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被人在建材上卡脖子,肖立本甚至还提前购买,这年头钢材吃紧,听说北方现在的盘条必须得批条子才能拿了,他之前为了给海哥注入的五千万洗白,特地转套的钢材生意此刻正好用上。
为了确保物资平安落袋,肖立本甚至付了全款,又向海沙帮交了同等的保护费,亲眼看着钢筋入了库房才安心。
剩下的建材他也是亲自督促,提高定金占比,务必优先抢占配额,现在市场上的规则都是一拖再拖,甚至等楼盖起来了再付砖瓦水泥尾款的都大把,华盛出手如此大气,供应商大喜过望,配合交货非常爽快。
一直到地基开挖,宁悦亲自去现场监工查看,从打桩机发出巨响一锤锤地夯实,到钢筋绑扎整齐,犹如一根根大葱昂然挺立,到搅拌机日夜不休吐出混凝土注入基槽……
什么事都没发生。
宁悦不放心,又跑去看了一眼百花路周明华拍下来的那块地,也已经开始正常地打地基,工程顺利,好像周明华已经放弃了跟他作对,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这个工程上。
但隐隐的不安就像是笑话里说的楼上的第二只靴子,迟迟不落下来,并不意味着不会落下来。
终于,在1991年年底,即将要跨入1992年的这天,第二只靴子落下来了。
这天是24号,大约是从隔壁香港传来的西风东渐,深城的年轻人也开始过平安夜,一天了,办公室里的年轻人都蠢蠢欲动,到了下午,黄亚珍借着送文件的机会,挤眉弄眼地示意宁悦:“小宁总,今天平安夜,我有约哦。”
“黄叔知道吗?”宁悦好笑地问。
“讨厌啦,就是跟朋友出去普通联谊,好几个地方有大圣诞树可以拍照,酒店还会派发饼干。”黄亚珍眉飞色舞地畅想着。
宁悦点点头:“知道了,今天不会加班的。”
黄亚珍夹着嗓子欢呼:“波士真好,两位波士今天不出去约会吗?圣诞节双人餐有优惠喔。”
宁悦失笑,但转念一想,他和肖立本似乎真的没有在非商务应酬场合出去吃过像样的餐厅,一般都是街头小馆解决了,肖立本还强调:“要吃正宗的就得是做街坊生意的小馆子!”
而商务应酬是根本吃不饱也吃不好的,再好的菜也味同嚼蜡。
忙了两个月,是该犒劳一下自己,难得一次装冤大头去西餐厅吃个气氛,似乎也不错?
“那你把西餐厅的地址发给我,我参考一下。”
黄亚珍熟练地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叠五颜六色的餐厅宣传单放到他桌上:“慢慢选,提前祝两位波士有个愉快的夜晚。”
宁悦看时间已经到了四点,桌上的文件也批的差不多了,正好一边慢慢选一边等肖立本回来,挑好餐厅就出门。
现在是1991年,跟八十年代朴素的宣传策略不同,宣传单都是铜版印刷,色彩缤纷,把各种食物拍得异常诱人,大大的优惠数额也让人心动,宁悦翻阅着,逐渐沉浸了进去。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肖立本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宁悦愣住了,赶紧起身,上前握住他的手,发现肖立本的掌心冰凉,那不是从室外带来的寒气,而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
“出事了?”
肖立本绷着脸,跌坐在大圈椅上,烦躁地仰起头,苍白的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一层灰败的气息。
“公告出来了,说明年要在桥南路东侧修建一个化工厂。”
宁悦愣住了,上辈子根本没这事,桥南路两侧都是规模不等的小区,高楼林立,一路开过去就跟检阅一样,甚至被嘲笑地称呼过‘笋盘’,名字虽不好听,但也证实了楼盘之多之密集。
根本没有什么化工厂!
如果真的建起了化工厂,华盛小区的房子还怎么卖?谁会愿意住在离化工厂只有一二公里的地方?
