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如今是大好了。看来陛下明日也能安心上朝了。老奴给陛下道喜。”
只是话音刚落地,掌事太监便如恍然清醒过来一般,方才还带笑的面色陡然转变,不由得垂首呐呐,不敢言语。
然而看到小东西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皇帝此刻的温和都能蔓延到千里之外的何十七身上了,当然更不会对面前的老从人吝啬一丝宽纵。
黎南洲闻言只是微笑了一下。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个小猫球身上,也没有对童太监多说什么,算是默认了这一句无伤大雅的对主上的调侃,只是把封好的密信交给童太监,就温声叫人出去了。
如果说从前的猫崽虽然睡得多,但总体上还保持着跟黎南洲比较一致的步调。那经过这几日的云棠就势必需要黎南洲费一番功夫调整作息。
童太监离去后没多久,皇帝就命小宫侍进来熄去书阁的灯,拎着正精神的猫崽回内殿准备休息。只是当晚的皇帝已经躺在龙床上阖眼很久了,仍能隐约听到黑暗中传来的微弱动静:那只终于神气活现的毛球还在地上扑玩他阔别已久的小玩具。
云棠的小爪垫踩在地毯上倒是无声的。只是他摸黑玩得太兴奋了,经常撞在什么东西上面,或者把床边的帷幔扯动一下,或者应该是飞扑着在地上擦出了一段距离。
有两回小坏蛋甚至叼着那只布鼠窜上床,把它高高地抛起,任由这只沾着小猫口水的小玩具落下来,砸在黎南洲的鼻子上,他再蹑手蹑脚地凑过来、毛毛蹭着黎南洲的脸,小心翼翼地把玩具叼回去。
皇帝试图在小祖宗有一回摸过来时把他强行抱到被窝里。云棠那次被暖融融的被子一盖,确实贴着皇帝的手臂慢慢安静下来了,好像又能找到一些跟黎南洲一致的困意。
但是还没等黎南洲松一口气。小猫又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从被子里爬出去了。黑暗中的猫崽踩着软软的床榻驻足在男人脸边,静静地看了这大脑袋一眼,好像挺温柔地凑近闻了闻皇帝的呼吸。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又跳下床,跑去找他的鼠贵妃共度良宵去了。
第二日,黎南洲在十数年如一日的时刻准时苏醒,毫不意外地看到昨晚兴奋异常的小崽正搂着他的袖子睡得四脚朝天、毛事不知。
这让昨晚被好生折腾了一番的皇帝难得起了几分恶作剧的兴趣。
黎南洲伸出手,摸了摸小崽的肚皮一条睡着了也无比灵活的小腿儿精准地把他的手蹬开了。
黎南洲又摸了摸云棠的耳朵,好笑地看到小东西不耐烦地把耳朵抖来抖去。
男人再次伸手,捏住了猫崽的小脚,这回云棠没办法挣开了,又觉得很不高兴,于是开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嘤嘤」。
云棠平时是极少发出声音的少到黎南洲要不是在封禅大典上清晰听到过小东西的叫声,甚至会怀疑他是个哑巴的程度但他偶尔也会在迷迷糊糊的时刻发出一些小声的嘤咛。
这种声音实在惹人怜爱,听得殿内侍人不自觉投向皇帝的眼神都带上谴责的含义,也听得黎南洲心都要化了,连忙松开了手,虚拢着熟睡的小崽用气声低哄了两句。
只是直到皇帝离开去太极殿之前,云棠都窝在人家的被子里睡得很安心。可等皇帝离开没多久,原本可以一觉呼到早朝后的猫崽却突然醒了,他眼睛还没全睁开,就先松开怀里抱着的黎南洲的内衫,跌跌撞撞地从床榻上滚落下来,支着小脑袋在内殿中迷迷糊糊地找来找去。
被特意留在清平殿的童太监本来就正时刻关注着小祥瑞的动静。
皇帝临行前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认为小宫侍终究不够稳重,于是把贴身内宦安排在这里照料小东西。
不过这对主仆先前都认为云棠在皇帝回来前不会醒。
童太监此刻见状,不禁哎呦了一声,他赶忙轻手轻脚地朝小祖宗走过去,在晃晃悠悠的猫崽身边蹲下,试探着伸手碰了碰云棠的头毛摸到了!老太监内心忍不住一阵狂喜:
“小祥瑞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小祥瑞是不是在找陛下呀?”
