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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对跖点 她行歌 5082 2026-08-19 21:28

  “宁微,你还不明白吗?”他的语气甚至变得平淡,却更令人心头发冷,“秘钥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你还,我接着;你不还,也动摇不了我分毫。”

  这枚让外界争得头破血流的秘钥,于连奕而言,从来只是个顺手的由头。是他攫取真正想要之物时,一枚恰好落在关键处的棋子。就像他说的,有,皆大欢喜,没有,顶多麻烦一点。

  宁微眼中掠过一瞬的茫然与无措,仿佛紧攥多时的筹码突然成了废品。他并不怀疑连奕的说辞这人向来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诈他。

  可他不明白。

  既然秘钥无关紧要,为何周旋这么久都不杀他,又为何执意要这场婚姻?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连奕隐在昏暗光线中的神色晦暗不明,他静默地看了宁微片刻,才缓缓开口:“和你结婚,益处很多。缅独立州迟早会成为新联盟的附属区。即便没有秘钥,这个婚,你也非结不可。”

  连奕与宁微的婚姻,表面是两国政治联姻。外面无数双眼睛盯着,新缅之间眼下看似是军事制裁,却早有敏锐的时政观察者指出:这不过是新联盟吞并缅独立州漫长进程的第一步。未来五年,缅独立州的行政、经济将被逐步蚕食消化,直至彻底沦为附属,就像当年的第四区一样,成为新联盟国的第十五个行政区。

  在此背景下,这段婚姻便成了一剂临时的稳定剂。无论宁微,还是连奕,都被置于天平两端反复衡量、摆布,为将来的“合并”扮演吉祥物与政治制衡的砝码。

  宁微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放我走?”

  连奕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至少在吞并完成之前,不会。”

  至于吞并之后,更无可能。

  宁微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目光迅速灰暗下去。和一个国家政治体拼智谋和手段,个人的力量犹如螳臂当车。秘钥不过是浮在最浅层的那道引子,其下蛰伏的,才是真正深不见底的漩涡。

  “觉得委屈?”连奕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若是敢背着我做别的,我们的承诺就作废。”

  婚后一年放宁微离开的承诺,从来只是说说而已。

  宁微抬起头,眼底映着最后一点微光,反问道:“难道我什么都不做,你就会信守承诺?”

  连奕阴沉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陌生的词汇:“承诺?”他扯了扯嘴角,“这东西若有用,离婚率就不会居高不下了。”

  “你不讲道理。”

  “道理?”连奕冷哼一声,无赖本色尽显无遗,“这玩意儿比承诺更不值钱。”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针,刺进宁微眼底:“你接手宁斯与的任务来偷秘钥,不单是为了救他、求自由,还因为发现我和他长得像,想在我身上找点慰藉,对不对?”

  “嗯?觉得我怎么样?”连奕的语调带着冰冷的自嘲,“被你耍得团团转,用完了就给一枪。结果没死,还要留个什么一厘米的偏差,是真的怕我死,还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逼问的话一字一字摔到宁微苍白的脸上:

  “宁微,你这么对我,讲道理吗?”

  宁微有些发懵地看着连奕,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已经不想理解这几句话背后的深意,他只知道,连奕永远不会放他走了。既如此,他已无话可说。

  连奕观察着宁微每一帧细微的表情,宁微沉默不语的样子和默认没区别。

  两人眼中的最后一点希冀同时熄灭。

  天快要亮了,拂动的晨雾从通风口散落进来,连奕将被子提到宁微下巴,临走之前冲着破碎的Omega低语:

  “真可惜,你余生都要跟我在一起了。”

  **

  宁微度过了婚后最难捱的一段日子。

  他再次被关进地下室,彻底与外界隔绝。地下室有一道很小的格子暗门,会定时打开,伴随着轻微一声铃响,托盘便会出现在暗门后的格子里,有时候是饭菜,有时候是药。

  连奕每晚都会过来,一声不吭地上他,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三次。白天他偶尔也会来,站在通风口下抽烟,然后就走。他们几乎不再交流。

  渐渐地,宁微变得难以感知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长。他大部分时间坐在床上发呆。一开始连奕发了狠地弄他,他还会反抗,后来便麻木了。

  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听起来也珍贵。宁微靠在床头,思绪散得很远。他能闻到一点雨水的腥味,伸出手,恍惚间也摸到了雨水的湿润。

  在西陵岛的名目繁多的严酷训练中,宁微最怕水刑,但大部分人真正怕的还是禁闭室。在零感官接触后几小时内,人们便会产生幻觉,时间感彻底混乱,方向感丧失,最终导致意识涣散、理性崩溃。

