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觉得自己该生得英武高壮、威严浑丽。
他也确实长了很美很不凡的爪子跟尾巴,这些已经把他身边的人类迷糊得神魂离体。
可他为什么到现在还长得这样小呢?
难道是他没有努力地吃吗?
嗯……他在吃东西上面好像确实表现得有点差劲是相当差劲,甚至皇帝隔三差五会拿起朱笔亲自琢磨该怎样提高一只小猫的食欲。
但云棠认为即便这样,他两个多月来才长大了这么一点还是有些过分。
他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更神秘的缘故譬如他尊贵的血脉和不可说的来历。
猫崽放慢了脚步,准备再听听其他的人怎么讲。
此时便听闻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道:“正中六殿一直封锁这祥瑞的消息,据说连另一位主子也没法把手伸到这尊祥瑞身上。”
众人一听都意会,知道他说的是阮太后,不由更为他们当下的冒险举动颤抖怖惧。
只是这时却也无法叫停了:“只是咱们这些人在宫里活了多少年,什么蛇道鼠道没钻过,从没见有什么新鲜的玩意能瞒过咱家的耳朵我尝听闻,那尊神兽非但并不像什么祥瑞仙灵,反而不通人性、性情恶劣,甚至并不是为拱卫陛下、护佑大梁才降临。”
说出这话的人深深地环视了一圈周围聚着的人,包括三三两两的隐在暗里、藏在廊外的衣裾:“祥瑞做下的这祸端还是一个密交告知于我的,据说是千真万确”
他放慢了语气,拉足了周围人的注意力,甚至连偷偷旁听的云棠也被这断句方式勾起了好奇
“这个所谓的祥瑞,曾损毁过陛下不止一件的龙袍!甚至陛下吉服上的龙睛也曾被那,那祥瑞,暴虐地一掌毁去。”
嗯?什么?龙袍吗?
哈?你要说的就是这个东西??
云棠当下感到非常无语。
他无聊到不自觉磨起了爪子,发出了很轻的声,这让小猫开始怀念起他最喜欢的虫子,他深深认识到自己此刻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很可惜、还不如抓紧在路上给黎南洲捉一只大螳螂回去。
耶他可以把螳螂塞到自己的被子里!
神兽大人本以为传闻中会是他刺杀了皇帝再变成人君的样子至尊临朝什么的。
再就是神力倾泻,使天下自北往南三万里降雪不断,高山断裂、平原倾颓,人间的城池落满雷云。
虽然神兽大人并不会做这些残害两脚人的事,但只是说这些大场面才配得上他的身份吧。
友情帮忙改造了几件黎南洲的衣服?这种好神好事算得了什么!
但是很显然,在场的其他人没有这种想象能力。
隐晦又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云棠能嗅到远远近近的陌生气息全都充斥着消极而震惊的味道。似乎对于普通人来讲,他们方才听到的话简直是大逆不道,连想一想都为当世所不容,堪称罪大恶极。
云棠和其他所有人天然存在着的巨大不同就是这个小猫豪无对皇权的敬意。
而莫管信不信,在场许多听闻此言的人对于祥瑞的一些美好想象已变得复杂不明了。
当最后一个年长的宫女开口已有藏身的人听出她是西宫某位太妃宫中的统事嬷嬷只听她徐徐道:
“小得意说的不错。这件事不过是正中六殿的人没传开,其实私下里知道的人却也不少。御锦坊、内务府、御膳房,甚至是宫城卫这些地方又不是水泼不进。咱们这样的下人能真活成个影子,主子的事又怎么可能一点传不出去。”
她一番话又给在场的其他人放宽了些心:“这里地界偏僻,东西宫里当值的人一向少来,原本就是下人们偶尔宽泛宽泛,私下里说说话的地方。咱们也不是传主子们的消息。不过是聊聊那所谓的祥瑞罢了,其实倒也无妨。”
她这样说了,平静的语气中还暗含着并不算隐晦的鼓动,而敢于溜到此处、甚至暗暗旁听的宫人也多不是稳重的性格,好几个都是年纪尚小、爱奇好信。
一个也在老太妃宫里当值、曾受过这位嬷嬷恩惠的小宫女就鼓足勇气走了出来,怯生生地给这个掌宫见礼,口称孙姑姑。
显然这个小宫女和孙姑姑相熟,且关系是颇为亲近的,因为小丫头行礼告罪后还大着胆子追问:“孙姑姑,神兽如此行径,还能称得上祥瑞吗?”
