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四年前肖立本不明不白地死了之后,宁悦就仿佛再也没有顾忌,疯了一样放开手脚抢拍地块,拿到手也不立项盖楼卖钱,第一时间反过来向银行抵押贷款,钱一倒手立马再去拍地,用拍到的地再去抵押贷款……
如此俄罗斯套娃一般地往复,今年为止华盛手上的地块已经稳居深城前三。
而同样的,华盛在南洋银行的贷款数目也达到了惊人的六十五亿。
“胆大才得皇帝做。”宁悦不在意地笑了起来,“雪球滚得越大,带起的雪就越多,后面来的人连雪渣都捡不到,只能落个空。”
“东南亚从不下雪,但我去过瑞士。雪景固然迷人,也要小心雪崩啊。”邱之尧意味深长地说,随即又喟叹一声:“以你我的关系,走公开程序来质询就见外了,所以我今天亲自过来问一声,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宁悦顿了顿,已胸有陈竹,“当然是对深城有绝大信心,才会能拿多少地就拿多少地,时间会证明我是正确的,那些地在未来会涨到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此时的深城比起后来傲视全国的TOP1,只能说是才刚刚起步,地价更是如此。
“当年你请我吃椰子鸡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深城未来会成为大城市,无数青年人奔赴的地方,他们来了,有工作,遇见爱人,想要成家立业留下来就得有自己的房子,年轻人手里哪有钱,我这是在帮他们啊。”
“用贷款捆住他们才是真吧?”邱之尧嗤笑了起来,“小宁总,贵司拟出的贷款合同我也看了,表面上零首付,只需要他们签个字,一分钱不花,就有自己名下的房子,其实呢,都是要混在贷款里慢慢还的。”
“合同里写的清楚,他们自己一算也知道的,但比起掏空六个钱包凑首付,这是个很大的诱惑,我不信没人愿意。”宁悦耸耸肩。
邱之尧还要说话,宁悦却眯眼微微一笑:“说来说去,邱先生还是担心华盛的偿还能力?这样吧,你看看华盛还有什么可抵押的,说出来,我都给。”
学坏了啊,邱之尧在心里叹息。
从前宁悦还是个略显青涩的少年,推脱拉扯之间犹带一丝腼腆,现在已经变成了狐狸精,可以面不改色地反过来拿捏自己了。
“行了,我知道小宁总如今还住在老城区的一居室里,这么节俭,我哪会要你的抵押。”
邱之尧本来也只是以老朋友的身份过来关心提醒一下,此刻见宁悦态度坚定,也不多说,站起来做告辞状,有些不甘心地调侃了一句:“说到椰子鸡……还真有些想了,小宁总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老王请客,谈东门商圈那块地的事儿,不好不去。”宁悦随着他的动作也站起身来,闻言略带苦恼,说到这里促狭地一挑眉,“要不然邱先生跟我一起去?老王看到你一定喜疯了。”
“得了吧,谁不知道他正四处募资,我怕去了被他吃进肚子里。”邱之尧连连摆手拒绝。
送邱之尧出了门,宁悦脸上的笑才淡了下来。
他盯着茶几上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眉梢掠过一丝杀气。
上辈子他听过一句话,很有道理你欠银行一个亿,你就是孙子,你欠银行一百亿,那你就是祖宗。
邱之尧的温柔暧昧中包含着算计,纵然怦然心动也不妨碍他看到破绽就追上来斩尽杀绝。
邱之尧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自己也不是。
*
晚上的饭局毫无新意。
那块地从前是块肥肉,立项也好,要盖一栋一百二十三米的高楼,明明应该傲视商圈成为东门新地标。
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水不好,换了两个开发商都进行不下去,去年只盖到第五层裙楼就又停工了,老王作为股东之一,始终不死心,想着拉人拉钱,怎么也得盖起来才好。
宁悦拍地的时候就没出手,冷眼看着,心知肚明这是深城数得着的烂尾楼之一,别说1996年,再过三十年也还是那五层楼。
老王做东,盛情难却,吃完又拉着大家去KTV消遣,一进去就开了豪华大包房,还叫了陪唱,一时间包厢里热闹非凡老。