童太监在内殿的小宫女震惊的眼神中发出了一种她们从未听闻过的、柔腻又夸张的声音,简直把几个稳重的小姑娘都惊出了一身鸡皮。
但是这老管事恍然未觉。他此时此刻只看得到小祥瑞抬起的小脑袋,只看得到那双专注投向他的、纯洁美丽、好像正泫然欲泣的大眼睛
咱家这颗心呦!
童太监在那一刻甚至生出了一种狗胆包天的想法走!现在就走!他要带小宝贝到太极殿找皇帝去!
但是多年来为侍的素养正艰难镇压着掌事太监被小猫迷糊得摇摇欲坠的思绪。童太监只能颤巍巍地说出一句:
“祥瑞别急,陛下上朝去了。陛下待会儿就回来了。”他轻柔地捧起看起来懵懵的小东西,“祥瑞饿了没?咱们先吃点东西行不行?”
第28章
一个年轻的侍女捧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行至近前, 把食盒放到矮桌上打开,将几碟精致的肉羹依次摆好。这时才稍微抬起头。
见到来人,猫崽有点奇怪地歪着脑袋看看她, 又看向童太监其实云棠认得这个宫女, 甚至他对她还算挺熟悉的。但她不是小桃。
如果此刻是黎南洲站在这里,定然立时就能领会到小猫询问的目光。但是童太监揣摩人心的本事是没得说,领悟云棠的眼色就有点力不能及了。
“小祥瑞怎么了?不喜欢吃吗?”童太监见小家伙不动,忙俯下身殷殷问道。
童太监是很熟悉皇帝放下身段哄猫崽吃饭那一套的, 甚至有时候他立在一边跟着黎南洲默念、都要将陛下的惯用话术背会了难道今天这美差事要轮到他上了?
可惜童太监的一身劲头注定没有用武之地。
谁承想,皇帝这会儿不在, 祥瑞竟也不要人哄了。
还未等童太监先说几句「今日这肉羹烹得多香」的开场白, 云棠已经放弃了追究此刻的小小疑问,自己低下头叼住一块无刺的小鱼排啃起来。这碟小鱼排是点了几滴油文火慢煎的,近几天颇合猫崽的胃口。
这里一时没有了童太监发挥的余地, 他也不气馁, 仍然带几分笑眯眯的神色候在一旁, 舒心地看着云棠蹲在小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挑拣着碟子里的肉羹吃几口。
等云棠完全没有继续吃东西的意思了,开始习惯性地舔舔嘴巴, 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下洗脸, 依旧是那个端食盒来的侍女把碗碟撤掉。
猫崽边洗脸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内殿门口的方向黎南洲还没有回来。可云棠分明觉得从自己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能是有阵风吹过,一道光影这时穿过内殿的绢窗斜斜地投进来,落在了猫崽身边。
那是清平殿内室窗外的海棠树影。云棠余光瞥到了这晃来晃去的长条影子, 动作就不自觉顿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伸出小手将影子按住。树影又投到了他爪子上。
云棠不由地看向了殿外。
哪怕隔着丝绢, 外面依然显得很明亮。猫崽恍然发觉今日的天气似乎很好。秋日阳光金黄色的暖香正凶猛地穿透绢窗, 向着小猫扑面而来, 让云棠久违地重燃了一些出门奔跑玩乐的欲望。
云棠终于反思起自己这几日一直黏着黎南洲、只顾昏头大睡的行径。他突然感觉自己全身都要锈住了。
小猫慢慢站起身,在他的云纹小矮桌上伸了个彻底的懒腰。然后他沐浴着童太监惊喜欣慰的目光跳到了地上。
掌事太监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他紧紧盯着这个状态低迷了好几天的小祖宗,他想云棠前日还走几步都要陛下费大气力来哄,吃东西都是就着皇帝的手但是祥瑞此刻确实是在速度越来越快地往外跑了。
老太监一辈子无儿无女,往上也没有亲长扶持,几十年没体悟过什么叫年长者的慈爱心境。他对待属下和宫人们都有他自己那套阴狠严苛的法门毕竟他悲惨而漫长的一生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就在此刻,他居然因为这么平常的一幕体会到了一点类似于感动的情绪,就是那种:你看这个小家伙,他跑得多好啊!他可真棒耶!
