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穆好笑道:“爬梯有风险啊!”
商辞昼没说话,看向他,伸手拿下来他肩上的叶子,那日被送出去的铃铛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少年的发带上,他似是极喜欢这条带子,从未见他更换过别的发饰。
容穆歇了一会,也不想再拖商辞昼的后腿,于是拍了拍膝盖,动作利索的站了起来,他脚稍微有些麻,便在原地跺了跺。
不管他在干什么商辞昼都不会催他,只等他磨蹭完,仿佛有无尽的耐心一样。
容穆整理好自己,正要转身往上跑几步,脚底的那层石阶就好像有些不太平滑,将他微微绊了一下。
商辞昼迅速伸手扶住他,容穆下意识回头,就见他方才脚踩着的位置,有两道不太明显的印记,那印记长年累月已经被打磨的快要消失,但还是能看出来是被人踩过的模样。
容穆惊叹道:“看来众生皆苦,这想要梦见想见之人的香客不少啊!”
商辞昼眼睛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回想什么,半晌才应了一声:“护国寺香火旺盛。”
经此插曲,两人再未耽搁,一口气直接爬到了护国寺大门口。
容穆叉着腰,微微喘着气看着这宽大的门楣,感叹了一声不愧是国家级寺庙,就是修的大气磅礴。
进了寺中,就有小沙弥过来牵引,这个小沙弥似乎是认识商辞昼的,见面就道:“阿弥陀佛,陛下万安,师傅已经在里面等很久了。”
商辞昼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小莲递给沙弥:“悯空不是说养活了莲花就可以来找他,孤算了算日子,也快要到三个月了,此行正好。”
小沙弥惊奇的接过小莲花,佛门本就爱莲,此时更是珍贵稀奇。
他双手捧好,眼睛稍微抬了抬,这才看见天子背后还有一绿衣少年,小沙弥眨了眨眼睛,那少年温柔的朝他笑了笑。
小沙弥浑身一震,连忙低头念了两句佛语。
阿弥陀佛,非小僧沉于皮囊,实在是这位施主,像是有满身的功德在身上……只看一眼,都心中一悸。
他不敢再看,天子的气息也有些微妙,小沙弥连忙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商辞昼走之前,将身上一个游龙玉佩递给了容穆:“你拿着这个,就可以去护国寺任何地方玩了。”
容穆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那我得等你多久啊?”
商辞昼掀起眼眸看他:“不会叫你等很久的,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亭枝身有花香,孤循着味儿就会找到你。”
容穆觉得这话有些好笑,但也只能接受了下来:“放心吧,我不跑远。”
商辞昼摸了摸他的头,才转身走了。
容穆见他身影消失掉,这才有些好奇的拿着那玉佩在太阳底下看,皇帝的玉佩圆润透亮,是顶尖的工艺制成。
商辞昼这枚就如同被一条长龙盘住,龙首在中间部位,龙尾绕了外围一圈,中间还做了镂空雕艺,在某一个角度,那镂空透光处,竟然好似一朵花的模样,被龙首的尖牙微微衔住。
只是他还没有看清楚,那玉佩就被一只手给夺了过去。
容穆皱眉回头,就看见有一抹熟悉的红色坐在树梢上,对方发辫垂在胸前,随便找了条红福绳系着。
怜玉抬起眼睛,瞳孔颜色浅淡,一眨不眨的看向容穆。
“你是……”那晚东宫的小刺客?这人怎么会在护国寺??
怜玉似乎根本不怕容穆将他认出来,他把玩了一下那玉佩又抛回去,容穆手忙脚乱的接住,一同扔在手心的还有一条小纸条。
山风吹过,纸条轻飘飘的,差点被风带走,容穆忙抓住,就见上面有一行歪七扭八的字,像是用柴火棍写的。
“你可知商辞昼为何要叫你亭枝?”
容穆看了看纸条,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怜玉,对方奇怪的没有说话,而是示意他将纸条翻过去。
“那日花朝节哑巴亦是我,你给我的东西我没有吃,我不会吃有关于莲的所有东西,但比起商辞昼,你好像还算是个好人。”
容穆看到这里的时候,眼神还是笑着的,直到他看见了接下来的一行字
“所以我要告诉你,商辞昼叫你‘亭枝’不是随口瞎喊,亭枝是我主人的名讳,他当年与我主人因缘际会下相识相知,而我的主人,已经死了十年了。”
第36章 想开第36天
容穆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什么?”