王兴奋得满面红光,吆喝着:“开瓶人头马!好运自然来。”
一时间包厢里酒气荡漾。
宁悦受不了,远远的看见倪雨虹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包厢,走得远远的才在拐角处找到一扇窗户透气。
“谢了啊,小宁总。”
倪雨虹如今一身奢牌,再也不是从前不修边幅的工科生模样,剪着时下流行的短发,耳朵上单颗钻石耳钉在昏暗的走廊环境里也闪着耀眼火彩。
“谢什么?”宁悦道。
她娴熟地从LV手包里翻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知道你是看见我在才没提前走的。”
宁悦蹙眉,看着她妆容精致的脸,突然想起从前她还背着大包跑来跑去当实习生的时候,和黄亚珍躲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学化妆,一脸的天真懵懂。
四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们每个人都改变了。
改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海哥想和老王合作?”他沉声问。
“嗯,在海南赔惨了嘛,想找个拉风的盘子把脸面挣回来。”倪雨虹指尖拈着细长的女士香烟,没好气地抱怨,“吃烂尾楼的好处吃上瘾了,还想来一次……也不想想那次是有我在兜底。”
一提起海南,宁悦心底有些隐秘的快感,当然表面上还是要装一下关心:“谁能想到上头出手调控呢?幸亏我把所有钱都压在深城了,不然过去一样被套住。”
“算了算了,不提了,晦气。”倪雨虹大口抽完一根烟,不好意思地挥手驱赶掉烟雾,“我回去再劝劝他吧,听不听就在他了。”
此时走廊拐弯那边走来一群肆意说笑的青年,吵闹不堪,看样子是要去KTV的侧翼,听说那里总有些不一样的‘项目’,还没到他们跟前,一股酒气混合着香水味就远远地飘过来。
倪雨虹也看见了,厌烦地摆手:“场子真乱,咱们一起回去跟老王打个招呼就走吧,对了,明珠还问你呢,什么时候来家里做客。”
她一副自己人的口吻让宁悦失笑,难得地调侃了一句:“真想当后妈啊?”
倪雨虹现在身居高位,早已不是一逗就脸红的年轻小姑娘,毫不避讳地说:“想啊,我来深城就是奔着出人头地来的,当年你和肖……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是身家过亿的华盛老板,我二十四了还是个打杂跑腿的实习生,但现在我走在外面也能被人称呼一声‘倪总’了,都是我争来的,所以咯,我不介意的……但是当后妈哪轮得到我,捞点好处是真的。”
算了。宁悦默默地想。
倪雨虹是个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他也没必要自作清醒地提什么人生建议。
他们俩这一谈天,就忘记了及时离开,眼看那群青年大呼小叫跟螃蟹一样横行着过来,宁悦微微皱眉,伸手护住倪雨虹往窗边避了避。
这群人穿着潮流满嘴粤语,大约是从香港那边过来吃“宵夜”找乐子的,喧哗得不像话,从宁悦身后经过的时候甚至还不客气地推了他好几次。
倪雨虹眉毛已经竖了起来,磨着牙刚要说话,被宁悦以眼神制止。
碍于男女有别,人群刚过去,宁悦就侧身让开,倪雨虹粗鲁地把打火机塞回手包,低声说:“就该带阿生出来,深城地面还是……咦?小宁总!?”
她无意间一抬头,看见宁悦突然脸色大变,疾步追向那群香港人,出乎意料地伸手向其中一人肩头扳去!
--------------------
恢复更新了哈。
大家久等。
这是四年后。
第126章 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宁悦这一下快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走在最后被他粗鲁撞开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搭上了目标的肩膀。
扳过身来的一瞬间,颇为相似的眉眼已经让宁悦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肖立本?!”
