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一惊。
若莱达已失去行动力,能调用西陵岛护卫舰的,只有吴家。结合今天发生的突袭事件,宁微立刻判断出对方是吴秉心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微心头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峰会现场遇袭的消息已严密封锁,外界无从知晓。但想来对方的计划应该是失败了,不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看样子是临时起意。”宁斯与低声说。
宁微颔首。吴秉心放着直通缅独立州的航线不走,偏偏拐进公海这座无名小岛,不像休整,倒像是在躲什么。
“哥,”宁微偏过头,“你不是说,还有一支雇佣军可能埋伏在海滨大道?”
“对。”宁斯与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艘护卫舰上,“应该就是这一支。”
宁微沉思片刻:“他们应该已经抓了形兰,就藏在岛上。”
话落,他自己先怔了一瞬。
这一场乱局,从他们登船离开的那一刻起,就与他们无关了。无论是新联盟国还是缅方,都该躲得越远越好。可胸口总有种说不清的心慌,让他无法直接离开。
宁斯与片刻间便已看出宁微在想什么,他并不赞成冒险,将手压在宁微肩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哥,我就探一眼,绝不靠近。”宁微转过头,异常认真地看着宁斯与,“若是他们没有抓到形兰,我们立刻就走。”
宁斯与没问“若是抓了形兰”会怎样。
他收回手,朝夜色深处抬了抬下巴,眼底有一掠而过的温和:“一起。”
宁微既然要去,他就陪着。
两个雇佣兵坐在码头上烤火喝酒。虽是夏末,但这座岛偏北,入夜后海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值守一夜不烤火,人得冻僵。
火堆支在一只旧铁桶里,木柴噼啪爆着火星。矮一些的alpha灌下一口酒,问:“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追不到吧?”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alpha恶声恶气地说:“不管这些,先待一晚,明天拿了钱就走。”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矮个子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下流:“那个受伤的大校竟是个Omega,还是个罕见的诱进型,长得也带劲儿,可惜了,被3S级alpha永久标记了。不然今晚上说什么也得让兄弟们过过瘾。”
宁微靠在岩壁后面,海风将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送到耳边,他立刻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心下一惊。
络腮胡瞪了矮个子一眼:“他一把狙击枪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你忘了?”又说,“这个人虽然受了伤,留着是祸害。明天拿到钱,走之前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姓吴的能让?不是说留着,和那个beta一起,要挟新联盟?”矮个子觉得不妥,搓搓手,“拿钱走人就是了,何必多生事端。”
络腮胡嗤笑一声:“姓吴的又没上场真刀实枪地干,怎么知道那个Omega的厉害,要是被这人找到机会,我们几条命都不够看的。他也就是受了伤暂时失去攻击力,等着看吧,留着早晚会生事。”
络腮胡还在极力游说矮个子:“吴秉心的真正目标是那个beta,他人在我们手里,梁都就只能乖乖听话。至于那个Omega,不过是个大校,死就死了,吴秉心还要靠我们办事,不会真的怎么样。”
矮个子被他说动,点了点头,随后又匪夷所思道:“一个军委会副主席,真的能为了自己老婆放弃一切?”
“谁知道。不过听说挺痴情的,之前不是为了要给beta看病才提出的卸任申请吗?”
“真不知道一个beta有什么好,瘸着退,病恹恹的,也就是一张脸还能看。”
两人说着说着渐渐又往下三路上走:“说不定有过人之处呢。”
没一会儿,络腮胡站起来,矮个子拿脚踢了踢他:“干什么去?”
“放水。”络腮胡懒洋洋应了一声,绕过铁桶往礁石背阴处走。
矮个子没再搭理,继续喝剩下的酒。一口酒刚咽下,耳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在沙地上,又像被人捂住了嘴。
他头皮一紧,正要回头,眼前黑影一晃,喉间已抵上一片冰凉。
“他们关在哪里?”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宁斯与从暗处走出来,络腮胡已经安静地躺在礁石后面了。他看了宁微一眼,没插手,只侧身守住来路。
见对方不答,宁微的匕首跟进一寸,刺痛和血液的粘稠感同时从咽喉处传来:“说了,我放你今晚乘船走,不说,现在死。”
矮个子磕磕绊绊地说:“在、在仓库。”
“仓库方位。”
矮个子颤巍巍举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几个人守着?”