嬷嬷听到此问也全然未怒,反倒微微含笑,好像很慈爱宽容小孩子的模样,只是看着这冒失的小丫头意味深长地道:
“还不止如此呢。嬷嬷还听到说,这神兽性恶伤人,不通教化,喜食生肉,造费奢靡。甚至在众目睽睽下害过一个小太监的性命”
她含糊地点了点这小宫女:“你还是不要对神兽有太多好奇得好。许是咱们见不到神兽,倒是陛下慈心仁爱,不肯放它出来肆意伤人呢!别哪日叫神兽害了,稀里糊涂成了刺客,许是连尸首都化得干净!”
小宫女听闻此言,吓得脸色都变了,一时脑海中多出了无数惊惶恐惧。
“这……这哪里算得上神兽,哪里堪叫祥瑞……”小丫头失望地喃喃,“亏我婶婶上次还问我祥瑞的消息我看该叫他妖兽还差不多哩!”
统事嬷嬷自然知道小宫女有个宫外造办局当管事的婶婶,所以一向待她亲厚,只是此时便假作什么也没听到。
她甚至还语重心长地嘱咐起小宫女:“咱们宫里的规矩不多,今日你撞到嬷嬷跟老伙计说话,心里好奇神兽,多问两句,听了也就听了。只是回头还是不要轻易乱说才好,别叫咱们宫里的小丫头们一时叽叽喳喳全学起来,在整个宫里显得最乱遭,尤其不成规矩,知道吗?”
小宫女胡乱地点点头。只是在场的谁都瞧得出来她有应没听、估计转头就能把这话散播出去。
掌事嬷嬷见状,也知道今日这一番成效不错。只是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消下去,就听到这小丫头小声惊叫起来
“嬷嬷你看……你们看!看那!那!那是什么?”
那是终于无聊地抬脚走了,走之前准备现个身、吓这群说他坏话的人一跳的小猫咪。
第21章
就算无人应声,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想到了答案。
不会再有别的可能,这便是他们刚刚还在诋毁、臆测的那只神兽了。
只是刚刚还都妄加贬低、神情各异的宫人们此时却都像是被鸟雀叼走了舌头、被微风抚平了眉宇。他们满脸空白,连句话也说不出来此地一时间万籁俱寂。
当时当日,在场的人只觉得自己都被一种扑面而上又抚慰人心的刺激镇住了。
他们贪婪又充满好奇地盯着这个歪头看他们的小毛球是的,神兽长得就像是两个极圆极圆的毛球,软绵绵地连在了一起。
只不过下面还长出了四只吧嗒吧嗒的小脚,精致可爱得像是仙人再三思索下的落笔。
不不,神兽还生了两只看起来很薄很软的大耳朵!它的耳朵微微抖动着,脆弱的浅粉色几近透明。
这个毛球儿也太招人了,它怎么能长成这样?它好像个假的啊……
不对,它当然应该这么长,就应该是这样毛毛尖儿蓬得好像都能发出乳白色的光晕。
那张短短圆圆的小脸让它看起来又憨又懵,但是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又给它填了几分让人觉得可爱极了的机灵。
神兽看起来稍微有点像是纯白色的小老虎,但它当然比那更精致小巧的多。它就好像是
见到它之前你没法凭空想象这种生物。见到它之后你会觉得它每一处都恰好长在你心尖尖里。
人会控制不住地想抱住它,揉到它,摩挲它,用自己的身体贴住那些软毛毛,甚至受不住大脑感受到的可爱刺激,想要咬它一口最好能用上一点力气!
不会有人知道,这副长相正是猫咪千百年来驯服人类的天赋本能,是他们得以在无数个人类家庭中作威作福的秘密。
而此处的宫人再怎样迷醉于这一刻,未等他们缓过神来,那一处草丛早已是空空的了,就好像方才降临于此处的只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幻想的一场仙迹。
良久过去,此处一片静寂。还是方才发问的小宫女先出了声,她纤细的拳头紧握着:
“这便是……传说中的那尊神兽啊!它怎生得如此……如此模样……我刚刚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的角落里,一位先还克制着好奇心的兰庭使女也迈了一步出来,忍不住地搭话道:“大人们方才说的……关于神兽的那些传闻可是真的吗?可我瞧着,神兽形态圣洁大方,姿仪飘逸美丽,怎么也不像那样顽劣不堪的……”
“怎能说是顽劣不堪?”出声打断的居然是那一群最开始不怀好意聚众议论的宫人之一,此刻他眼神飘忽,神情不定,一张不起眼的脸都已红了:
“我想……我想,神兽毕竟来历不凡,秉性自是刚烈凛然,不同流俗。那些传闻细细想来,必然有些不尽不实,还有些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轶事而已。”
“是了!”最后那格外活泼些的小宫女一拍掌,眼睛亮亮的,“神兽看起来尚还年幼,也许是格外淘气些。但是管他呢!生得如此美丽可爱,必定是个祥瑞了!”