可能童太监就像那种讨人嫌的上司:不管属下把工作完成得多严谨他都会吹毛求疵、苛刻求全。
可是看到家里的小猫成功更换主粮了,他却恨不得在社交圈里大肆宣扬一遍。
童太监自然不可能自降身格跟手下宫侍们议论宣扬。但他已经想好了等陛下待会儿上朝回来,他一定最先将此事上报:祥瑞今日精神头好极了,都能自己跑出去玩了!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那样,慢慢跟着云棠步出清平殿,遥遥站在殿门廊柱旁,温和地看着小猫崽先去扑地上更清晰的树影。
这个无聊的游戏当然没法吸引小猫太久。
云棠很快停住了动作。他回头望了望自己窝了两日的宫殿,只见童太监和殿门外值守的宫侍都正看向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中却都含着非常一致的那种愉悦的笑意。
小猫在黎南洲怀里窝藏的这两天,黎南洲基本也没怎么离开过清平殿的范畴。
因而这座宫殿的侍人几乎都见到了皇帝捧着小祥瑞来来回回的晃悠。他们亲眼看过陛下弯着腰哄小猫自己到地上走,有的人还被晕头晕脑的云棠撞到过脚上。那种撞头彩般的快乐先不论,心疼猫崽的情绪先不说
至少频繁看到了皇帝这样近似凡人的一面后,这座宫殿的侍人都不由体味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安心。
熟悉的电流声这时又开始在云棠脑袋里滋滋作响,他有点疑惑地抬爪挠了挠耳尖。
殿门口毕竟没什么意思,云棠不准备再蹲在这里了。只是小猫此刻并不想跑开太远,更没有心情再去阮英环的宫殿里探究,既然黎南洲不知要多久才回来,云棠决定先去找一找小桃。
仔细想想,猫崽似乎也有一天多没看到这姑娘了。
前面两天好像还是小桃来清平殿送上他的膳食,从昨天起,进来的就是另外一个姑娘了。
一次两次的倒也正常,毕竟小桃确实专职照顾云棠不假,这么久以来照料小猫的却不止她一个宫人。而全天候陪伴云棠的人也早就成了皇帝自己。
但固然小桃和猫崽接触的时间没有原来多了,连着一日多一面未见,却也不大对头。
云棠迈开脚,慢慢悠悠地朝小桃住的地方走。他觉得小姑娘这么长时间没有露面,若是有别的事情也就罢了,他有点担心她是生病了而假若她真的生病了,恐怕她在这座皇宫里并不能得到很好的照料。
可是等猫崽来到小桃居住的屋室时,却并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白日里,这处侍女起居的宫舍显得很空,每一间房室的门都拴上了云棠拨开通风的窗扉跳进小桃的房间,里面依然过度整洁干净,跟猫崽上一次来时看到的并没什么不同。
云棠没想到小宫女竟然不在屋内,甚至房间里的痕迹也不像小桃暂时离开一会儿的样子。猫崽踞在人家的窗台上,心情比方才更急切了一些,他抬起前爪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窗台准备去别处找找。
小桃平日里会活动的范围还没有小猫玩耍过的地方大呢她从来不敢在超出自己直管宫殿的地域外游走。
中正六殿的规矩实际上是整座梁宫中最严苛的,别看黎南洲这个主子的形象好像没有阮太后那么恐怖严厉。
但是六殿的诸掌事都恶名在外,只是听到他们的名字都会吓得许多小宫人不敢言语。
而云棠匆匆地把过去小姑娘常出现的地方都转了一圈,却都没有看到小桃。