“……六个人。”
宁微得到答案,手腕往回猛地一带,那人脖子上的血便喷出来,随后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宁斯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从尸体身上扯下一块布巾,递给宁微。宁微接过,慢慢擦着刀刃,眼睛望向仓库的方向。
确如矮个子所说,仓库门口守着三人,或蹲或站,枪口朝下,姿态松懈却始终保持着警戒。外围也有三人来回走动,步子不紧不慢,靴底碾过砂石,沙沙作响。六个人,荷枪实弹,把这座孤零零的仓库围成铁桶。
一侧的堡垒里亮着昏黄的灯,窗户蒙着厚尘,透出来的光也显得浑浊。吴秉心和大部队应该就在里面。很安静,也不知是睡了还是在筹谋什么。
宁微收回目光,后背贴上冰凉的礁石。
仓库六人站位松散却暗含呼应,组成的防御体系完善,几乎没有突破口,唯有强攻。但强攻势必会惊动旁人,堡垒里的人三十秒内就能赶到,到时候别说救人,连脱身都是奢望。
两人躲在暗处沉了一会儿。宁微身体依然虚弱,靠在掩体上,闭眼短暂缓了缓。刚才他杀掉矮个子雇佣兵用的是巧劲,但即便如此,精力也难以为继。
宁斯与往宁微身侧挪了半步,用身体替他挡住海风。
夜色里,仓库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是守门的雇佣兵在说什么。另一个人跟着笑起来,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阿微,”宁斯与的声音很沉,“一定要救?”
宁微睁开眼,脸上似乎有些沉甸甸的哀伤,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哥,云行一定要救。”
他没说别的,只提云行。宁斯与便知道这个人对宁微来说意义重大,有必须要救的理由。
“我害过云行,也伤过江遂,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是他……”
是他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
宁微不说“他”是谁,宁斯与也没问。但宁斯与知道,这才是宁微必须要救人的原因。
他当下也不犹豫:“好,那就救。”
宁斯与原本想着离开这里之后,将位置发给新联盟军方,但从宁微毫不犹豫杀掉雇佣兵时,他就知道,宁微已经做了决定。
因为巡逻很快就会发现有人被杀,当夜撤离或者杀掉人质都有可能。宁微从踏上岛第一步开始,就没打算独自离开。
既然宁微要做,就算风险再大,宁斯与也认了。
第62章 伤害性最小的选择
六名守卫,要想无声无息地全部解决几无可能。
两人迅速商量好战术,宁斯与先引开外围的三人,宁微借机从窗口潜入,先探查里面的情况,然后随机应变。
夜色如墨,两盏夜灯挂在仓库两侧的灯杆上,光线昏黄混沌,勉强照出门口几道人影。
不远处密林中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外围的三人同时警觉起来。领头的那人朝门口打个手势,三人便呈散兵线,端着枪往密林方向走去。
宁微趁门口三人分神的瞬间,从礁石后掠出,身形快得像一道夜风,悄无声息从不足半臂长的窄窗里翻身跃入。
他像一只猫儿悄然落地,立刻贴着墙壁俯下身去,屏住呼吸。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仓库尽头靠坐在一起的两道人影。
形兰还醒着。他已经听到动静,正慌乱地朝窗口这边张望,同时把身后的人挡了挡。而云行垂着头,不知是昏迷了还是睡着。
仓库里没有灯,仅靠着月光洒进窗口的一点余光,薄薄一层,勉强勾勒出宁微的轮廓。形兰辨不清来人,难免有些惊惧。
宁微竖起食指压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然后贴着墙根悄声靠过来。
直到那张脸从暗处浮出来,形兰才猛然瞪大了眼。他怎么也没料到,来的竟是只见过一面的、连奕的那位Omega。
