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虚浮,肩膀垮着,离开时甚至没注意到台阶,险些绊倒。午后的阳光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被彻底抽空力气的颓败。
晏酩归的视线在那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眸光漾起一丝微妙的愉悦,随即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他转回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用那种让人放松的嗓音温声问:“秦纵是不是来找你了?”
晏酩归向前半步,距离恰到好处,迦南香的沉冷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悄无无声地笼罩过来。
池羡鱼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犹豫了几秒,还是小声道:“……嗯。”
晏酩归表情没有意外,只有温和的理解,“他是不是说了些让你为难的话?”
池羡鱼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告状般的委屈,“他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但我没信,我跟他争了!我跟他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说完,池羡鱼抬头看着晏酩归,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亮亮的,像只跟人吵完架、毛都炸起来却还要昂首挺胸的小兽,努力展示自己的忠诚和勇敢,把最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喉咙,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他认为最安全的人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晏酩归忽然有片刻失神。
这份毫无杂质的炽热,像一束过于强烈的阳光,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晏酩归,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口某处被狠狠烫了一下。
他失神地凝视着池羡鱼,凝视着池羡鱼眼中那份毫无杂质、近乎鲁莽的信任和维护。
有那么一瞬间,晏酩归心中蓦然升起一丝动摇。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几乎在动摇升起的下一秒,更冷静、更残酷的理智便压了上来。
这样的纯粹太耀眼,也太易碎,就像太阳底下的薄冰,指尖一触就碎了。
晏酩归极轻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包容。
“谢谢你的维护,小鱼。” 晏酩归嗓音温润,落在池羡鱼发顶的力道轻柔,带着抚慰的意味。
可他镜片后的目光却沉如深水,一点点包裹住池羡鱼眼中毫不设防的炽热,“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但是,”晏酩归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望进池羡鱼依旧亮晶晶的眼睛里,“维护一个人,不应该基于你对他的想象。秦纵的话你不必全信,但也不必全盘否定。”
池羡鱼眼中的光芒因他后半句话而闪烁了一下,露出几分困惑。
迎着他困惑的目光,晏酩归继续用那种平缓、却好似能敲打人心的语调说:“这个圈子很复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比你看上去的还要浑浊。我帮你,对你好,也并非全无私心。”
看着池羡鱼微微睁大的眼睛,和逐渐被疑惑和不安所覆盖的表情,晏酩归下意识偏了眸光,像是被那目光里的温度短暂灼伤。
但只一瞬,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池羡鱼脸上,不躲不闪。
“或许你应该听秦纵的,”晏酩归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温和,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离我远一点。”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第42章 不是让你离我远一点吗
池羡鱼彻底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眼睛茫然地睁大,似乎完全无法理解。
这句话怎么可能从晏酩归嘴里说出来?
那个总是温和妥帖、在他最狼狈时伸出手、耐心指点他画稿、连他弟弟的用药注意事项都会细细写好的人。
“不是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反驳,“你怎么会”
晏酩归倏然抬起手,指腹轻轻压在池羡鱼微微开合的唇瓣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辩驳。
“嘘。”
晏酩归看着他,目光很深,池羡鱼看到他镜片后仿若深潭般的眼眸,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愕然又无措的脸。
“别急着反驳我,小鱼。”
他的指腹很轻地蹭过池羡鱼柔软的唇瓣,带起一点微凉的麻痒。
下一秒,晏酩归收回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池羡鱼的肩头,嗓音温柔:“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也想想秦纵的话,不用现在就回答我。”
说完,他退开一步,从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米白色文件袋,递到还有些发懵的池羡鱼手里。
“里面是阳城美院近五年复试的真题分析和几位教授的研究方向,还有一些我认为可能对你有用的参考书目和画册信息。”
晏酩归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细致,仿佛一个稳重可靠的学长,“复试很重要,别让任何事影响你准备。”
文件袋不厚,但拿在手里有些分量,池羡鱼下意识抱紧它。
晏酩归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可最终只化作一声很浅的叹息。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下,晏酩归不再看池羡鱼的反应,推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池羡鱼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份还带着一丝晏酩归身上迦南香气的文件袋,久久未动。
他感觉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找不到头绪,只剩下沉甸甸的困惑。
怎么会呢?
