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黄亚珍心里更疑惑了,她拿起内线电话询问了一声,点头招呼:“请你们进去。”
年后第一天,异样环生啊,黄亚珍目送两人进入办公室,秀眉微皱,顿觉不妙。
宁悦几天没好好睡觉,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觉得阳光刺眼,把百叶窗拉了下来,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昏暗中,张跃进和胡希范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他一个模糊的身形坐在老板桌后面,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小宁总。”两人忐忑不安地出声招呼。
宁悦点点头,看着张跃进把房门关上,淡淡地问:“都知道是什么事了吧?”
胡希范首先点了点头,四五十岁的汉子,开口的时候竟然声音都颤抖了:“小宁总,我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我只是觉得两全其美,对大家都好……不光是深城,我从前干过的工地也都这么干的,肖总还给得多,和其他工人没有区别,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来着。”
他没说出口的是:在华盛这只是人手不够时候的权宜之计,在别的地方这简直是家常便饭,一个工地能有十分之一的工人签合同就不错了,大多都是雇的黑工。
宁悦摆摆手,胡希范憋屈地闭上了嘴,看着他把桌上一个厚信封推了过来。
“遣散费,N+1,你在华盛干了五年,这是六个月的工资。”宁悦见胡希范又要开口,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老胡,我一开始就说了,别的工地可以的事,在我的华盛不行,我要华盛的每个工人都是签合同有保障的,你是没听进去吗?”
胡希范眼圈都憋红了,小声说:“小宁总,我做错一次,也给我个机会改,走出这个门不是没地方要我,但我是真心喜欢华盛,愿意在这里干。”
“我知道。”宁悦点点头,放缓声音说,“你一直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每次上工之前你都坐在大门口,拿个锤子挨个敲大家的鞋头,看是不是有人没穿劳保鞋,有人笑话你多事,你也不生气……我都看在眼里,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让你在华盛一直干下去,给你发退休金的。”
宁悦自嘲地笑着摇头:重生一次,他还是把一切想的太美好,总以为只要自己付出了真心,别人就不会改变,不会离开。
但是连肖立本都……
“整整一个月,你但凡告诉我一声,今天我都会给你机会。”宁悦趋前,紧紧盯着胡希范的脸,“但你没有。”
胡希范下意识地看向另一张老板桌,肖立本不在。
自从大年初二肖立本离开公寓,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心知肚明这个决定是无法改变了,好歹宁悦还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胡希范紧张地呼吸了几下,伸手抓过桌上的信封,似哭非笑地点点头:“那行,我接受……小宁总,祝华盛越来越好,你们一路高升。”
说完他鞠了个躬,转身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力道没控制好,房门重重地砸在墙上,又反弹回来,砰地一声再度关上。
张跃进站在旁边,一声不敢吭,看到宁悦的目光移动到自己脸上,急忙挂起笑容,嗫嚅着问:“小宁总,我?”
“你这个项目经理当的好啊,工地多出来的工人你都一点不怀疑?”宁悦锐利的目光直接刺入张跃进的遮掩,单刀直入地问,“知情不报,是吧?”
张跃进额头渗出了冷汗,苦笑着说:“要说没怀疑过,那是我撒谎,我确实也问了,肖总说是临时工,我看是他和老胡都拍板的,也没、没敢多问,工期要紧。”
明明天气不冷,但头上的汗就是小溪一样流下来,张跃进狼狈地抹了一把汗,等待着宁悦的发落。
他确实想过跟着肖立本出走创业,照样是元老心腹,但如今肖立本都不见了,华盛成了宁悦的一言堂,张跃进不得不承认:自己怂了。
宁悦默不作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局促,心里却想:还真要感谢肖立本,把罗保庆给挖了过来,这时候才能有人代替张跃进。他说得没错,公司里老人儿多了,自作主张是免不了的事,是需要多方制衡一下。
一想起肖立本,宁悦的心尖锐地刺痛起来,脸色越发苍白,简直无法呼吸。
没有肖立本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七天了……
最初的愤怒被时间慢慢消解,剩下更多的则是难过,肖立本他怎么能对自己这样?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就凭他嘴里虚无缥缈的爱吗?
“小宁总?”张跃进只觉得自己在被宁悦的目光凌迟,他颤巍巍地开口提醒,心里想着不管是杀是剐,总该有个结果,把他吊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心脏病都要犯了。
宁悦回过神来,重新打量着他:“项目经理不用当了,下去当工头,老罗回来让他来我这里一趟,以后你在他手底下干,服不服?”