宁微顾不上多言,快速扫视一遍两人的情况。他们被捆在一起,云行闭着眼,脸上和身上都有干涸的血渍,不知道伤在哪里。形兰稍微好一些,应该是没有受伤,但长期的捆绑和折磨让他看起来疲倦脆弱,原本跛了的半条腿微微弯曲着,已经无法受力。
“伤在哪里?”宁微挥刀将两人绳索割开,用气声问形兰。
“手臂。”形兰指了指云行,用口型回复,“发烧了。”
因为没得到有效救治,伤口感染,云行已经烧了一阵子。刚被关进仓库时他还清醒着,很快便昏睡过去。
形兰说完,又指指自己的腿,摇摇头表示动不了:“先带云行走。”
在海滨大道遭遇伏击时,云行原本是有机会逃脱的,可他在激战中被近距离射中一枪后,依然抓着形兰不放,试图将形兰从车上拽下来,最终被雇佣兵一同劫持。
原本云行就是被他连累。自己是一个beta,受点苦遭些罪没什么,对方碍于他的身份,未必会动真格的。但云行是个诱进型Omega,即便有江遂的永久标记,一时半会别的alpha近不了身。可时间久了,一个这样的Omega落入尽是alpha的狼窝里会遭遇什么,形兰不敢想。
而且云行受了枪伤,再不处理,只会越来越危险。
宁微手背搭上云行额头,滚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薄荷精油,快速涂到云行太阳穴和人中上,又掀开他衣服前襟查看,枪伤在右臂外侧,已是血肉模糊,还在流血。
宁微将外套一只袖子卸了,给云行手臂止血。他做这些很快,只转眼之间,等包扎完,云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认清来人的瞬间他的惊讶不比形兰少,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宁微用口型问他:“还行吗?”
云行点点头,他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头晕发烧,又不是死了。宁微便塞给他一把枪,既然还行,两个人护着形兰冲出去的几率会翻倍。
宁微见他左手持枪,有些担忧,云行已经扶着墙站起来,甩甩头,用口型告诉宁微:“一样。”
守在门外的三人见外围的一组人走进密林,迟迟没有回来,便有些疑心。其中一人示意同伴进仓库看看。
仓库门打开,两名人质还是原来姿势坐在地上。
三人端着枪往里面走了几步,宁微从门后暗处突然跃出,匕首映出的白光一闪,落在最后的那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喉咙已被割开,血溅上斑驳的墙壁。
同时坐在地上的云行翻身暴起,攀上最前面士兵的肩膀,两只手臂紧紧箍住对方脖颈,随后咔嚓一声,颈骨断裂,那人轰然倒地。
然而两人动作再快,终是一个病着一个伤着,不似平常敏捷。中间那人一时落在空里,反应过来后立刻冲着云行开出一枪。
云行堪堪躲过,但枪声一响,外面立刻警铃大作。
悄声离开已无可能,宁微抬手将还活着的雇佣兵从后面一枪爆头。
云行刚才击杀雇佣兵时,手臂发力已将绑缚带挣开,伤口撕裂更甚,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源源不断往下流。他身形晃了几下才稳住,扶着墙冲宁微喊:
“你带形兰先走!我殿后!”他右手臂受伤,左手开枪尚可,但要带着形兰离开很难。
宁微扶起形兰,另只手死死拽住云行:“一起走!”
三人刚冲出仓库,身后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叫喊,大部队被惊动了。
他们往密林方向狂奔。子弹几乎是追着脚后跟来的,打得身后的礁石火星四溅,碎屑迸到小腿上,生疼。宁微边跑边回身射击,枪口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次次炸亮。
形兰不良于行,一脚踩在碎石上,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云行扑过去将人护在身下,抱着他在斜坡上翻滚。子弹从头顶掠过,有几颗打在身边的泥土里,惊险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