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生产队喜气洋洋,连带着社员们下地干活的劲头都越发高涨。
每天一大早,都用不着顾建国敲锣打鼓的喊出工了,社员们就早早的爬起来,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薯粥,揣着暖呼呼的肚子下地干活了。
老顾家最近吃得愈发奢侈,早晨煮了厚厚的白粥,用柴火熬出来的白粥上面盖着一层米油,喝下肚子就觉得养胃。
红薯没放到一起煮,单独整出来一些,连带着土豆和后院的花生堆在一起下粥吃,甜丝丝的味道不但能填肚子,还特别好吃。
更难得的是咸鸭蛋。
顾明东带回家的野鸭蛋,在顾四妹的巧手之下腌制成功,比普通的鸭蛋小了一些,但敲开淡绿色的蛋壳,用筷子一戳,咸鸭蛋里头的红油就会流淌出来,伴随着一股鲜香。
挖出来直接搅拌在白粥里头,连带着白粥也带上了咸蛋黄的鲜味,堪称一绝。
就连顾明东都觉得好吃,顾二弟更是就着咸鸭蛋,一口气能吃下去好几碗白粥。
吃饱了肚子,一天的生活才正式开始。
晚稻种下去之后,经受住了日光和温度的考验,长得郁郁葱葱,上河村这一年的秋老虎特别厉害,能晒得人皮肤起皮,但却让水稻茁壮成长。
毒辣的秋老虎,也没能挡住社员们积极努力搞生产的信心。
王书记带着专家组,满头大汗的赶到上河村生产队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热火朝天搞生产的场景。
一看到这幅劳画面,王书记心底一松,笑着说道:“洪教授,这里就是上河村,这会儿晚稻刚种下去,您放眼一看就知道,这农民同志们一个个都是用血汗在搞生产。”
不得不说,上河村社员那干活儿的劲头还挺能吓唬人。
被称为教授的男人穿着常见的蓝布衣裳,皮肤黝黑,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暴晒才养成的皮肤,这会儿拧着眉头往地里头看。
王书记的话他听见了,但谁知道底层的干部会不会为了“政绩”,故意派人提前通知,让当地的农民演戏糊弄他们。
早几年的事情,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所以这会儿洪教授也不接话,弯腰就去看田里头的稻子。
顾建国瞧见这边的静,从田里头出来了,裤腿上的泥巴都没来得及甩。
“王书记,您过来怎么也不招呼一声,你们这是?”
他疑惑的看向王书记带来的人,呼啦啦十几个,为首的正弯腰看稻子,拧着眉头一脸严肃,但瞧着长相又像是当地的农民,而不是坐办公室的干部。
王书记招呼了一声:“这就是上河村生产队的大队长顾建国,他早年当过兵,是从部队退下来的。”
“顾队长,这几位是北京那边来的农科院专家,专门为了上河村的水稻田来的。”
顾建国心底咯噔一下,急忙道:“王书记,我们生产队水稻亩产量的问题,您是亲自过来测量过的,绝对没问题啊,我可不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
王书记忙劝道:“没怀疑你作假,你先别急。”
顾建国皱眉道:“我怎么能不急呢,这屎盆子扣我头上倒也罢了,不能让社员都跟着我受委屈。”
“啥屎盆子,谁给你扣帽子了,你自己火急火燎的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弯腰查看稻子的洪教授直起腰杆,看向了顾建国:“你们生产队的早稻亩产达到了725斤?”
顾建国坦然道:“就是725斤,一两都没多算,要是把孩儿们捡到的稻穗都给算上,指不定还能再多一点。”
洪教授眼底神色莫名,但见顾建国信誓旦旦,没有半点心虚的架势,再想到方才瞧见的晚稻稻苗健壮,确实是比一般的水稻田结实许多。
他心底疑惑,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种植的,你跟我说说。”
顾建国心底着急,说起早稻的种植来也有些打结,倒是把旁边的王书记也弄得着急起来:“你急什么,慢慢说,说清楚。”
顾建国一拍脑袋,忽然转身喊了一声:“阿东,你过来。”
“那是我大侄子,早稻种植的计划就是他给做的,让他来给专家讲。”
顾明东刚过来,一抬头,就迎上了一双探究的眼睛。
第133章 旧人
那是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 眼周的沟壑蕴含着岁月的沧桑,眼尾已经布满了周围,但眼神却已经那么的清正。
只是一眼, 顾明东心头便是一震, 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有一瞬间, 顾明东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到郑通那时候,他下意识的提起警惕心。
顾建国催促道:“阿东, 你给北京来的农科院专家讲讲咱们是怎么踏踏实实种地, 才把粮食产量搞上去的。”
原来还是为了粮食产量来的!
此时顾明东已经隐隐后悔,早知道如此的话, 他在提升水稻产量的时候就该克制一些。
坏就坏在他上辈子也没种过水稻,不知道异能的效果居然这般立竿见影的好, 现在水稻都变成大米吃进肚子了, 再后悔也迟了。
再想想看到粮食时全家人高兴的模样, 顾明东又觉得这一次冒险值得。
顾建国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紧张, 笑着说:“别紧张,你慢慢说,就说我们那份计划书。”
顾明东心思一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他便顺着当初吴巍写下来的办法一一说出,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够糊弄过去。
洪教授听着频频点头,等他看清楚面前的人,心底也微微吃惊。
他面上不显, 只是开口道:“小同志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懂这么多。”
顾明东只当没听出来其中试探的意思,笑着说道:“多亏了今年风调雨顺, 还有王书记大力支持批了一批化肥下来,不然我们就是想要提高粮食产量,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话王书记一听心底满意,笑着说道:“我作为基层干部,也是时时刻刻将提高粮食产量,做好粮食储备摆在第一位。”
跟着来的马秘书立刻开口道:“正是因为我们干部和农民同志一条心,才能迎来大丰收。”
洪教授的目光却还在顾明东身上,他疑惑道:“你读过书吗?”
