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桑渝白发来:【位置精确度可以进一步提高。根据老宅旧照,可以反推画的尺寸比例、装裱形制,进而判断当年的悬挂环境是否长期暴露、是否受过潮、是否有修复痕迹。这些信息可以帮助预测画作现在的保存状态。】
很长的一段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方案。
但周羽牧看到最后一行,很小的一行字,单独成段:
【它还在。和你想的一样。】
周羽牧盯着那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回复:【嗯。和我想的一样。】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训练。
第三组弯道跑,他依然维持那个加大5度的内倾角度。右膝的不适感还在,但他知道那不是疼痛,只是陌生。再练几次,就会变成熟悉。
他相信。
中午,桑渝白从机房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周羽牧正在写训练日志。听到脚步声,周羽牧抬起头,看到桑渝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周羽牧“听”到他在想:他上午练得很好。起跑反应稳定。弯道有突破。自主训练进入良性循环。
然后他又想:那个发现……他一定很高兴。心率曲线在他发消息时有一个明显的波峰。
周羽牧笑了:“学长,你听到了。”
“什么?”
“我的心率波峰。”
桑渝白没有否认。他走进来,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那幅老宅旧照的高清扫描谢予后来还是想办法拍了一张。
“老先生同意研究使用。”桑渝白说,“条件是成果发表时要署他家传的名。”
周羽牧凑过去看。旧照里的画挂得很高,细节模糊,但山水布局依稀可辨。孤山,西湖,放鹤亭的方向……
“是这个角度。”他说,“和裴学长推演的那个视角一样。”
“嗯。”桑渝白放大画面一角,“看这里。”
那是画幅右下角。在极不显眼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不是墨迹,是某种附着物。
“泥渍?”周羽牧猜。
“可能是。”桑渝白说,“也可能是颜料残留。但更可能是”他顿了顿,“藏画前,这幅画曾和另一幅画叠放在一起,颜料未干透,轻微粘连后留下的痕迹。”
周羽牧没听懂,但他没有打断。
桑渝白继续说:“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这幅画和被藏起来的那幅,曾经属于同一套‘组画’。它们在孤山被分开,一幅藏入石隙,一幅被人带走,世代流传。”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是所有已发现的沈墨系画作分布图。
“每一幅都是碎片。”他说,“孤山那幅是关键坐标,老宅这幅是线索索引。串联起来,可能指向一个更大的整体。”
周羽牧看着屏幕上那些散布在江南各地的红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三百年前那些文人,不是随便画几幅画藏起来。
他们在建立一套系统。
一套跨越时空的信息传递系统。
画是载体,密码是语言,藏匿点是节点,而发现者他们自己是接收端。
“学长,”他轻声说,“我们正在做他们希望我们做的事。”
桑渝白转过头看他。
“接收信息。”周羽牧说,“破译密码,理解意图,然后……传下去。”
桑渝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下午的训练,周羽牧把弯道内倾角度又加大了一度。
右膝的不适感还在,但他知道自己走在对的方向上。数据不会说谎弯道段的速度曲线正在缓慢爬升,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高一点点。
训练间隙,他打开平板,看桑渝白同步过来的古画分布图。那些红点像星星,散落在三百年前的江南大地上。每一个红点后面,都是一幅画,一段记录,一个等待被听见的声音。
他想起桑渝白说过的话:任何信息传递,只要被接收,就是完成。
那么他们正在做的,就是让三百年前的传递,终于抵达终点。
傍晚,谢予和裴继安从老宅回来了。四人照例视频通话,谢予滔滔不绝地讲述今天的见闻,裴继安偶尔补充技术细节,桑渝白记录关键信息。
周羽牧安静地听着,看屏幕上三张专注的脸。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四个,来自不同的专业,有着不同的性格和思维方式。但因为三百年前那群人的“设计”,他们被推到了一起,共同解读这个跨越时空的谜题。
这不是巧合。
这是系统设计的一部分。
“后世君子,若得见之,当知吾辈心。”
“小学弟?”谢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呢?”
