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羡鱼偷偷看了一眼开车的晏酩归,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一路沉默,直到车子到达远心医院住院部,池羡鱼打开门下车,晏酩归冲他笑了下,“进去吧。”
池羡鱼只好揣着一兜心事下了车,目送宾利远去。
他想,等他弄明白了,就跟晏先生说清楚。
可是从那天之后,晏酩归就没再联系过他。
第33章 别喜欢我了
起初,池羡鱼是有些高兴的。
因为晏先生不联系他,就代表他可以有更多时间独处,以便思考他们的关系。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池羡鱼就有点坐立难安了。
回想起来,他那天真的非常失礼,尽管晏先生说小朋友可以发脾气,可他事实上并不是什么小朋友。
他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无论从哪点出发,都跟小朋友不沾边。
他怀疑晏酩归只是假客套,实际上气得七窍生烟、愤怒无比。
想不通又没思绪,池羡鱼只好打电话求助于洪洋。
但是作为一个直男,而且是一个感情经历几乎空白的直男,于洪洋也很懵,更不清楚gay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只是好心提醒,却没想到给池羡鱼带来如此大的困扰。
两个感情白痴凑在电话里合计了半天,最后大手一挥,决定去拜菩萨。
于是转天一早,池羡鱼就搭公交去了城郊白阳寺。
售票处免费发放三炷香,池羡鱼两手举香,闭着眼,万分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小声祈祷:“尊敬的菩萨大人,您好!我是池羡鱼,性别男,身份证号31xxxxxxxx,请您保佑晏酩归不要喜欢我,拜托拜托!”
话音刚落,他手中燃得正旺的香忽然灭了。
池羡鱼一愣,连忙跑出去问僧人借香烛点着。
保险起见,他没敢再开口,在心中默念两遍后,赶紧插进香炉。
这次香没灭,燃得很旺,池羡鱼满意转身,循例去偏殿抽签。
然而在他转过身后,香炉里唯一的三炷香闪了几下,又灭了。
池羡鱼对此一无所知,他今天抽签运气很好,竟然掷出一支上上签。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傻眼了。
因为签文是“燕尔新婚,如兄如弟。”
这分明是一支求姻缘的上上签。
一时间,池羡鱼感觉手中的木签格外烫手。
沉默三秒,他火速把木签插回去,边摇头边往外走,心想该唯物的时候还是得唯物。
返程路上,池羡鱼难得深沉,看着公交车外不断变幻的景色,心里想的却是那支离谱的木签,一时无限惆怅。
上色的完整版插画他早拍照发给晏酩归了,可晏酩归只回了句画得很好,便再无下文。
池羡鱼没有数位板和电脑,想着或许晏先生需要电子版的,他又摸去谈盛的工作室,厚着脸皮请师兄帮忙。
就这么忐忑纠结地过了一周,三幅插画终于绘制完毕。
把成图发过去后,池羡鱼扔下手机,双手托腮,愁眉苦脸地坐在池临渊病床前,感觉自己已经参透了为情所困的真实含义。
于洪洋后来看他这么纠结,让他干脆跟晏酩归直说好了。
可是他哪儿敢呀!万一说完晏先生要跟他绝交怎么办?!他可不想掀翻了晏酩归和他的友谊小船!
正愁苦着,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Y]:刚到楼下。
池羡鱼精神一振,揣着手机飞奔到窗边,低头往下一看,果然在停车区看见了晏酩归。
他站在一棵香樟树下,香樟树旁是池羡鱼眼熟的那辆黑色宾利,似有所觉般抬起头,冲趴在窗户边的池羡鱼笑了下。
连日阴云霎时消散,池羡鱼咧嘴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像刚钻出云层的小太阳。
他高举双臂冲晏酩归挥了挥,又做喇叭状小小声地喊了一句“等我”,然后换鞋飞奔下楼。
天气闷热得要命,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池羡鱼却欢快得像一尾鱼,呲溜一下滑到停车区,冲晏酩归快乐地摆尾巴。
“晏先生!”太阳很晒,他脸蛋被晒得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非常高兴,“插画发过去了,你收到没有呀?”
“收到了,画得很棒。”晏酩归勾唇淡笑,俯身从副驾上拿过一顶黑色鸭舌帽,轻轻扣在池羡鱼脑袋上,温和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怎么毛毛躁躁的,跟小朋友一样。”
眼前倏然落下一片阴凉,池羡鱼呆了呆,下意识抬手扶正帽檐,闻到一点很淡的迦南香。
池羡鱼这时候才注意到晏酩归今天没戴眼镜,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长发挽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温柔又青春,好似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学长。
没了眼镜遮挡,他琥珀色的眼睛愈显清亮,像一池柔静、清澈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水波。
池羡鱼呆呆望着晏酩归,心想今天的晏先生真是好漂亮,好看得特别耀眼。
见他一直呆住不动,晏酩归忍笑:“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傻了?”
