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贺凡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问了。但是小鱼,你记着啊,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就算有,那就别过呗,咱绕路走!”
池羡鱼心想,这坎儿它不在地上,它堵在心里,绕不过去。
结果下午的周推会,这坎儿就结结实实地把他绊了一跤。
还是那间小会议室,晏酩归坐在主位,指尖转着一支银色触控笔,会议室的顶光落下来,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格外疏离。
轮到美术组时,周杰照例做汇报。说到前天刚出的场景优化版本测试,林青问了个挺具体的技术参数问题,周杰习惯性地点了池羡鱼的名:“小鱼,这个是你跟进的,你来说一下。”
池羡鱼正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圈圈,脑子里转的还是早上电梯里和晏酩归擦肩而过时,对方那视若无睹的侧脸。
冷不丁被点名,他“啊”了一声,仓皇抬头,正对上会议桌那头晏酩归投来的目光。
池羡鱼的脑子瞬间就像被按了删除键,明明昨天才跟周杰核对过,记得滚瓜烂熟的东西,在这一刻就像被清空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那个……”
周杰顿时皱起眉,刚想补救,就听见晏酩归开了口:“周工,如果负责具体模块的成员连自己跟进的核心数据都不清楚”
晏酩归略一停顿,没有看池羡鱼,目光只落在周杰身上,“你觉得我们后面的工作推进是靠猜,还是靠补?”
话是对周杰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了池羡鱼脸上,他脸上火辣辣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周杰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立刻沉声回应:“抱歉晏总,是我的疏忽。”
晏酩归微微颔首,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淡声道:“再有两个月内测就得上线了,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最后的结果,我不希望再看到今天这种连基础细节都需要在正式会议上临时回忆的情况。”
“继续。”
会议后半程,池羡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臊得恨不得原地消失。他能感觉到周杰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还有对他工作态度的失望,这比被晏酩归直接骂一顿还让他难受。
散会后,大家默不作声地快速离开。池羡鱼拖着步子,最后一个挪出会议室。
周贺凡在拐角处等他,拍了拍他肩膀,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事,下次准备好点儿。”
池羡鱼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
这下完了。
晏酩归一定觉得他不仅麻烦,还是个连累同事、工作不上心的废物。
而那堵透明的玻璃墙,现在好像又加厚了几尺,把池羡鱼隔得越来越远。
这天下午,因为会上被批评了,周杰罚他晚下班半小时,池羡鱼自知有愧,老老实实留下来加了一个小时的班。
他离开公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池羡鱼心里还想着下午开会被隔空批评的事,拖着步子只顾闷头往地铁站赶。
一道熟悉的声音却突然在身后响起。
“小鱼!”
池羡鱼脚步微顿,下一秒却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秦纵却几步追了上来,怀里抱着束郁金香,挡在他面前。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时好了不少,甚至算得上春风满面,大概是笃定池羡鱼肯定会因为他带来的那些证据而疏远、厌恶晏酩归。
“刚下班啊?”秦纵把怀里的郁金香顺手递过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无芥蒂,“路上看见这花开得正好,觉得衬你。”
池羡鱼瞪着眼睛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一大捧郁金香,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厌烦,“你又想干什么?我很累了,要回去休息,别在这儿拉拉扯扯。”
“正好路过,想看看你。”秦纵不甚在意地把花收回怀里,笑了笑,“怎么样,这几天想明白了吗?”
“我扔了。”池羡鱼有些不耐烦地低头看了眼手机,下一班地铁还有十五分钟到站,他可不想错过。
秦纵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呀?”池羡鱼绷着脸,想绕开秦纵走过去,“我真的要回去了!”
秦纵又侧身挡了一下,声音开始有些着急了:“小鱼,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呢?我是真的担心你,一个处心积虑算计你的人,一个连自己至亲都能冷漠对待的人,他能给你什么真心?”
“跟你没关系!让开!”池羡鱼不想纠缠,试图从旁边绕开,秦纵却侧身又挡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车灯由远及近,划破了黄昏的街道。
“嘀”
短促却清晰的喇叭声紧接着身后响起,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池羡鱼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一辆黑色的宾利不知何时已经缓缓驶近了地库出口,车头灯明晃晃地照着他和秦纵。
因为他们刚才那一下的挪动挡住了路,车子不得不停了下来。
池羡鱼被车灯的光线刺得眯了下眼,下意识往旁边挪开一步。
下一秒,黑色宾利缓缓驶出地库,从池羡鱼身边驶过。
后座车窗深暗,看不清里面,但池羡鱼几乎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他和秦纵身上。
是晏酩归的车。
池羡鱼一愣,然后脸“腾”地烧了起来,尴尬、窘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瞬间让他像是被烫到,往旁边让开了一大步,拉开了和秦纵的距离。
然而在他慌乱的视线余光里,那辆黑色宾利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等秦纵完全退开,便平稳加速驶出了车道,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池羡鱼怔怔地望着已经看不见的宾利尾灯,感觉心里有个小气球啪一下就被戳破了,呼啦啦地往外漏着风。
晏酩归是不是更误会了?也是不是……更不想理他了?