自来水管道会不会受到污染?土壤会不会有化学物质侵染?化工废气排放一定会影响到居民的健康,更别说还有其他安全隐患。
如果这个化工厂建起来,他和肖立本费尽心血要搭建的登天梯就会轰然倒塌,房子设计得再好,建得再结实,也只能打折甩卖。
或者干脆砸在手里。
宁悦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伸手按住,忍着头疼思索,怪不得开头一直没动静,等地基打完了,落子无悔,周明华才把这个棋盘给掀开。
邱之尧是对的,他提醒的就是目前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危机,如果没有打地基,土地还可以转卖,随便后来者买去干什么。
但现在怎么办……
“确定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
肖立本叹息了一声:“已经下文件了。”
他抬手捂住脸,含糊不清地说:“一得到消息我就去了规划局,托人走了人情,他们态度很坚定,说这是上面下来的决定,谁也改不了,叫我们不要白费心机,更不要试图行贿,他们会直接报警。”
“不对啊,土地拍卖明年春天还有一波,我记得桥南路东侧明明都是住宅用地,什么时候改成工业用地了?”
宁悦忙着去翻抽屉里的文件,肖立本按住他的手:“那只是预案,没卖出去之前也可以修改的。”
他抬头看向宁悦,黑眸里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芒:“宁悦,咱们这次遇上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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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所有麻烦都能解决。
第99章 我求你
宁悦单手撑着桌边,闭上眼睛,让头脑里突然产生的眩晕慢慢过去,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清冷淡定的小宁总。
“周明华没那么大的能量。”宁悦沉声说,“既然是上面的决定,甚至越过了规划局,那这股能量只能是来自于杨卫东。”
这个手眼通天的家伙耐心地潜伏在暗处,冷眼看着华盛热火朝天的开始工程,等到大局已定,终于出手,切断了他和肖立本的后路。
“宁悦。”肖立本担心地看着他,伸手覆盖在他手掌之上,“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宁悦黑眸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只能跟他硬碰硬。”
肖立本急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挡在他面前,沙哑着嗓子阻止:“你别做傻事!有什么让我来……听着,我们现在还来得及中断工程,暗地里调走资金,能保你回阳城或者去哪儿都好,一辈子衣食无忧。”
“那他们呢?”宁悦抬起下巴指了指百叶窗外面的办公室,员工们有的伏案工作,有的脚步轻快,脸上无不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两个老板正在办公室内讨论破产关门。
“我不是救世主,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只能顾着你。”肖立本直言不讳地说,“宣布华盛破产,我来担责任。”
让所有的唾骂责怪乃至债务后果都压在他肩上,在此之前把宁悦远远地送走。
在他焦急又果绝的目光注视下,宁悦突然笑了,亲昵地抬手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胡茬子,岔开话题:“肖总,今天平安夜,有没有兴趣和我共进晚餐?”
肖立本深吸一口气,纵然心事重重也陪着他笑了起来:“好啊,去哪儿?”
宁悦拿起桌上的宣传单塞到他手里:“我挑了意大利餐厅,至少不会太难吃,也不会上来一桌子冷海鲜……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他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微笑着宣布:“提前下班!大家可以走了。”
越过宁悦挺拔瘦削的身形,肖立本眼神晦暗地看着办公室爆发出一阵欢呼,对险恶前景懵然无知的员工们兴奋地放下手头工作,呼朋唤友,一哄而散。
就在这欢呼声中,宁悦握着门把手,回头对他莞尔一笑:“走吧,肖总,咱们享受平安夜去。”
*
到底是西餐厅,圣诞气氛十分浓郁,窗口挂着红绿相间的花环,还有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挂满五颜六色的装饰品,树下像模像样地堆着礼物盒。
背景音乐是轻快悠扬的小提琴,配餐的酒是白葡萄酒,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平静而舒适的情绪,宁悦举起杯,看着清冽酒液在晶莹透亮的玻璃杯里晃动,隔空对肖立本虚虚地碰了一下:“干杯。”
肖立本此时已经放下了刚才的忧虑,甚至开始坦然接受即将破产的结局,从容不迫地也高高举起酒杯,随即一饮而尽。
前菜的彩椒芝士带子很开胃,米兰式炸牛排配上冷渍蔬菜也算可口,主食是意面,宁悦点了蛤蜊罗勒汁宽面,加了松仁,香固然是香,面条吃起来硬硬的夹心,他有些不悦,但是看到对面肖立本对着一盘黑乎乎的威尼斯墨鱼面皱眉的样子,宁悦莫名地觉得好笑起来。
他也真的笑了,在温暖的黄色灯光下,笑得让肖立本的心陷入一片柔软。
也就是此刻,肖立本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只要能让宁悦顺利脱身,自己无论怎么样都可以。
吃完饭,两人都喝了酒,不能开车,于是干脆往回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身边汽车的灯连成一条繁华的河,川流不息。
12月的深城夜晚,寒风一阵阵地刮过,肖立本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宁悦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搂紧。
“回了阳城,好好照顾太婆,也不用撒谎骗她,太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们这点小挫折……刘叔刘婶也记得关照一把……开头几年不要出来走动,那些讨债的门路多得很,没准就能追到阳城去……”
肖立本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有一肚子话要交代。
宁悦漫不经心地看着两人的影子,恍若未闻,连‘嗯’都不答应一声,仿佛肖立本说的事跟他完全不相干。
“宁悦。”肖立本停下了,拉着他的手让宁悦面对自己,深深地望进他的黑眸里去,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只冒出一句,“你要好好的。”
宁悦乖乖地抬着头,两人对视了片刻,他突然笑了,用力在肖立本脸上抹了一把:“干什么!交代遗言啊!?以为刚才就是我们最后的晚餐?”