在猫崽都快要放弃自己寻找,准备回去求助应该快要下朝的黎南洲时,他在返回的路上却无意中撞见了一个年长些的身影是和小桃同居一室的阿亚,此刻她正在避人处,同另一个小女孩匆匆私语些什么。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连她面前的小女孩都要凝神细听才行:“小桃那事不成,你也别再掺和了。否则她还有祥瑞这个护身符,怎样都能保存性命。你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们居然正好在议论小桃的事情。
也多亏了云棠的种族天赋,给了他远比人类灵敏的听觉神经。只见那个小丫头被阿亚的话吓得瑟瑟发抖,强咬着嘴唇轻声说,“姑姑,我明白。我不敢掺和的。只是小桃的妹妹若进不来,在外头就是死路一条。小桃若是体己不够,我想,我这还有一点碎银……”
阿亚声音微弱,手上却狠狠地拽了小宫女一把,“若是这么点银子的事,难道我没有吗!这是……”
她唇间模模糊糊地吐出了两个姓氏,“这是她们在拿着小桃的事别苗头。你别管了,阿细。你也别再提这件事了。你掺和不起。”
阿亚顿了顿,好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几不可闻地指点徒弟:“你现在去那边找小桃,叫她也不要再哭了,哭没有用。叫她赶快回去当值,叫她回到祥瑞身边去现在去找她,就这么告诉她,知道么!”
年长的宫女想:或许只有叫一门心思自艾自怜的小桃回转到祥瑞那里,这件事情还能迎来一些希望和转机。
但她决不能把这话向任何人说明:无论是争锋的两位宫官,还是那个叫人心折的小祥瑞,全不是她们这些人能碰的。
阿细半懂不懂地望着自己的师傅,指望她能把话说个明白,更隐隐盼望着能得到师傅嘴里关于小桃、乃至小桃那个跟自己命运相似的妹妹的一个保证。
可她却只看见阿亚冷硬如铁石的面容,抿得死紧显然不欲再多说一个字的嘴角。她失望地呆立半晌,这才抽身惶惶然地去了。
而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全不知前因后果的猫崽躲在草丛里,快速地把他获知的有限信息稍微整理了一遍,竟半猜半蒙地把这件事大致理了清明。
甚至他立刻就对应上了阿亚口中争锋的两个宫官其中一位正是秦抒手下的得力干将,直接统管着清平殿与居正殿中的无数个阿亚和小桃。
另一个管事云棠并不算熟悉,但他这么久以来无意间旁观着所有人的行为言语,起码清楚那人的权利也在人事任免方面这二人的职权有丝丝缕缕的重合之处,简直像上位者故意为之,端是要纵出无数的冲撞和不平。
小桃过去大概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但无论如何,这姑娘自从开始照顾他,显见得就在这座宫城里更引人注目了一些。
可偏偏她却只享受了些表面上的脸面和好处,实际上,除了跟云棠有关的事情处处有人行方便之外,小桃本身在宫侍的权力结构中没发生什么根本性的变动。
到底还是个惹眼的软柿子,正好由人挑出来磋磨揉捏。
这样的人,连彼此交锋都手下有数,她们自以为自己不会真的把小桃怎么样,免得酿出不好收拾的局面。但是对于小桃这样被波及的小人物来说水流波动的余韵便能把他们原本的节奏搅得翻天覆地。
云棠从心底就非常厌恶这一套。
但他并不会去引动更高级的掌权者像童太监、秦抒女官,甚至是黎南洲去惩罚这两个管事,以此来为小桃撑腰。
他只能试图增加一点小桃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