“哎!哎哎!”张跃进喜出望外,刚才他已经做好了连遣散费都拿不到就直接滚蛋的心理准备,现在只是降职,简直可以说是法外开恩,“小宁总放心,我没什么不服气的,只要还让我留在华盛就行。”
宁悦点点头,挥手示意:“回去吧,开工前让老罗到我这里来一趟。”
张跃进如蒙大赦,转身要走,却被宁悦又叫住了:“等等。”
他回身规矩地站好,等着宁悦开口,宁悦冰雪般锐利的眸子扫视了他半天,才慢慢地说:“肖立本现在不是华盛的人了,以后任何工人不许再接触他,更不允许他出现在华盛的工地,违者一律开除。”
要不要这么狠啊?张跃进嘀咕着,但也只能点头:“是,我会通知大家的。”
见宁悦垂下眼皮挥挥手,张跃进才带着一身冷汗轻轻地开门出去。
*
节后深城的商业圈子照例是饭局如云的,大家联络一下感情,今年一月底的南巡讲话是大件事,更是要聚一聚探讨一下,宁悦连着几天赶场子,忙得都没有时间去找律师办股权转移。
要是肖立本还在就好了,两人分开赴饭局,还能让肠胃歇一歇,每天晚上回到家,趴在床上头对头地交流一下各自接触到的消息,整合线索,再从中互相挖掘发现一下对方没察觉的部分,说得累了,翻个身偎在一起就能睡着。
那时候多好啊……宁悦的思绪下意识地飘远,手指抓了一下,触到的空气清冷,再也没有肖立本温暖干燥的手指顺势相扣上来,锁得紧紧的,暧昧而又缠绵。
他正在走神,却被一个熟悉的地名给拉了回来,侧耳一听,是对面的两个老板在小声八卦:“百花路那块地真被银行收了?”
“那还有假,我有内幕消息,已经在走程序了。”
附近的几个老板都有些唏嘘:“康泰也算是过江龙了,当时重金投标的时候多神气还截了你们华盛的标,是吧,小宁总?”
宁悦礼貌地笑了笑:“是我们准备不足。”
“嗨呀,这是个好机会啊!”坐在宁悦旁边的老板喝得红光满面,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银行收地,那就是要拿出来拍卖的,不如你再买回来,也算是兜兜转转命中注定,是吧?哈哈哈!”
他笑得爽朗,宁悦却并不上当,摇了摇头:“地基都打好了,这种半上不下的烂尾楼最要命,我们华盛目前的重点还是把手上的项目搞好。”
“啊对对对,哎呀小宁总你可是走运了,马上深城大发展,常住人口猛涨,人人都要住屋的。正好你一下就有几千户的小区盖起来,真让人羡慕呀!我看未来几年,住宅项目才是最有搞头的!”
餐桌上的话题迅速转移,宁悦微笑附和着,心里却轻轻一动:也许,真的能把百花路的地块给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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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追更。
今天开始就恢复一周五更了,周三周四不更新。
第113章 我好想你(双更)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疯长的野草一样在宁悦心里蔓延开来,理智上他知道华盛还是应该全力以赴把桥南路的小区建好,预备即将到来的人口红利,那是一批生机勃勃的新兴力量,给他们屋住,他们就能在深城扎根,彻底投身这个未来的国际大都市。
但一股抑制不住的欲望还是席卷了全身,让他激动得都有些发抖:还有什么比从周明华手里夺回百花路地块更能达到报复的目的,更能扬眉吐气的呢?
周明华以截标向华盛宣战,使尽了手段,用尽了心思,好几次都差点把华盛逼到绝境,最后却连百花路地块都得乖乖交回自己手里。
周家人的脸色想必很好看。
宁悦光这么想着,脸上就不由自主露出笑意,习惯地侧头准备跟肖立本商量:“肖哥,我们要不要再拼一把?”
副驾驶上空空荡荡,夜风顺着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打着旋儿,发出呼呼的空寂声音。
没有人,肖立本不在。
往后余生,他都不会出现在自己的副驾驶上,不会用纵容的目光看着自己,无条件地赞同自己的所有行为,不管有多疯狂多不可接受,他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
宁悦吸了口气,机械地看着前方的红绿灯,眼眶发酸但也没有让泪水落下。
他得尽快习惯没有肖立本的日子了。
不知不觉间,宁悦发现自己居然开到了百花路,此时已是深夜,白日喧嚣热闹的华强北也冷清下来,只有一些中巴车鬼鬼祟祟地在卸货。
昏黄的路灯只笼罩脚下一小块地方,再远的一片黑暗中,康泰高调宣传的‘明红大厦’早已停工,透过铁皮墙看进去,地面上杂乱无章堆放着各种杂物,水泥和钢筋构成的基底尽显荒废之像。
大门虚掩,保安室空无一人,角落里的工棚更是黑漆漆一片,各扇门都开着,整个工地就像被遗弃的废墟,凄凉又寂静。
宁悦推开大门走了进去,脚下哐当一声,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安全帽,大概是工人走的时候太过匆忙落下的。
安全帽啊……当年在望平街的时候,肖立本也从工地垃圾里捡来两个半破不破的安全帽,美滋滋地洗干净了,分给自己一个。
那时候他们多要好啊,在小破屋里共吃一碗面,共睡一张床,挤在一起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数着手里的钱,为了五十块就能激动半天。
他们呼吸相闻,他们生死相依。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说爱我?