这话当然已经算不讲道理了。
但是亘古至今,人类对于美丽的事物确实总有格外的宽容,而云棠又生得很圆很小,从耳朵尖到尾巴毛毛都透露出柔软无害的气息。
如果一个生物生得美丽可爱、又看起来柔弱无害,那它基本能在大部分人类中间横着走了。
当然,除了受惊炸毛的时刻,云棠绝大多数时间并不需要横着走。不过即便这样,他看起来已经够骄傲的了。
云棠舒展地迈动着自己奶白色的小短腿,骄傲地挺着自己毛绒绒的小胸脯,步伐轻快地小跑着,远处传来的声音正清清楚楚告诉他:此时此刻,又有一群可悲的两脚兽迷失在他的赫赫英姿里。
猫崽自以为很英武地在阳光下甩甩头,他不知道因为他的脑袋太圆,让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好笑。好像这个神兽确实不大聪明。
跑离了那个隐蔽又荒凉的八卦密地,云棠却有点犹豫该往哪边走了。
神兽大人在偷听私话在体察民言之前本来是要去临华宫的,可是现在就有点晚了,这会儿已经快要到阮太后每日跪经的时间了。
偌大的临华殿中,以猫猫贼的种族天赋,云棠连太后宫中的书房正厅这样的地方都能去得。唯独阮英环日日跪经的小殿,向来门窗紧闭、日夜有专人值守,他从没能成功进去。
实际上云棠一直觉得,这位阮太后轻易又不会出宫,若她要在常起居的殿里暗中进行什么密谋,多半也就在那间隐秘的经室里,或许他正该赶在阮英环出入的时刻伺机溜进去,才能稍有所获。
但是这个方法太冒险了。也许非但不能得到关于行刺案的线索、获知阮太后私下里针对黎南洲的勾当,从而帮助到皇帝反而会让他自己陷在里面,困进更棘手的处境。
云棠也不傻。
或者说,从他有意识以来,过去的时间越长,他越没那么傻了。
这也是猫崽在黎南洲这样的人都没发现的情况下,屡屡独自一团跑到临华殿偷摸踩点,却从不敢现身招惹阮太后、试探她态度的原因。
如果小猫要捕捉猎物,他且要仔细观察对手,然后摆好姿势,伏低上身,扭会儿屁股呢。
既然今日的探秘之行已经不合时宜了,云棠最后还是在奔跑的过程中重新决定了目的地也快到神兽大人用餐的时间了。他还是回到居正殿跟清平殿之间的小花园玩一会儿吧。
当然,这个决定跟黎南洲倒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那小花园的位置的确离蠢瓜更近一点,但这只是巧合罢了,神兽大人还记得刚才皇帝没有对他的陪玩邀请回予足够的热情,于是仍然保留着对这个失格追随者的不满呢。
倘若此时恰好有人路过这东西宫的交线地带,就能看到一只乳白色的小圆球在极速狂奔中突然无预兆转向的一幕,这画面会让目睹的人觉得莫名其妙又非常有趣
就好像这么小的小东西是跑着跑着突然想起有什么急事去办一样。
之前黎南洲就常常为这样的场景发笑。
皇帝起初一直觉得他的祥瑞很憨傻,几乎从未怀疑过这小毛团的外表下藏着的灵魂富有思想,就是因为云棠一开始的行为完全不可预测:
上蹿下跳、疯玩跑酷,有时会突然倒头睡觉,甚至三番五次把自己关进某个出不来的夹缝里。
那时候,任凭黎南洲怎样天资卓绝、心细谨慎,他看这神兽也是不大聪明。
但相处日久,一人一猫之间越来越熟知彼此,黎南洲对云棠的了解也深入了许多。
他仍然觉得这小毛团天真憨傻,不过这种认知已然更多出自于他对云棠爱怜了。
皇帝开始意识到,排除他由宠爱心疼而生出的这真是个可怜可爱的傻东西这种失智监护人的滤镜外,云棠其实相较于这世上许多真正的兽类都机敏得多。
甚至黎南洲偶尔会有种感觉:也许他的小毛球在灵慧程度上比起许多人类幼童也不遑多让。
首先,这小毛团好似天然就对许多人类之间的造物、习惯、规则有所了解,甚至不用试探就能轻易找到与其相处的平衡。
而后黎南洲又发现云棠的感情其实非常丰富鲜明,远超过一只小兽该有的程度,同时他的记性也好得出奇。
随着时间渐长,黎南洲还慢慢了悟到:这小坏蛋分明能理解很多人话,并且他是知道皇帝希望自己怎么做的,只是这小祖宗不想搭理罢了。
再到云棠对行刺案的在意,对皇帝那日毒发时困坐池水的激烈反应,到这小东西平时拿捏宫人之间的轻重,到小崽对很多事情表现出的相当明显应对方式及应对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