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羽牧低下头,看着盒盖上那行刀刻的字迹。
“他用了‘亦’字。”他说,“‘画在此,我亦在此。’”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他不是说‘我曾在此’。他说‘我亦在此’。”
画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不是过去时,是现在时。
三百五十五年后,这句话依然成立。
周羽牧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膝头放着那个锈蚀的铁盒,盒盖内侧刻着三百多年前一个人的留言。
秋风吹过松林,松针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铁盒边缘,落在他的膝头,他都没有拂去。
谢予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裴继安说:“裴裴,小学弟他……”
“他在和三百年前的人对话。”裴继安说,“不需要打扰。”
谢予没有再说话。她把头轻轻靠在裴继安肩上,也安静了。
又过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久到林间的光影移动了数寸。
周羽牧站起来。
他小心地合上铁盒,用那层油纸和丝绢重新包裹好画,放回盒内,盖上盒盖。
然后他转身,看着桑渝白。
“学长,我们把它带回去吧。”
桑渝白点头:“教授已经联系了杭州文物部门。他们派人在山下的孤山管理处等,我们下山后交接。”
“……好。”
周羽牧把铁盒递给桑渝白,让他放进专用的文物保护密封袋。
手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桑渝白发来的心跳同步请求不是默认开启的自动同步,是手动发起的连接。
他点击接受。
两条曲线重新并排显示。蓝色的那条平稳规律,橙色的那条他自己的已经从早晨的92次/分钟回落到76次/分钟。
平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石壁,松林,落叶,远处的西湖水光。他努力记住这个时刻的每一处细节,光线、温度、风的方向、空气里的气息。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吧。”
下山的路比来时轻快。
也许是因为任务完成了。也许是因为铁盒现在稳妥地躺在密封袋里,在桑渝白背包的最里层。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告诉三百多年前那个人:
你等的来者,来了。
谢予一路都在和裴继安小声讨论:“你说文物部门的人会怎么处理?他们会修复吗?会展览吗?展览的时候会写我们四个的名字吗?”
“会修复,可能展览。”裴继安顿了顿,“署名问题……需要和教授、博物馆协商。”
“那我们是不是要起个团队名字?”谢予眼睛亮了,“就叫‘沈墨研究小组’怎么样?”
“……随你。”
“那英文名呢?ShenMo Research Group?太长了。”
裴继安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周羽牧走在他们后面,听着这些没营养但温暖的对话,突然觉得很好。
找到了,但没有结束。
那幅画会进入博物馆,接受修复和研究。那些尚未破译的密码会继续被解读。那些散落在江南各地的藏画,也许有一天会被一一发现。
而他们四个,还会在一起做这些事。
还有很多个周末,很多个假期,很多次“临时接到教授通知”的紧急出差。
还有很多很多。
孤山管理处的接待室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在等。
“是周同学吧?”他站起来,态度很客气,“我是杭州文物局的小李,接到苏教授的联络,专程过来接收。”
桑渝白把密封袋放在桌上,简要说明发现经过。他语速很快,逻辑清晰,从坐标推导、笔记线索、实地搜索到最终发现,全程不到三分钟。
小李听着,表情从客气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某种敬意。
“这真是……”他扶了扶眼镜,“这是我们局近十年来最重要的民间发现之一。感谢你们,真的感谢。”
他郑重地接过密封袋,在交接单上签字盖章。
周羽牧看着那幅画被小心地放进专业的文物转运箱,突然开口:“请问……修复之后,它会展览吗?”
小李抬头看他:“会的。这样重要的发现,一定会安排专题展览。到时候我们会联系你们,邀请你们作为发现者出席开幕式。”
他顿了顿,笑道:“你们四个,一个都不能少。”
周羽牧点点头,没有再问。
走出孤山管理处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谢予喊着饿,四个人在附近找了家面馆,简单吃了一顿。周羽牧不记得那碗面的味道,只记得窗外西湖的水光,和对面桑渝白低头吃面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返程的动车是傍晚六点二十。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们找了四个人相邻的位置坐下。谢予靠窗,裴继安在旁边,周羽牧在过道侧,桑渝白在最外侧。
动车启动时,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杭州东站的灯光连成流线,然后变成模糊的光斑,然后被夜色吞没。
周羽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手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桑渝白发来的心跳同步界面两条曲线平稳并行,偶尔有一小段波动,很快又恢复同步。
他没有回复密码,也没有发文字消息。
他只是把手环屏幕调到最暗,让它亮着,放在座椅扶手上。
桑渝白的手也放在同一个扶手上。
两只手环的距离,不到三厘米。
他没有去握。桑渝白也没有。
但手环的心跳同步在继续。两条曲线并行着,穿过浙江的田野,穿过夜行的列车,穿过这个漫长而无比充实的秋日。
周羽牧闭上眼睛。
他想起早晨离开训练基地时,门卫大爷说:“哦哦,比赛啊?加油!”
他想起那幅画上,月下的孤山和极小的题跋。
他想起盒盖内侧那行刀刻的字迹我亦在此。
他想起桑渝白说:你负责第一个看到那幅画。
他看到了。
画面完好,墨迹清晰,题跋一字不差,刻字的人三百五十五年后依然“在此”。
他完成了这个约定。
窗外,列车继续前行。
谢予已经靠着裴继安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裴继安没有动,只是把窗边的遮光板拉下来一些,挡住对面列车交会时的强光。
桑渝白依然在看平板,但屏幕上的不是数据,是那张老宅旧照的高清扫描。他放大右下角的压痕区域,看了很久,然后保存文件,关掉窗口。
周羽牧没有问他为什么还在看。
他知道。
因为那些碎片还没有完全拼齐。那幅画是坐标,是索引,是三百多年前一个人留下的“我在此处”。
但它不是终点。
还有更多的画在等待被发现。更多的密码在等待被破译。更多的声音,在三百年前的时光里,等着被听见。
他们才刚刚开始。
动车广播响起,即将到达下一站。
周羽牧睁开眼睛。窗外不再是田野,是渐近的城市灯火。
他转过头,发现桑渝白正在看他。
“学长。”
“嗯。”
“我们以后还会来杭州吗?”
“会。”桑渝白说,“展览开幕式、后续研究、还有……你自己想来的时候。”
周羽牧笑了。
手环震了一下。
这次是密码:短-短-短-长-短-长(S Y)。
他回复了同样的代码。
然后他把手轻轻移过去一点,手指碰到了桑渝白的手环边缘。
两个手环相碰,发出极轻的“滴”声。
心跳同步界面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平稳。
列车进站。
窗外是嘉兴南的站台,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广播里是标准的普通话播报。
车厢里的灯光很亮,映在车窗玻璃上,映出四个年轻人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