周羽牧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在想……那群人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会不会想过,三百年后真的有四个人聚在一起,像我们这样研究他们的画?”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谢予说:“我觉得他们会想。”
裴继安点头:“否则不会把密码设计得这么精密。”
桑渝白说:“设计系统的前提,是相信系统会被使用。”
周羽牧看着屏幕里三双同样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
“那我们要对得起他们的信任。”他说,“找到那幅画,破译所有密码,然后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传下去。”
“传下去。”谢予重复,“传给我们之后的人。”
“嗯。”裴继安说。
桑渝白没有说话。但周羽牧看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手环震了一下:短-短-短-长-短-长(S Y)。
周羽牧回复了同样的代码。
深夜,周羽牧写完训练日志,关掉平板。
窗外,月亮比昨晚更圆了一些。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桂花香隐约飘来。
他躺下,闭上眼睛。手环的心跳同步还在继续,两条曲线平稳并行。
他想起桑渝白早上便签上那行小字。
你最近深度睡眠不足,今晨需要补足。
他想起老宅照片里那幅画,右下角那一小块颜色更深的痕迹。
他想起谢予转述的那句话:“那把钥匙在石缝里”。
他想起裴继安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小小的圆圈。
他想起桑渝白说:“你负责第一个看到那幅画。”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梦。
手环显示,这一夜他的深度睡眠时长达到2.1小时比过去一周的平均值高出0.6小时。
数据不会说谎。
他在变好。
他们在变好。
而那幅在石隙里沉睡了三百年、等待了三百年、相信了三百年会有人来的画
很快就会见到光了。
第121章 破译的“最后一环”与逼近的孤山坐标
周羽牧是被手环震醒的。
不是渐进唤醒模式,而是一下接一下的短促震动有人在用密码呼叫他。他睁开眼,看到屏幕上跳动着【SYB】的ID标识。
“学长……?”
对面床是空的。他坐起身,发现桑渝白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书桌前,平板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晨光很淡,窗外天刚蒙蒙亮。
“醒了?”桑渝白头也不回,“老宅那幅旧照的高清扫描出结果了。”
周羽牧的困意瞬间消失。他掀开被子走过去,凑近屏幕。
还是那幅泛黄的黑白照片,厅堂,木梁,青砖,雕花窗。但那幅挂在高处的画,此刻被数十个红圈层层标注右下角的深色痕迹被放大了十六倍,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纤维状纹路。
“这不是粘连的颜料残留。”桑渝白放大那个区域,“是纸张纤维的压痕。另一幅画压在这幅画上面,时间足够长,留下了轮廓。”
他调出一个叠加图层:“我用算法重建了压痕的形态看,这是画轴的印迹,这是裱边的印迹,这是……”他停顿了一下,“题跋的位置。”
屏幕上,模糊的压痕逐渐被勾勒成清晰的矩形轮廓。矩形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色的不规则形状。
周羽牧认出来了。
“印章。”他说,“是沈墨的印章。”
“对。”桑渝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羽牧“听”到他在想:破绽出现了。系统有了缺口。可以攻破了。
“两幅画曾经叠放在一起。”桑渝白快速操作,调出另一组对比图,“根据压痕位置推算,上面那幅画也就是被藏进孤山的那幅比下面这幅窄3.7厘米,短2.1厘米。这个尺寸差异,不是画心尺寸,是装裱形制不同。”
他转头看向周羽牧,眼睛里有很淡的光:“这说明,这两幅画不是同一时期装裱的。上面那幅先完成,装裱,藏入石隙。下面这幅后完成,装裱,被人带走。”
他顿了顿:“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它们曾经被放在一起。也许是收藏者同时得到了两幅,也许是后人把它们团聚了。但后来,上面那幅又被取走,重新藏回某个地方……”
他调出孤山的地形图:“不一定还是当年的石隙。可能是另一个石隙,另一个藏匿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