  很奇怪,年纪最小的宁微反而能够坚持的时间最长。

  明明眼下的境况比当年好上太多,那时他都能熬过去,此刻却仿佛濒临极限。他不知道连奕打算关他多久,会不会就这样将他关到死。

  很多过去的画面像黑白电影,在脑海中倒带。

  他想起最初筛选目标时,连奕与江遂其实都在他的潜在围猎范围内。但江遂警惕性太高,精神时刻紧绷,对家人情感疏离,除了连奕几乎不与旁人深交,周身仿佛筑着铜墙铁壁,无从突破。而连奕,则更显随心所欲,虽然骨子里暴戾,面上却总是一副浪荡不羁的公子哥模样,性格中的裂隙与弱点,似乎更容易被捕捉与掌控。

  于是他设计让江遂退出对跖点计划,选择从连奕入手。

  间谍假戏真做违背职业道德,也是大忌。可那段伪装成恋人的日子里,连奕给予他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真实的“爱”。

  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假的,对连奕这种名门贵胄来说,不过是一场人间爱情游戏,而自己也是抱着目的而来,当不得真。

  可他依然清醒着沉沦。在日复一日的相对中,他渐渐尝到害怕、软弱、痛苦、期望……这些于他而言本该陌生的、属于“人”的复杂情绪。一边体会,一边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与他注定背道而驰,没有交汇的任何可能。

  那一点偷来的甜,反将他本就艰难的人生,衬得愈发狼狈。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穿过厚厚的壁垒,来到外面的天空。可能是阴云密布的夜晚,雨声在耳边滴落,神思被雷声震碎,散落得到处都是。

  直到他看到一道人影站在床边,都没有回过神。

  连奕目光沉沉地盯着床上的人,才被关了几天而已,已经憔悴到仿佛只剩一具躯壳,视线都无法聚焦。他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之久,宁微都没发现。

  “绝食?”连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冰冷又急躁。

  第44章 有座监牢

  宁微缓缓眨眼,思考着连奕的话,半晌,说:“没。”

  他今天没胃口,早上只吃了一点粥,之后的两餐饭真的吃不下,就放在格子里没碰。两餐不吃而已,不知道连奕从哪里看出来这就是绝食。

  但连奕认定的事难以更改,一旦下了绝食的定义,就立即和抵抗,和寻死挂钩。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宁微也不说话。无声的较劲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很久,连奕抬手按住宁微的肩。

  宁微以为他又想做,忍不住抖了下。

  这几天做得太凶太狠,连奕真的就跟个疯子一样,频繁标记让宁微的身体已经出现应激。他明显恐惧的姿态噎得连奕脸更黑了。

  那天晚上,连奕将宁微带出了地下室。

  他抱着他上楼,步伐平稳有力,情绪和表情都压抑着,回到他们原来的卧室。宁微一直恍恍惚惚的,猜测连奕又要用什么惩罚他。果不其然,连奕将笔电打开,推到宁微面前。

  “打开你的加密邮箱,”连奕用一种略带奇怪的引诱姿态说,“看看你哥有没有联络你。”

  宁微没动。

  连奕低笑一声:“你不想知道宁斯与有没有安全抵达第九区?我猜没有,因为我找了第九区周总长,以危害独立区安全为由,请他全面追捕宁斯与。”

  然而,即便动用了整个独立区的武装与情报网,也未寻到人。宁斯与的行踪并非全然无迹可寻,若遍寻不着,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根本没去第九区。

  宁微肩膀往后缩,嘴唇抿起来,全身都绷紧了。

  “被我干傻了?”连奕的话说得粗俗不堪,自己也跟着生气,用力敲着笔电,“怪不得!傻子才绝食。”

  宁微突然抬头看他,水润的眼睛里泛起难以隐藏的难过。

  连奕一噎,深吸了口气。

  宁微沉默片刻,而后拽过电脑,指尖翻飞,打开了自己的加密邮箱。看着空空如也的屏幕,宁微脸上涌上失落。宁斯与果然没去第九区。

  **

  随着冬末最后一场雪沸沸扬扬洒下,十六条已落地执行一年。

  这份貌似和平解决制裁的条约,本质上是从军事、法律、经济上逐步“消化”缅独立州,打着一体化与长治久安的幌子,将缅独立州的各级行政机构、社会资源、劳动力市场全面接入新联盟经济体。

  新政推行期内,缅独立州开始频繁发生小规模抗议和骚乱,反分裂和维护主权独立的声音日益高涨。和当年傅言归主导的第四区并入新联盟国不同,缅独立州的反抗势力更成系统,不容小觑。