怜玉眼神不动的看向他, 双手比划:“我的主人,亭枝,才是令商辞昼魂牵梦绕恨不得与之共死之人, 我不知他从何处找到的你,你若有机会,就离开他吧,他就是个疯子。”
容穆虽看不懂手语,但勉强能读出来唇形, 他站在原地, 护国寺的晨钟声咚咚咚的响,像是敲在了人的脑子里。
“商辞昼说, 叫我亭枝是因为, 亭枝阙的名字是亭枝。”容穆缓缓道。
怜玉冷笑了一声, 比划:“亭枝阙本名玉湖阁, 因我主人住进才改为了亭枝阙, 你难道没看见里面的莲花吗?我主人极为爱莲,商辞昼就为他寻来了整个大商最精美的莲花摆件,甚至自己动手雕刻。”
“上次潜入东宫, 没想到会遇见你们回来, 我与商辞昼是此生死敌, 见对方恨不得杀之后快。”
护国寺的山风吹着怜玉的头发晃了晃, 对方衣摆上似乎有水, 滴落下来滑在了容穆的掌心, 又像在莲叶上一样倏的滑下去。
“……是非究竟如何, 我会去找他问清楚。”容穆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只是稍有些慢,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怜玉就差拉着他的衣领喊快跑了。
[他疯的厉害!表面往往看不出什么来, 但内里已经全黑透了,你以为他这些年是怎么稳坐皇位的?他那些被分封的兄弟全都有龙刃盯着,封地皇族只留女童,男童根本生不下来!当初这些皇子嘲笑欺辱我主人是南代奴,东宫出事无一人来救,商辞昼这是杀人诛心六亲不认,要他们活着绝后啊!]
容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懂怜玉说的话的,好像他本身就能猜出来这个人在说什么。
怜玉从树上跳下来,他比容穆稍低一些,脸上表情却比容穆严肃的多,他从胸口处掏出一个起了毛线的旧福袋,像是被摩挲了很久。
他又打开福袋,从中取出了一颗洁白圆润的莲子。
那莲子宛若上等药丸,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怜玉依依不舍的看了那莲子一眼,将它递过去,示意容穆重新拿回去。
容穆却没接着,半晌道:“给了你就是你的,你不是患有哑疾,吃了这个,你就会说话了。”
怜玉手指一顿蓦地抬眼看向他,却见对面的少年神色有些遥远,分明没有强迫他,却自有一种叫人服从听话的错觉。
容穆将他的手推回去:“吃了吧,多谢你和我说这么多,当一个哑巴,很辛苦的。”
怜玉看了看那颗莲子,浅淡瞳孔闪过疑惑,他比划。
[你怎么确信吃了这个,就会治好我的哑疾?]
容穆看着怜玉,对方的头发在阳光下的某些角度竟然折出了不太明显的暗红色,他就是对这个小少年眼缘很好,但此时也没太多心情讲述更多,只随口说了一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样可以,你若不吃,便扔了喂鱼喂鸟,我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再收回来。”
怜玉见他说完便转身,进了护国寺的主殿当中。
他不自觉伸手去够,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这个人,究竟是在为被商辞昼骗了而生气,还是在为自己一番好意被拒绝而生气?
怜玉不明白,他看向手中的莲子,莲子清香萦绕在鼻端,难得叫他脑中清明片刻。
连带着觉出这个味道,竟与当年主人喂他的半片莲叶有些相似。
他将那颗莲子又小心放回福袋,心想自己今日也是多管闲事,说那么多人家又不领情,还比划的他手臂疼,正要转身去桃林时,身后就被一个和尚叫住了。
“怜玉?怜玉!你怎么在这儿?师傅喊你过去说话呢!”
怜玉回头,那和尚正是悯空的大弟子玄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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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陛下多日不见,陛下近来可好?”