晏酩归怎么会说自己“不是好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米白色的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有些粗糙的封面。
这里面是近五年的真题分析,是教授们的研究方向,是他可能需要花很多时间精力才能一点点搜集齐的资料。
一个“不是好人”的人,会默默做好这些,然后轻轻放在他手里,叮嘱他复试很重要吗?
池羡鱼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动手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打印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夹好的资料,真题旁边甚至有手写的批注和思路点拨,字迹清峻工整,是晏酩归的笔迹。
画册信息不仅列出了名字,还简单标注了风格特点和可能对复试创作有启发的地方。
细致周到得……让人难以置信。
晏酩归让他好好想想,可是池羡鱼觉得没什么好想的。
成年人的世界也许的确存在很多灰色地带,但这不妨碍他珍惜落到实处的善意。
外婆曾经告诉过他,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要看一个人在想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晏酩归心里到底怎么想,有没有算计,是不是纯粹的好人……这些太复杂,他弄不清也不想弄清。
他只知道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是晏酩归伸了手。在他想画画的时候,是晏酩归给了机会。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是晏酩归指了路。
现在,晏酩归又把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和期许,放在了他手里。
这就够了。
想太多反而会把自己绕进去,池羡鱼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纠缠不清的感觉。
他喜欢干净、明白的东西,像画布上清晰的线条,像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光斑。
现在,他会收下这份帮助,好好准备复试。如果需要的话,他也依然会像今天一样,站在自己认为对的一边。
池羡鱼起身走到池临渊床边,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重新坐下来,小心地抽出文件袋里的资料,开始专心准备复试。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接下来的日子,池羡鱼的生活变得十分忙碌。
除了照顾池临渊的时间,他一心一意扑在了晏酩归给他的资料上,好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让他成长的水分。
期间,秦纵听说他在准备阳城美院的复试,派人送来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池羡鱼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市面上常见的考研辅导书复印资料和几本画册名录,有些内容甚至已经过时。
他平静地合上,原封不动地放在一边,再没打开过。
与晏酩归那份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资料相比,秦纵的心意显得浮夸而廉价,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试图重新建立连接的尴尬。
池羡鱼没有理会,将秦纵的新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争取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来影响他这场来之不易的复试。
而晏酩归也竟然真的没有再联系他。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仿佛那天的出现和那些沉重的话语,只是一段被按了暂停键的插曲。
池羡鱼偶尔看着安静的手机,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可时间紧迫,他的这点情绪很快就被满满当当的复习计划挤出九霄云外。
复试当天天气很好。
池羡鱼独自背着画具,打印了准考证和其他一些证明材料,搭地铁前往阳城大学。
考试过程十分顺利,虽然开始面试时面对几位神色严肃的教授,他有些磕绊,但当他谈到自己理解的创作理念时,就好似一尾重新入水的鱼,话语渐渐流畅起来。
他能感觉到,或许这次真的可以成功。
走出考场时,夕阳的金色余晖洒满校园的林荫道。
池羡鱼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晏酩归的对话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他拿到资料后,发出的那条“资料收到了,谢谢酩归哥,我会好好用的。” 而晏酩归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池羡鱼还是打了几个字:[酩归哥,我考完了。]
发送。
等了一会儿,却没有收到回复,于是池羡鱼决定先回医院帮池临渊做完今天的按摩护理。
然而等他帮池临渊做完按摩,晏酩归还是没有回消息。
犹豫几秒,池羡鱼拨了电话,可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池羡鱼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一点也不像晏酩归的风格。
即使要跟他保持距离,对于他复试结束这样的事情,按照晏酩归往常的周到,至少也会回一个“好的”。
犹豫了一下,池羡鱼查了查去深蓝互动公司的公交线路。反正今天考完了,时间还早,他想去当面说一声谢谢,顺便……告诉晏酩归他已经想清楚了。
到了公司楼下,碰巧遇到晏酩归在深蓝互动的助理苏羽。
听到池羡鱼找晏酩归,她似是毫不意外,抬起头客气地说:“真不巧,晏总这两天请假了,不在公司。”
“请假?”池羡鱼一愣,“他怎么了?”
“好像是病了。”苏羽叹了口气,眼里是下属对上司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担忧,“最近公司推了新游内测,大家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改bug,晏总也陪着我们一块熬,应该是累着了,说要休息两天。”
她顿了顿,看着池羡鱼脸上显而易见的焦急,又补充道:“晏总电话可能静音了,你找他有急事吗?要不要我帮你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