没关系。”
阿生都愣住了,低头看看他:“他不是你仔?”
肖立本却仿佛早有预料,讽刺地笑了:“他们家啊,那倒也正常。”
“少废话。”周明轩连推带打地从肖立本的脚下逃出来,半跪在地上喘气,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冷静,仰头看着他询问:“我可以走了吧?”
肖立本没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周明轩短促地笑了几声:“不放我走,逼我也写保证书?那你不报警我都要报警了,这叫侵害人身自由,够你喝一壶的。”
他的笑容恶毒又狡黠,让肖立本想起多年之前见到和宁悦对峙的周明轩,那时候他还年轻,恶毒浮于浅表,不像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潜伏的毒蛇。
周明轩见肖立本不回答,自己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服,大度地挥挥手:“各退一步,私自进入工地是我不对,你踹我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说话的时候,他始终不敢去看被压制在地上的王栓柱,扭头就要走。
“这就走吗?急着要逃命,也不想想你逃的掉吗?”肖立本笑了,一字一句地问,“你们俩父子和我家宁悦有什么仇,非要害死他,让我猜猜,后面一定有人逼着你们来吧?”
周明轩僵住了。
“你牺牲你爹当替罪羊想脱身,我是可以放过你,但你没完成任务,回去怕不好交代吧?”
肖立本凑近他,轻声劝诱:“不然你把那个人的名字写在认罪书里,我可以让这位阿生兄弟送你走,走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就像你两个弟弟一样。”
周明轩一颗心沉了下去,咬着牙问:“他们……也是你干的?”
“不然呢?”
周明轩绝望地看着他的笑容,恨不能上去用拳头砸烂这张英俊的脸,怪不得,怪不得!
宁悦是走了什么狗运!本来他应该在王家村像头老黄牛一样干活干到累死的,为什么老天爷会送肖立本到宁悦身边帮他,保护他,让宁悦夺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就在此时,大门口远远传来汽车喇叭声,站着的三人一起低头看去,门卫披着雨衣去开门,一辆车驶入,从车上下来的居然是宁悦!
阿生首先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向肖立本:“怎么办?”
不但他们暗地里收拾王家兄弟的事不能让宁悦知道,现在楼顶这父子俩的样子,也很难交代啊!
宁悦撑伞站在门口,显然已经是看到了楼顶的人影,还抬起手挥了挥。
“莫慌。”肖立本镇定地说,用手抓住周明轩往阿生身边推去,“你看好他们两个,我下去带他走。”
周明轩被推得一个踉跄,裤脚擦过王栓柱被压在地上的脸,他慌乱地闪避了一下,颤声叫:“爹。”
王栓柱倔强地把脸转向另一边,紧闭着眼,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湿漉漉地一片。
眼看肖立本迈着长腿冲进楼梯,还顺手把天台大门给反锁上了,周明轩眼睛一闪,苦笑着请求:“这位大哥,您松一松手,让他起来,反正门锁了,我们又逃不掉。”
“衰仔,刚才不认,现在假好心唷?”阿生警惕地看着他,松开王栓柱,不等他爬起来就往后退了一步,和两人拉开距离免得被突然袭击。
阿生心里不禁埋怨肖立本没义气,把他一对二地留在这里。自己是很能打啦,但谁知道呢,万一有什么意外……
王栓柱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佝偻着身体,沉默地倚着天台栏杆稳住身体,一脸灰白。
周明轩的脸色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翕动着嘴唇,要喊一声爹,口型都做了,却始终没喊出来,只是轻声说:“你别怪我……”
王栓柱心灰意冷地摆摆手:还能如何呢,好歹保住大儿子,也算对王家祖宗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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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立本心急如焚地按着电梯,好歹赶上了,跨出电梯的时候,宁悦刚刚走到大门口。
“你怎么来啦?”肖立本装作无事发生,笑着替他拉开大门,:“哦,老规矩,酒店完工,咱们俩要到天台履行一下身为老板的义务,给工程开开光?”
宁悦一边收伞一边皱眉看着他:“哪天不能来,你非赶着下雨天来工地,还一个人爬天台,不要命了你?”
肖立本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拉他:“对,小宁总说得对,那就不开光了,咱们先回去。”
他扳过宁悦的肩膀,亲昵地推着他就要往大门走,宁悦却没有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轻声说:“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回公司说嘛。”肖立本甩了甩被淋湿的裤脚,开始卖惨,“淋透了,我得回去喝杯热茶,哎,要不咱们干脆回家,洗个澡,吹着空调,慢慢说。”
宁悦没好气地骂了句:“活该,谁叫你下雨天往楼顶跑的。”
他拔腿要走,肖立本刚松一口气,宁悦忽然又站住了,一脸犹豫:“还是现在说吧,我觉得有点不妙,邱之尧好像和周明华接触上了。”
肖立本神色一凛,下意识地问:“会卡咱们的贷款?”
“不一定,我今天去见了邱之尧,他态度和从前一样,但如果土地拍卖出岔子的话,我不敢保证他不会下场。”宁悦深吸一口气,慎重地看向肖立本,“肖哥,咱们的资金都到位了吗?桥南路地块必须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