秦纵当然也认出了晏酩归的车牌号,他在旁边哼笑了一声,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看清楚没?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晏哥,在他眼里你算什么啊?挡了路的障碍物而已,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这话像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池羡鱼的心窝。
连日来被冷待的委屈、工作失误的难堪,还有刚才被撞见跟垃圾前男友拉拉扯扯的无地自容,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你闭嘴!”
池羡鱼猛地转过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他看着秦纵那张自以为是、洋洋得意的脸,又什么情绪都没了,只觉得累和厌烦。
“我最后说一次,我们之间早就完了秦纵。我的事,无论是好是坏,都跟你没关系,请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他不再看秦纵瞬间僵住的表情,转过身小跑着冲向了地铁站入口。
可是到了地铁站,站在下行的扶梯上,看着脚下移动的台阶,池羡鱼忽然就不想动了。
不想面对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不想回到那个冰冷安静、只有仪器嘀嗒声的病房,更不想对着沉睡的池临渊强打精神说“今天哥哥也很好”。
他是真的有点累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拧在一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铁站的,等他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某个商场背面的台阶上。
这里没什么人,旁边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亮着幽幽的光,里面码着花花绿绿的饮料和零食。
可能人心里难受的时候都想找点什么填满自己,
池羡鱼的视线落在自动贩卖机里的罐装啤酒上,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酒量也差,但此刻胃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想要是塞点酒进去,是不是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给撑走了。
于是池羡鱼把书包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扫码、付款。
机器发出“哐当”两声闷响,两罐啤酒滚了出来。
他拎着啤酒走回去,靠着墙坐下,拉开易拉环,“嗤”的一声轻响,白色泡沫涌出来一点。
池羡鱼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麦芽味儿冲进喉咙,激得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难喝,比他想象中难喝多了。
可这些带着气泡的苦涩涌进胃里,好像真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挤出去了一点。
两罐啤酒下肚,池羡鱼的酒量彻底告罄,世界开始轻轻晃动,眼前的灯光也好像散开了一圈毛边,好在他理智尚存,知道不能睡在这里。
池羡鱼扶着墙站起来,打了个酒嗝,捞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十分自信地捏着两个空罐子抬腿,结果却差点被台阶绊倒。
好在池羡鱼还是很坚强的,凭着根本没有的方向感,磕磕绊绊走下台阶,蹒跚着走到一辆绿色电动车前,自信一挥,空易拉罐完美落进电动车前兜里。
然后他摸出手机准备打车,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池羡鱼费力地控制着手指,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地址打了上去。
于是等晏酩归推开花园门,走到别墅的廊灯下时,就看到入户地毯上蜷着一团影子。
那影子把自己蜷成很小一团,似乎很害怕给主人家添麻烦,就好像一只被雨淋透,不小心摸错家门,最后只得偎在陌生人檐下瑟瑟发抖的小流浪狗。
第54章 晏酩归,你就是个胆小鬼
晏酩归在廊下停住脚步,昏黄的灯光将他自己的影子拉长,投在那团小小的影子上。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吹动了池羡鱼额前乱糟糟的碎发,他睡得很沉,对别人的靠近毫无所觉。
晏酩归在原地站了几秒,走上前蹲下身。
池羡鱼手臂抱着膝盖,侧头搭在臂弯里,只露出像个红苹果似的左半边脸颊。
他鼻尖和眼尾都泛着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一股不算浓烈的酒气。
果然喝酒了。
晏酩归的视线在池羡鱼红扑扑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地碰了一下。
又烫又热,看来喝得还不少。
晏酩归眉头蹙起的痕迹又明显了两分,目光扫过池羡鱼单薄蜷缩的身体,看到了被他紧紧抓在手里的书包。
这是下班后连医院都没回就跑出去买醉了是吗?
因为秦纵?
无数念头在晏酩归脑中飞快掠过,每一种都牵扯着他心底那些被刻意冰封的角落,带起丝丝缕缕隐密的刺痛。
晏酩归目光沉沉地盯着毫无知觉的池羡鱼,眼前闪过下班时撞见他和秦纵拉拉扯扯的那一幕。
怎么?又在秦纵那儿受委屈了?
不是已经给他看了那些证据,让他认清自己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了吗?怎么转头受了委屈,还是只知道来找自己?
像个认准了旧巢的傻鸟,哪怕巢已经空了、冷了,还是晕头转向地往里扑。
晏酩归再次抬起手,握住池羡鱼那只紧抓着书包带子的手腕,稍稍用力,试图把它从池羡鱼怀里抽出来。
可池羡鱼却像只护食的猫崽子,反而抓得更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