池羡鱼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莫名脸热,“你今天……真好看。”
晏酩归失笑,抬手撩了下他的帽檐,淡道:“上车吧。”
“哦哦。”池羡鱼红着脸点头,就这么被晕晕乎乎地带上了车。
等车子启动,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晏先生,”池羡鱼瞅着车窗外闪过的陌生建筑,皱眉道:“我们要去哪里啊?”
晏酩归:“阳城大学。”
池羡鱼一愣,看出他的困惑,晏酩归说:“阳大的夏令营马上开始报名了,今天是校园开放日。”
“哦。”池羡鱼仍然感到困惑,“所以呢?”
晏酩归无奈,“你不是想考阳大吗?”
池羡鱼呆了下,刚想问你怎么知道,忽而想起秦纵带他去参加的那次饭局。
想考阳城大学的事,他只在那次饭局上提过。
没想到晏酩归居然记住了。
池羡鱼微怔,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事,却被他默默记在了心上。
见他不吱声,晏酩归偏头看他一眼,又道:“我了解过,今年阳大夏令营新增了一项特英招生计划,你虽然高中肄业,但拿过鸣鸟杯金奖,年龄小于二十五岁,是符合报名条件的。”
池羡鱼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是为了陪他去阳城大学参观,才特意换的衣服吗?
晏先生这样好,而他竟然怀疑他假客套、小肚鸡肠生他气。
愧疚涌上心头,池羡鱼感觉自己像是咬下一颗成熟的青苹果,饱满多汁,甘甜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涩。
他埋着头,帽檐在他脸上落下一道阴影,小声道:“晏先生,真的谢谢你。”
晏酩归嗓音温沉:“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阳大夏令营招生计划条目多且繁杂,池羡鱼高三那年就领教过,可是晏先生却说是举手之劳。
困扰多日的问题又在此时冒出来,两个小人也跳出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池羡鱼品尝着这酸甜交织的滋味,幽幽叹了口气。
为什么就没有一种关系,比朋友亲近些,又跟爱情搭不上边呢?
阳城大学平时不对外开放,仅有夏、冬两季招生计划报名前夕才会举行校园开放日。
宾利一路驶进阳大校内,池羡鱼安安静静坐在副驾上,扭头看着窗外的阳大校园。
阳城大学不算J省最厉害的大学,却是全省绿化最好的大学,去年甚至被省报评为J省最美大学。
去志愿者那领了参观手册,两人下车步行。
时值深夏,风里夹杂着一股热浪,林荫大道交错的枝丫绿意生长,烈日从间隙洒下,使得本能遮阴的大道也变得敞亮起来。
校园开放日,阳大校内人很多,池羡鱼边走边低头看参观手册,晏酩归走在他右手边,不时牵住他的手腕,引导他避开人群。
稍有越界的肢体接触,池羡鱼却毫无所觉,乖乖任由晏酩归牵着。
天热,许多人都把参观手册卷起来,或遮阳或扇风,唯独池羡鱼跟对待什么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如痴如醉。
他很珍惜地阅读着手册上的每一行字,读到食堂介绍时,便会停下来想一想假如他就是阳大的学生,会喜欢哪个食堂的菜?阿姨打菜会手抖吗?天天吃会不会吃腻呢?
读到宿舍介绍时,池羡鱼又会想,他的舍友是哪里人呢?他们相处愉快吗?
而读到图书馆介绍,他又想,假如他真是阳大学生,一定没时间天天泡图书馆,期末或许还会挂科。
可一切都只是假设。
两年前高考结束那天,池羡鱼躲在医院的厕所隔间,下载了当年的高考卷,计时做了一遍。
按照当年的分数线,他大约可以念阳城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在外婆去世前,池羡鱼甚至规划好暑假去教培机构辅导小学生赚学费,收到通知书就申请助学贷款,无论怎么艰难,他一定要上大学。
可或许是命运弄人吧,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池羡鱼的人生一路脱轨。
那一晚,他捧着那几张试卷在池临渊的病床旁坐了很久很久,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垂着眼把试卷一点点撕碎,冲进了下水道。
池羡鱼的手机里至今仍然保留着高中的班群,他偶尔会打开群聊,看他的同学在群里吐槽小组作业、吐槽老师水课、吐槽食堂饭菜难吃……
仿佛一只躲在阴暗里的老鼠,偷窥不属于他的另一种人生。
现在站在阳大校园里,池羡鱼感觉自己离那种生活好像近了一点点。
阳城大学占地面积很大,分东西两个校区,晏酩归陪他逛了图书馆、食堂、教学区和宿舍,又跑去另一个校区领了一份特英计划的夏令营报名表。
最后还是池羡鱼自己过意不去,去阳大校内的奶茶店买了奶茶和咖啡,请晏酩归一起去阳大的天鹅湖休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澄蓝的湖面上,几只白天鹅聚在湖边优雅地向路人讨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