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荣启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他终于安静下来,利承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路我当然不会让你走,所以……不要听风就是雨,尤其你那个舅舅,只会打着关心你的旗号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嫁妆?”利荣启突然发出一声怪笑,“还真是家学渊源,爷爷靠女人的嫁妆翻身,你也一样,现在是轮到他了吗?怪不得你喜欢他呢,他骨子里跟你们一样,都是冷血薄情吃绝户的料。”
啪地一声,利承锋一记耳光甩出去,利荣启都被打得一个踉跄,扶着墙才站稳,脸上红色指痕浮现,嘴角缓缓渗出血迹。
“我看你是喝醉了,在这里大放厥词!还敢侮辱长辈!?”利承锋言语冰冷地斥责,“滚回自己房间里去反省,再不知道悔改,深城也不用去了。”
说完,也不再看利荣启一眼,利承锋用力关上房门,把利荣启一个人留在灯光昏暗的走廊上。
利荣启低垂着头,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用舌头舔了舔唇角的血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第142章 我们赌了!
窗外晨光初透,楼下已经有邻居出入的声音。
宁悦静静地窝在沙发里,看着利峥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做早餐。
很快,一碗热汤面就放在了他面前,用的是昨天的猪骨汤,配上一碟煎了半面的溏心蛋,摆盘搭配上几片新鲜番茄,清淡又好看。
“不爱吃面?”利峥看他盯着碗不说话问。
从昨天他提起三十亿之后,宁悦就安静得奇怪,沉默地缩在被子里睡了,一直到今天早上,甚至都不缠着他索要早安吻。
宁悦慢吞吞地用筷子挑起银丝面,吃了两口,轻声说:“我不习惯吃汤面配生番茄,还是咸菜好。”
“抱歉。”利峥温和地说,“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常这么吃,习惯了,下次我会注意。”
宁悦没来由地从心底冒出一股邪火,想掀桌,想直截了当地大喊出来:“骗人!你根本没在英国留学!十八岁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在望平街砌墙呢!”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吃着。
利峥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终于,在宁悦捧起碗喝汤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了:“宁悦,你不高兴是因为我要结婚吗?”
宁悦放下碗,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利峥耐心地问,“对你,还是对我?”
“都不公平!”宁悦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憋闷,低吼了起来,“你去结婚,那我们算什么?算偷情吗?对你那位未婚妻也不公平!你到底把婚姻当成什么?是不是所有的事情在你眼中都是可以拿来交换的?”
利峥脸色平静,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一针见血地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公平也没有了。我想得到什么,势必要拿自己有的东西去交换,这是人类从原始社会就开始的准则。”
宁悦失神地听着,这番话好耳熟,似乎他当年回到望平街,对大杂院里懵懂的孩子也这么说起过。
那时候他自以为睿智理智,不吝于剖开温情脉脉的表象揭露事物本质,从而利用它。
但如今事情轮到自己头上,他却悲哀地发现做不到。
利峥抬手温暖地覆盖在他的手上,轻柔地握紧:“我一直不喜欢自己是利家人,但现在却有点庆幸,就因为我姓利,居然还能值点钱,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
宁悦猛地抽回手,不悦地瞪着他:“你怎么能这么平静?!我们谈的是三十亿吗?我们谈的是你的婚姻,是你下半辈子要跟谁在一起!”
他看着利峥依旧平静无波的脸,闭了闭眼,沙哑着嗓子说:“你当年重伤昏迷,不省人事,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肖天顺,就是你血缘上的父亲来了,他签字要求放弃抢救,我没有办法阻止,法律上他可以决定你的生死,而我不能!就算我再爱你,再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也不能……你在生死关头挣扎,我却没有签字救你的权力,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想要你死,而我无能为力……现在呢?你要结婚了?我真的很害怕,将来有一天,又面临同样的情况,我救不了你怎么办!”
利峥的手抚上宁悦脸颊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流泪了。
宁悦偏开头,想躲开利峥的手,却被他强力地扳过脸来,身子前倾,温柔地一点一点吻干脸上的泪痕,低声说:“不要哭……真有那样一天,我死了也不会怪你的。”
宁悦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觉察的脆弱:“我们真要拿这三十亿吗?”
利峥不由分说地吻上宁悦的眼睛,在微颤的眼皮上眷恋地辗转:“当然。”
“哪怕要卖了你?”