“来深城几年,发财的破产的都看过了,讨债人不择手段,又狠又毒,我怕我一个人不能完全吸引他们的视线,你谨慎些没坏处。”肖立本纵容地看着宁悦故意撇开头,孩子气的别扭模样,轻声说,“好吧,我尽量。”
“你尽量个屁!”宁悦爆出一句粗口,冷笑了起来,“杨卫东以为这就完了?我早等着这一天。”
他仰头看着深城的天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
沉住气过了几天,肖立本并没向外透露风声,公司一切如常,干劲十足,都等着过了元旦就是春节,拿了年终奖好回家过年。
也有圈子里的人敏感地嗅到不妙的气息,或明或暗过来询问,肖立本一律打太极给推脱了出去,不承认也不否认。
终于,在91年的最后一天,宁悦接到了一份专人送达的新年礼物。
一个包装得非常精美,还打上了蝴蝶结的盒子,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上面的卡片写着:至宁悦,新年快乐。
宁悦放在手里掂了掂,并不重,他抬头看见肖立本如临大敌地守在办公桌前,安抚地冲他笑了笑:“没事,总不会是炸弹。”
他拿起裁纸刀,轻轻插入封口的胶带,顺着缝隙一划,锦缎顺势如繁花直落,露出中间的盒子来。
大红色的丝绒覆面,像是装首饰的。
宁悦突然想起香港录像片里的黑道火并,总不会打开,里面放着谁的一只断手?
他被自己的想象力给逗笑了,杨卫东不是海哥,倒也不至于这么粗暴血腥。
肖立本看着宁悦纤长的手指搭在盒盖上,被大红丝绒一衬,越发如玉般莹润,他情不自禁地上前把手压在宁悦手上:“我来?”
“不必。”宁悦抬头一笑,“这是他给我的战书,我接着就是。”
说着,他挥开肖立本的手,果断地一掀,盒盖打开,啪嗒一声落在办公桌上,彻底袒露出里面摆放的东西。
一条通体毫无瑕疵,浓艳阳绿的翡翠项链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两人面前,细腻莹润,在头顶白炽灯照耀下,甚至流转着一股近乎妖邪的美。
两人都愣住了,宁悦想过很多可能,杨卫东会怎么挑衅他,乃至羞辱他,或者得意洋洋地嘲笑,唯独没想过,他会送来一条价值不菲的翡翠项链。
如果说杨卫东还在记恨自己没有卖给他翡翠项链,那也没必要再送自己一条吧?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宁悦的手指无意识地托起冰凉光滑的珠链,让一颗颗翡翠圆珠在指间滑动,下了定论:“这条和咱们家盒子里那条……很像啊。”
按道理说,只有同一块原石开出来的翡翠才会有如此浓淡颜色都相近的可能。
宁悦记得肖立本血缘上的奶奶肖老太手上的翡翠镯子也是一样的品相,已经足够奇怪了,现在怎么又出来一条高度疑似同源的翡翠项链?
“还有张卡片。”肖立本提醒。
果然,盒盖的内衬里用胶带贴了一张卡片,宁悦扯下来,发现是一张房卡,正面是深城阳光大酒店的LOGO,后面标明了房号:1001。
这下,杨卫东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肖立本绷紧了下颌线,眼睛微微发红,低声说:“不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