“只读到了初中毕业。”
顾建国帮忙描补道:“这孩子聪明,读书也好,只可惜爸妈死的早,家里头弟妹又多,被耽误了。”
洪教授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这些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顾明东眼神微微一颤:“有些是根据大队长和生产队社员的经验,有些是从书上和报纸上学来的,我三妹在回收站上班,经常能带一些废报纸回来。”
“之前有一张报纸上还曾写过,农科院研究出了新的粮种,种植后的产量比原来的粮种要好很多,听说是叫什么杂交水稻。”
洪教授一惊:“你听说过杂交水稻?”
顾明东点了点头:“可惜我们这边太偏僻了,粮站也买不到好种子。”
一提新型水稻,洪教授倒是露出几分笑容来:“等研究成果稳定了,上头肯定是要普及的,再等等就有了。”
“只是光凭几张报纸,你就能琢磨出这么精准的改良种植来,实在是有些天分。”
王书记想了想,伸手将洪教授拉到一旁,低声解释道:“洪教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上河村下放的人里头,有一个以前在农学院的教授,还是从外国进修回来的,虽然现在因为成分问题要改造,但我琢磨着,改造不就是为国家做贡献,让他贡献出自己的知识也是一种改造,您说是吧?”
这是王书记带人下来查访的时候,顾明东怕漏洞太大,偷偷透露过的。
洪教授一听,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农学院的教授?叫什么?”
“吴巍。”王书记知道这事儿不能传出去,低声说了句。
洪教授皱了皱眉,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并不妨碍对吴巍产生了几分同情,能拿出那样的改良种植方案来,可见也是个有真材实料的,现在却……
知道了底细,洪教授也就没有抓着顾明东追根究底。
王书记在旁边问道:“洪教授,那你看这事儿?”
洪教授回过神来,也露出几分笑意:“上河村交上去的水稻我检查过,没有问题,稻谷颗颗饱满,比普通的水稻要好一些。”
“如今再看这边水稻田里头的稻苗,长得也比一般的水稻要好一些。”
王书记哈哈笑道:“我就说过,上河村的同志都是好同志,怎么可能干弄虚作假的浮夸事儿。”
顾明东在旁看着,发现王书记对这位洪教授的态度十分尊敬,要知道这时候动乱未停,教授不一定是备受尊敬的称呼,可见洪教授来历不小。
洪教授点了点头,又问道:“顾队长,我想在你们生产队借住几日,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粮食产量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
即使顾明东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可仅仅是肥料和耕种方法的提升,不该直接让水稻最后的产量翻了一番不止。
洪教授到了地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方才他们来上河村的路上,看过溪源镇其余生产队的水稻田,就算是被照顾的极好的田地,今年风调雨顺也算丰收,但产量能超过400斤已经是极限。
就算是他们农科院刚研究出来的新种子,抗寒性较强,耐肥抗倒,而且生产的周期比较短,但种一季也就600-700斤。
可上河村生产队的种子,还沿用了以前的粮种,只是经过粗狂的优选,并未从根本上进行改变,为什么在改种两季之后,早稻的产量就能达到700斤以上?
方才王书记提了一嘴以前的农学院教授,可仔细一想也站不住脚,知识是有力量,可力量不该这么大,这么快速。
如果弄清楚原因,那农科院停滞不前的粮种计划,是不是就能往前迈进了。
这个想法让洪教授心头一热,原本只打算来看看,现在却决定留下来看完这一季水稻的变化。
至少他得找个机会,寻到吴巍好好聊一聊,看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技术。
王书记一时有些为难:“洪教授,这生产队的住宿和饮食条件都不好,而且也住不下这么多人,您看……”
洪教授却说:“我也是贫农出生,习惯了农村的条件,难不成还怕这点艰苦。”
说完又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你们都回去吧,该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这儿我一个人就够了。”
无论王书记和学生们怎么劝说,洪教授都打定主意要留下来。
王书记只得交待了顾建国好好照顾,别怠慢了北京来的农业专家。
顾建国苦着脸接下了这颗烫山芋。
洪教授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表情,看向顾明东:“小同志,你再陪我在田里头走一走。”
顾建国推了一把大侄子:“去吧,跟洪教授好好学学,争取再次提高粮食产量。”
顾明东硬着头皮跟上去。
洪教授边走边看,细细打量水稻田的模样十分庄稼把式,不像是个教授,倒像是个老农民。
过了一会儿,他们俩不知不觉的走到了上河村与下河村交界处。
洪教授忽然指着对面下河村的稻田道:“小同志你看,对面下河村生产队种植的水稻,才是溪源镇一带最常见的水稻。”
顾明东心底咯噔一下,脸色镇定的回答:“洪教授,我看着水稻苗子都长一样。”
洪教授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又说道:“对面的禾苗能长到一米三,杆儿高,但是不耐肥,化肥撒下去也不一定能有用,而且不抗倒,不抗病,遇到风害虫害就会遭殃。”
“而且也不抗寒,生长的周期太长了,一年到头只能种植一季,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收上来也就三四百斤。”
随着他的话,顾明东心底大感不妙,说打底他上辈子压根没种过田,而原主也对地里头的事情一知半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