“小宁总,只要能帮到你,卖了我也没什么不可以。”利峥微笑着承诺,“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你。”
*
周一上午,倪雨虹照例去开项目会,往会议室走的时候,迎面遇上利荣启,她内心诧异这个浪荡公子居然起这么早,表面上还是礼貌地招呼:“利少。”
她说完就准备从旁边过去,却被利荣启不客气地一手拦住:“倪总,有事想问问你。”
倪雨虹猝然被拦住,眉毛微皱地退了一步,保持着客气微笑:“您请说。”
利荣启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着,慢吞吞地问:“之前不是有人把我大哥误认成一位……叫什么来着?哦对!肖立本嘛!你也是见过他的吧,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吗?”
倪雨虹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才开口:“最初华盛小宁总不是也把您误认成肖总了嘛,可见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是很多的,认错人并不稀奇。再说,现在小宁总也不再坚持说利大少是肖总了,至于其他人,更是没有听到过。”
“我不问别人,我就问你。”利荣启一手撑墙,自以为潇洒地凑近倪雨虹,暧昧地盯着她清秀面容,说话时候的热气甚至喷上了耳根,“倪总……我们可是合作对象,你应该不会骗我的,哦?”
倪雨虹忍着手臂上突然爆起的鸡皮疙瘩,不动声色地摇头:“我觉得不是。”
她的秘书非常识趣地从会议室赶来救驾:“倪总,开会时间到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抱歉,失陪。”倪雨虹赶紧脱身,笑着敷衍,“利少要是觉得闷,叫阿生开车带你去新开的场子逛逛,玩得开心点。”
说着她脚下生风,逃也似地疾步而去。
而利荣启站在原地,目光阴沉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他助理气喘吁吁地赶来,小心地打开文件夹递给他。
里面夹着一张1991年《深城日报》的切页,报道桥南路华盛小区隆重开’,在刊登的图片上,大合照正中间两人正是宁悦和肖立本。
利荣启盯着那还没有花生米大的模糊脸庞辨认了半天,实在看不出那个咧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的人跟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哥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起初也是觉得人有相似,宁悦一定是因为情人横死而犯了相思病,看花眼了,于是先认错自己,再认错利峥。
但最近利承锋的偏心让他心里疑云顿起。
利峥和肖立本的生长轨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本该没有任何关系。
但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改头换面呢?
那这后面一定有什么秘密可以拿来为自己所用!对景的时候抛出来就是个王炸,能彻底把那个私生子给赶出利氏。
“二少。”助理小声汇报,“肖立本的户籍已经因死亡注销了,我只查到他是阳城人,父母双全,在他住院抢救的时候都出现过,还跟华盛小宁总发生过争执。”
利荣启猛地抬头盯着他:“他父母现在人呢?”
“火化之后带着骨灰离开了。”助理为难地说,“深城人口流动得快,查不到。”
“查!”利荣启阴冷地吩咐,“给我查仔细了!原籍,户口所在地,都查清楚,如果有可能的话,把他们带来认一认人。”
说着,他把文件夹一扔,助理手忙脚乱地接住,苦着脸想劝谏,却也不敢开口。
几个亿的大项目正在红红火火地开展,眼看全都是鼎峰那边操控,基本架空了利氏,他们这位二少不积极参与进去掌权,反而要查一个四年前就死了的人?
想起利峥那边双方同心同力,一起努力的样子,助理的心都灰了下去,觉得自己前途无望了。
*
华盛周一上午也是热闹非凡,宁悦早晨例会都没开,直接把CFO叫进总裁办公室谈话。
据秘书透露,战况激烈,她隔着门都能隐隐听到CFO慷慨激昂的声音,甚至发出了虎吼一般的怒音。
“平时顾总多斯文的人呐,啧啧,今天可是气够呛。”她躲在茶水间里偷偷泄露情报,“大家都小心点儿,怕是有大动作。”
将近中午的时候,利峥从自己团队那边过来,秘书通报之后,放下电话等了几分钟,总裁办的大门才敞开,CFO脸色灰败,步履歪斜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犹如被抽走了精气神,腰杆都挺不直了。
利峥和他走个对面,礼貌地点头致意,而CFO盯着他的眼神就像朝堂上铁骨铮铮的忠臣良将盯着皇帝身边祸国殃民的妖妃,恨不能嗖嗖地往他身上直飞小刀子。
这古怪的杀伤力连秘书小姐们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利峥并不在乎,进入办公室之后平静地开口邀约:“中午一起吃饭?”