  其中,表面驯服的若莱家族和把持半壁经济命脉的吴家,暗地里频繁挑起事端,处理起来最为棘手。一些内部反对势力和武装,明面上是非政府组织,实则背后都是若莱家和吴家在掌控,意图脱离新联盟控制、作废十六条的小动作不断。

  连奕又变得忙碌,时常往返于新缅之间,镇压暴乱,控制舆情,重塑新联盟强势而稳定的对外形象,成为他的工作常态。

  自从连奕单方面判定的“绝食”事件之后,宁微没再被关进地下室,又恢复了刚结婚时的状态:每天待在卧室,可以去花园里晒一个短暂的太阳,但不能出门,宠物店自然也不用去了。

  保镖全换成军部的人,梅姨做完三餐后便回主楼,很少与宁微说话。

  宁微成为被困在笼子里的宠物,每天只有一只鹦鹉陪着。小鬼似乎也感受到宁微的困境和阴郁,一开始还尝试着逗他,渐渐地,它也只是安静地待在树上了。

  连奕回观澜山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深夜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又走了。若是留下,势必是要做的。

  他总是一声不吭将宁微拖过来,用冗长的时间和难以忍受的姿势折磨人。他很喜欢去地下室做,打开所有的灯和镜子,褪去了在外的得体冷静,逼宁微睁着眼睛看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掐着宁微的脖子问:“看清楚,现在上你的人是谁。”

  宁微听不懂这话背后的深意,当然无法给出正确的答案。

  若是晚上不留下,连奕便目光沉沉地看他一会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审视般地打量他片刻,然后松开,转身离去。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所有物是否还在原处,是否完好。

  宁微在日渐增长的寂静中,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网将自己越捆越紧。连奕在外的每一次行动,都在将缅独立州更牢固地锁进新联盟的版图,也将他更彻底地困在这座婚姻的牢笼里。

  距离宁微承诺的秘钥半年归期,早已过去。因为一直没有宁斯与的消息,也因为被关得久了,宁微变得恍惚,对时间麻木,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而连奕也像完全忘记了交还秘钥一事,只字未提。仿佛真如他所说,秘钥对他来说已经随着时间逐渐失效。仿佛也真的应了那句“承诺作废”。

  至此,秘钥在连奕和宁微这里,都已失去价值。这枚记录着新联盟国秘密武器的核心载体,如今只是一段隐痛往事的开端而已。

  年前最后几天,宁微开始频繁被连奕带去出席某些公开半公开的活动。

  在第一个共同繁荣示范区的落成仪式上,连奕发表了“共享发展成果”的讲话,随后和立在身旁的宁微共同按下启动按钮。

  镜头重点捕捉到二人并肩站立、偶尔低语。新闻中描述这是琴瑟和鸣的婚姻,也是共促和平的象征。

  仪式结束后的招待会上,连奕与一众军政要员周旋,宁微静立在他身侧陪同。外交秘书几次隐晦地递来眼色,示意他展露笑容,宁微却只是垂着眼,唇角丝毫未动。

  虽说样貌柔和,但宁微的身型高挑,气质清冷。当他不再伪装时,那份沉静便隐隐带上了攻击性。此刻他默不作声,眉眼间凝着挥不去的倦色,长期软禁让他显得苍白无血色,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安静,也难以靠近。

  下半场,连奕终于肯放宁微去休息。

  宁微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待着,紧随而至的服务生端来几碟小食和热饮,放在他面前,又默默退了出去。

  不远处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宁微没什么胃口,对那些视线权当看不见。整个会场里外三层都是安保,他根本跑不掉,不知道有什么可盯的。

  桌上的食物没动,膝上摊开一本画册,他盯着画册发呆。不远处有轻微骚动,他抬头,是江遂和云行并肩进入会场。

  两人皆是一身正装,江遂落后云行半步,有官员过来攀谈,也是先和云行握手寒暄。云行身姿舒展挺拔,仪态从容飒然。当一位Omega被权力与威望加持,容貌便退为次要。那股由内而外的、无所畏忌的气场,令在场所有人肃然起敬,不敢有丝毫轻慢。

  如今,即便没有江遂,也无人敢对这位携带罕见诱进型信息素的Omega大校,生出半分僭越之心。

  宁微的视线无法控制地随着云行移动,那是一个他从未进入过的世界:光明、强大、随心所欲。他知道云行为此付出了很多,他羡慕的同时也能共情。可无论云行走得多艰难,身后始终站着江遂。

  如果哥哥没有失踪,如果他没来新联盟国,没遇到连奕,或许他真的能过上平凡简单的生活。

  可他遇到了连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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