商辞昼看着对面那人,喝了一口茶垂眸道:“孤安好,只是若不是孤得空回了一趟东宫,竟不知这护国寺还能藏一个小毛贼,悯空,你向来拎得清是非轻重,怎么在这种事上糊涂了。”
悯空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他缓缓道:“哎,贫僧这是帮人做善事呢。”
商辞昼笑了一声:“善事做到了孤的头上来?”
悯空替他添了添水:“陛下息怒,这段时日贫僧已经极为约束怜玉了,没叫他再去惊扰陛下。”
商辞昼给了悯空三分颜面,将桌上的莲株往他那边推了推:“看看,活的好不好。”
悯空接过,轻轻的摸了摸那花苞:“真是陛下养活的?”
商辞昼眼眸冷漠:“每日早朝前都会给它换水,除虫也是亲力亲为,若不是碧绛雪轮不上孤照顾,孤这会都能给你把碧绛雪搬上来。”
悯空手指微微一顿:“碧绛雪……开了?”
商辞昼:“算是,搬到东宫的第一晚就开了,这花孤傲羞怯的厉害,一个月了也才慢腾腾的开了一小半。”
他看向悯空,悯空却半晌都没有言语了。
商辞昼手指敲了敲木桌,沉声道:“孤此行并非一人,还有一人,因为他,孤这些时日记起了不少旧事,悯空,你真是胆大妄为,给孤念了七年的迷魂经,叫孤忘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悯空闭上双目,慢慢的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缘法流转,因果是非皆在人心,人心若诚,竟然真能扭转乾坤。”
商辞昼皱眉:“说人话。”
悯空难得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意:“贫僧也是迫不得已,既然陛下已经勘破过往迷障,贫僧以后就不给陛下念经了,陛下只管与那人相处,自会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孤已经猜的差不多了,否则你以为孤还能在东宫按兵不动这些时日?今日找你,就是孤知道你的本事,你既然知道当年之事,合伙东宫蒙骗孤,就一定记得当年之人,孤带了他来,你有无办法最后确认一番。”
悯空慈悲的看着这位大商朝最年轻最有权势的天子:“贫僧确有办法,但贫僧瞧陛下似乎执念颇深,不知是否还因为当年事心存愧疚?”
商辞昼沉默半晌:“是孤没能护住他,他如今不信任孤,不爱孤,顶多只是可怜孤的过往……悯空,他好似忘了一切。”
悯空慢悠悠道:“这难道不是我们当初想到的最好结果了吗?”
商辞昼倏的抬眼看向悯空,后者将那莲花放在桌上,才接着开口:“重来一次扭转空间,已是违逆天道,若不付出一点代价,怎么换得故人归来?他不记得实在是太正常不过,天道宠爱他,重生必定会封住其心智,只懂垂怜众生,不懂倾注私情,世间情爱皆苦,这是天道在保护他罢了,他若愿意则事事皆顺,他若不愿自有天道规则替他善后。”
悯空:“陛下莫要钻入牛角,也莫要将这事全揽入自己,他从南代而来,南代国秘辛众多,贫僧这些年也在思索,那人原本不会这么简单就折掉,当年之事恐怕另有蹊跷,但南代王性情孤冷诡谲,实在不好接触。”
商辞昼深吸了一口气:“孤如今只要他在身边,你现在确切告诉孤,他究竟是不是亭枝阙的主人。”
悯空正要说话,外门就被人砰一下推开了。
两人同时看出去,就见一红衣小少年跨过门槛,见着他们停在了原地。
商辞昼狠狠皱起眉头,再看一次,还是觉得这人为他不喜,好像有他在,就要分了那人的注意,哪怕只是一丝半点的怜悯。
若是能杀掉他就好了……
怜玉微微呲起牙齿,脸侧有不明显的鳞片浮现,商辞昼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还不死!
悯空念了一句佛号,打断空气中的剑拔弩张,朝着怜玉道:“你求了贫僧十年,要见贫僧当年收的你主人的东西,今日喜鹊登枝,实在是一个大吉的好日子,你且拿着钥匙去护国寺钟楼密室,将那菩萨金身下的盒子取出来罢。”
商辞昼看向悯空,悯空看向怜玉,缓缓开口道:“乖怜玉,去拿你主人最爱的王莲花瓣,再将贵客一并请过来。”
第37章 想开第37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