宁悦背对着他站着,面前是阳光明媚的繁华世界,附近高楼大厦映着蓝天白云,给人一种无论往哪儿走都是上坡路的朝气蓬勃感觉。
听到利峥进来,他也不回头,慢悠悠地说:“三十亿,我做主,要了。”
“嗯。”利峥并不感到惊讶,颔首赞同,“明智的做法,对所有人都好。”
宁悦回头看他,黑眸里闪着疯狂而灼热的光芒:“我可没答应用你去换,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休想跟你结婚。”
他看着利峥毫无所动的脸,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报复的小狡黠:“不就是对赌嘛,这一局,我们赌了!”
第143章 CALL机再响
“不行!”出乎意料的,利峥开口反对,脸上带了些少有的焦躁和急迫,“不能对赌!”
宁悦看着他自从重逢以来终于露出些面具下的活人气,眼波流转,反而笑了:“刚才老顾也这么说,所以我跟他摊牌,要是他能用十个亿撬动七十亿的盘子,我当然就不用去对赌,可惜,他做不到。”
想起刚才CFO蹒跚而去的背影,利峥眉头一皱,沉声劝说:“大家都反对,你更应该慎重考虑,对赌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这种大项目,稍有一个不可抗力导致的拖延就能导致全盘溃败。”
“我知道啊。”宁悦理所当然地点头,“可我是决策者,我决定孤注一掷去冒这个险。”
利峥深深叹了口气,走向宁悦,伸开手臂把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低语:“听我的,不要对赌,别为了我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不值得。”
“怎么是为了你呢,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宁悦贪婪地埋在他肩头,深吸着利峥身上的气息。
和肖立本完全不一样,肖立本常年在工地巡视,身上永远带着建材的混合味道,水泥在搅拌机里合着水翻滚发出的味道,钢筋切割时火花四溅的金属碎屑味,石膏板的矿物味……这一切综合起来又被火辣辣的阳光充分照耀之后,浸润入肖立本的身体发肤,洗过澡之后,干净清爽地凑在自己身边,带来踏实可靠的感觉。
而利峥身上则是精心搭配的木质香调,像是杂志上推崇的精英才俊,从须后水到古龙水都用得一丝不苟,很难想象他一身西装戴着安全帽出入工地的模样。
这味道很陌生,宁悦并不习惯,但只要是还是肖立本的身体就好了……
“我是为了自己。”宁悦认真地抬头凝视着利峥的眼睛,“你以为我是什么老好人?我也有野心,也想往上爬的,能有这么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我为什么不抓住?亚洲第一高楼啊,想想都带劲!”
他见利峥还要说话,敏捷地伸手封住了嘴唇:“我说过不会追问你的秘密,你现在不想对我说,我可以等。但我做出的决定你也不要过问,更不要觉得是你连累了我……哥,华盛是我的,我现在要赌一把,和谁都没关系。”
利峥深深地凝望着宁悦,黑眸里情绪万千最终都化作一片暗寂,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宁悦只觉得自己的手指被蹭得痒痒的
他突然脸红起来,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站稳身体的时候还觉得心砰砰乱跳。
真是奇怪,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是只是被利峥这么拥抱着,身体就变得敏感,难道是因为办公室的环境不适合做这么暧昧的动作?
他余光扫到办公桌后的落地窗,脸更红了,顶楼也有好处的,起码邻居们都看不到这个高度。
“好,就这么决定了,你想反对?”宁悦为了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羞惭,故作挑衅地说,“等你当了华盛的股东再发言也不迟。”
看着利峥神情微微一窒,竟无话可说,宁悦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唔,现在还不能告诉他,自己已经签下了股权转让书。
将来吧,等将来哪一天,挑个恰当的时机,自己会把肖立本该有的股权还给他。
其实有时候真的觉得是造化弄人,如果当年不是肖立本把股权全部转回给自己,他被认定死亡之后,肖家那群混蛋就能被法律保护着名正言顺地继承肖立本名下所有股票和存款,从而进驻华盛,那将是自己的大麻烦。
阴差阳错之下,肖立本出事之前把股权转给自己,存款全部转给林婆婆,导致肖家人颗粒无收,只能离开。
算起来,四年了,他们从自己这里讹的钱早该花完了吧?
“宁悦?”利峥提醒地叫他,宁悦才从自己的思虑中清醒过来,意识回笼,赶忙笑着去拉他的手:“不是说了去吃饭?下午还有大把事情要做,别想偷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