锥心的痛苦瞬间袭击了宁悦,他弯下腰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让被突然捏紧的心脏慢慢缓和过来。
两滴泪水落入地面,这也让他瞬间清醒。
不能再沉溺于痛苦之中了,他失去了肖立本,华盛也失去了肖总,必须尽快稳定局面,压住阵脚,好维持着公司这条船在风浪中继续前进。
但宁悦离开的脚步又迟疑了:这么大块肥肉在眼前,真的不拼一把吗?
此念一起,宁悦绕着工地走了半圈,越看心里越激动,周明华初衷就是要把明红大厦打造成新地标,不惜工本地建造这个项目,连地下停车场都建了三层,相较于这个时代的确可以说是高瞻远瞩。
有了杨卫东的汽车城,未来大量的私家车会充斥深城乃至全国每一个大城市的街道,早期建造的商务大厦写字楼碍于条件限制,停车就变成了让人头疼的问题。
看起来赵总工在设计上还真有点东西,怪不得他不愿意给自己设计普通住宅小区呢。
宁悦这么想着,伸手恋恋不舍地摸了一把面前的水泥板,从断裂的切口看去,夜色下泛着坚实细腻的灰白色,周明华是真的不计成本投入工程,并未偷工减料。
他缩回手,拍掉手上的灰尘,遗憾地转身,鼻端却嗅到了一股意外的烟味。
随即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小宁总,还满意吗?”
周明华倚在不远处的半截墙边,嘴里叼着一根烟,明亮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在黑暗中尤为突出。
宁悦很快就镇定下来,丝毫没有偷入被抓包的狼狈,反而淡淡一笑:“满意啊,特别满意,如果能盖起来,那也是一栋万众瞩目的大厦了,真可惜。”
周明华往前走了两步,整个身形暴露在宁悦的视野里,这个春节看起来他比宁悦过得还要差,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衣服脏皱得像是在地上打过滚,满脸胡子,全身上下死气沉沉,连眼睛里都透着灰暗。
“真巧,不是吗?”他停在离宁悦三四步的地方,也打量着宁悦,发出嗤笑,“我来对我的工程做最后告别,这块地明天就不属于我了, 你来干什么呢?来提前看你的战利品吗?”
宁悦皱了皱眉头,直言否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呢?”周明华鄙视地看着他,“我已经认输,要滚蛋了,以后是银行内部协调,还是公开拍卖,我都无所谓,反正是你的了。”
“不是我。”宁悦摇摇头,“是你自己经营不善,把心思都花在别的地方,害人不成反害己。”
周明华的目光阴沉下来,仇视地看着宁悦,不得不说,这几日啮心的痛苦中,他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后悔:立足未稳就开始复仇,没把宁悦和肖立本放在眼里,以为能轻易把华盛捏死,没想到……
他甩甩头,阴阳怪气地说:“不是你?骗谁呢?邱之尧看你就像看大肥肉一样,口水都要流下来。我还以为能说动他,没想到他是真爱你,什么都肯为你做。”
“周明华!”宁悦提高了声音,清亮的男声在空旷的工地中回荡,“输了就要认,挨打就要立正,别拿你满脑子的淫秽想法侮辱我!”
周明华嗤笑一声,烟头从手中弹出去,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在地面上:“装什么?长得好看是占便宜啊,杨卫东为了你临阵反水,邱之尧自始至终站在你这边……我认输,我现在什么都输光了,居然输给你这张脸。不过你就没一丝丝内疚吗?毕竟这张脸也是我父母给你的,反而被你利用来报复我们周家。”
“那就很抱歉了,他们给出的基因是一样的,你们是废物,只有我把自己养的很好。”宁悦讥讽地回答。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周明华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更清晰地看到宁悦的脸,明明跟母亲柳诗长得极像,但为什么一丝温和也无,反而像一把开了刃的利剑,寒光逼人,“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周家?就只因为当年抱错了孩子,后面又没让你回周家吗?这就能让你赶尽杀绝?”
当然不是,宁悦眼神暗沉下来:隔着上一世的记忆,被所有人抛弃的痛苦、不甘,滔天的怨气……再来一世,当你们还站在周明轩这个冒牌货那边维护他的时候,这份仇恨就已经不可化解了。
“对啊,我凭什么不能恨呢?”他坦然地说,“周家我不稀罕,我就是要毁了你们依仗的东西。”
“好,很好!你成功了!”周明华张开双臂,夸张地狂笑:“我马上就要滚蛋,回阳城去当个小公务员了,多可笑啊!周家大公子,康泰老板,我拼命想做出成绩来给大家看,结果一败涂地,什么都没有了。”
宁悦平静地看着他状若疯癫地哈哈大笑,毫无动容,直到周明华踉跄着差点摔倒,又不得不去倚着墙的时候,才淡淡地开口:“不管你信不信,你破产不是我搞的,我做的事不会不承认,没做的;也别想甩到我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