可等全脸整个暴露在昏黄气氛灯下面的时候,下半截和肖立本完全不同的鹰钩鼻和薄唇一下就让宁悦清醒了过来。
不是他。
不是他……
宁悦怅然若失地退后一步,脸色苍白,被他惊扰的众人却也没打算放过他,不客气地把他围了起来,指手画脚地叫嚣着,口沫横飞。
“丢!突然跑出来做乜?”
“北佬系这样的啦,个个都是捞女捞仔,见人富贵就往上扑。”
被宁悦扳过身的年轻男人反而没有生气,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宁悦,一张嘴竟然是相当标准的普通话,只是话中的意味并不友善:“怎么?那边的富婆不要你,看上我了,自动投怀送抱?”
嘴上说着,手已经不老实地伸了过来要搂宁悦的腰:“正好,跟我们去喝酒,只要哄得我开心,几千块随便赏你了。”
围着宁悦兴师问罪的同伴们哄笑起来,互相交流着不怀好意的眼神。
宁悦从愣怔中醒过神来,脸色一凛,拍开伸过来的咸猪手,冷淡地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却被人拦住去路,伸手推搡他:“利少给你面子,你敢说不去?”
利少?
要说宁悦两辈子最听不得的,除了周,也就是一个‘利’字。
他沉下脸,冷冷地说:“都说了认错了,既然不认识,喝什么酒?让开!”
他刚要举步,那位“利少”从背后贴了过来,手暧昧地搭上他的肩,手指犹如毒蛇,阴冷地顺着肩膀向胸口攀援,耳边传来潮湿温热的吐息,声音黏黏糊糊。
“没事,今晚就叫你认识认识我的厉害”对方道。
没等他说完,宁悦抬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转一翻,借着转身的惯性利落地把他的手臂拧转,“利少”反应已经够快,及时抽身,手腕还是被拧得隐隐作痛。
他自觉丢了脸面,竖起眉毛对同伴喝道:“把他带到包厢!再点十瓶酒,我看着他喝下去!”
能跟着他过埠来玩的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子弟,本来就信奉“有钱可以为所欲为”,听到他发话更是摩拳擦掌,眼睛里都射出恶意的光,纷纷涌上来要动手抓住宁悦带走。
幸好倪雨虹见势不妙,早就跑到走廊另一端叫来了保安。
这种场合的保安们也算见多识广,赶过来先用身体当盾牌分开两边免得真打起来,再叫经理过来两面赔罪,哄着劝着,又送果盘又免单的要平息事端。
宁悦这边好说,只想着赶紧脱身走人,利少那边却不肯罢休,隔着保安的人还要叫骂,对于经理提出的优惠更是嗤之以鼻。
“狗眼看人低,我们是缺几个果盘的人?今天不让他磕头道歉,都算我们没本事。”
正在闹着,同伴某人的怀里突然冒出一阵铃声,众人听到了,纷纷转头看他,见他一脸茫然,没好气地催促:“利少的大哥大,刚才让你拿着的,傻了?”
他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来递到利少面前:“利少,电话。”
利少正在气头上,一把抄到手里,横眉立目地接通:“喂?”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本来满面戾气,听着听着脸色就勉强缓和了下来,虽然眉眼间还带着不甘不愿,最后还是服帖地点头:“知道了,大哥,我这就回去。”
同伴们都惊住了,有人小声说:“不是吧,说好了今日玩通宵,听日一早六点半过关的。”
利少不耐烦地一眼扫过去:“你要玩,你留下。”
他把大哥大又扔回跟班手里,隔空最后看了看被保安护在另一边的宁悦,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同伴们本来就是奉着他这个凯子来的,他都走了,哪里还待得住,纷纷拔腿跟上。
宁悦听见了他们彼此耳语般地小声嘀咕。
“不过就是外面找回来的私生子,利少怎么还让他三分的模样?”
“阿伯中意嘛,利少的母亲……你知啦。”
“听闻那位最近可是风头正盛,郎翠苑高级公寓的盘就是他开的,一出手就赚得盘满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