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那么锋利,那么冰凉,就贴在脖子上。
不久之前,兰迟问他脖子上的那道疤疼不疼,而现在那道疤没了,他却又亲手为他添上一道新的。
他骗了自己,其实他根本没法决定去不去救自己的娘亲,他早就骗了自己,他说喜欢段灵耀让自己帮他,都是假的。
可是他也那么可怜。
宋司谨心口绞痛,痛苦地弯了弯腰,脖子上的那道破口就更大了一点。
啪嗒,啪嗒。
几滴水珠悄悄从眼角滑下,打湿了宋司谨的脸。
段灵耀险恶又讥讽的笑戛然而止,他有一瞬间慌乱,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兰迟,你想报仇的话,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杀掉我,却不动手,让我猜猜,是不是你效忠的主子说留着我的命更有用?”
兰迟眸光微动:“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段灵耀讥讽道:“哦,那就是你自己欺软怕硬咯,有本事就直接冲我来,拉一个傻子当挡箭牌算什么?”
兰迟哑着嗓子说:“因为我知道,你不在乎阿毅,但你在乎他。”
段灵耀眯起眼睛:“我说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他只不过是个玩物,死了再换一个就是。”
他说的太过直白轻蔑,就算是宋司谨,脸上也不禁火辣辣的疼。
但兰迟冷笑一声,刀子举起,对着宋司谨就要刺下。
段灵耀藏在背后的手猛地握紧:“等等!”
于是刀尖停到半路,兰迟不容商榷:“现在可以让我们离开了吗?”
段灵耀素来明媚讨喜的脸蛋阴沉下来:“你当我傻?你敢杀他,下一秒死的就是你信不信?”
局势再一次僵持。
很明显,这于兰迟不利。
就算他手里有宋司谨这个人质,拖久了,也迟早会被找到漏洞。
必须狠下心再逼一逼。
兰迟靠在宋司谨耳边,轻声问:“司谨,你恨我吗?”
宋司谨沉默着,轻轻摇头。
兰迟哭也似的笑了声:“对不起。”
他掐着宋司谨的下巴向上,逼迫他在众人面前抬起头,露出那张沾着水痕的苍白的脸。
“宋二公子,不想丢命就大点声,好好求求你的未婚夫!”
但宋司谨紧紧闭着嘴巴,只露出了酸涩痛苦的神情,他不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太难受,喉管就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实在不明白,人为什么能那么复杂。
今天的一切,难道是他骗段灵耀的代价?因为他也不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所以老天要让他遭报应。
宋司谨心里如何想,段灵耀猜不到,他光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强硬的态度就忍不住软化:“你对他做了什么?”
兰迟冷冷道:“小公爷多虑了,我可不是你。担心宋二公子的话,就赶紧放我们走!”
段灵耀上前一步,目光迫人:“离开之后,你又打算把他怎么样?”
兰迟警惕地拉着宋司谨后退:“这与你无关。”
两人针尖对麦芒互相逼迫对方,你一句我一句,几乎要吵起来一样,拖得越久,兰迟越焦虑,他拽着宋司谨慢慢后退,宋司谨踉跄了一步,衣襟被他扯松。
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从宋司谨怀里掉了出去,顺着小坡向下滚,一直滚到了段灵耀脚边。
段灵耀低头去看,忽然收声,他盯着脚尖前的小东西,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然后举到自己面前,目光茫然地看着在清澈月光与明亮火把的光辉照耀下,那小东西纤毫毕现,竟然是个被精心雕琢的与原主无比神似,乃至认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小木人。
段灵耀握着它,看着它,手越握越紧,目光越看越恨,一瞬间面容狰狞起来,后牙槽咬的咯咯响。
宋司谨惶恐不安地看着他,也看着那个小木人。
那是他要送给兰迟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这是一个意外,是段灵耀、宋司谨与兰迟都没有想到会发生的意外。
兰迟胁迫宋司谨的手不禁放松了些,宋司谨却没注意,他只感到害怕,十二万分的害怕。
他最大恐惧源泉是面前的少年,他生气了,气的很厉害,在生自己的气。
“这是什么?”段灵耀声音阴冷,目光穿透黑夜死死缠住宋司谨,像一条凶狠歹毒的蛇,看中猎物就不会松口。
宋司谨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他,但不敢。
而段灵耀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素日居高临下被万众讨好的小公爷,愤恨地将木人丢到脚下,重重踩上去,咬牙切齿道:“奸夫淫夫……难怪你们跑的这么快,亏我还以为你是被迫的,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求生欲让宋司谨往后缩:“没、没有……”
兰迟暗自心惊,事情发展脱离控制,他不知道段灵耀这样的恶人能做出什么来。
“拿弓来!”段灵耀将手后伸,便有人递给他一张精制的角弓。
他搭弓拉箭,森寒的箭尖瞄向两人。
宋司谨目光惊恐,心脏剧烈跳动,耳朵里全是心跳声。
段灵耀看起来是那样恨,那样愤怒,与短短几句话前的悠然自得截然相反。
兰迟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想到,最终能伤到段灵耀的竟然是这样的误会。他心里生出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快感,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晚,他想让段灵耀痛苦,就该顺着这个误会继续向下亲吻宋司谨?说些暧昧不清的话?或者干脆假做殉情的苦命鸳鸯先下手为强,让段灵耀膈应一辈子。
可他低下头,看到宋司谨望来的恐惧而柔软的眼神时,就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出来。
他到底是不忍心。
簌
箭离了弦,穿破夜色,冰冷无情地钻入兰迟肩头。
兰迟手松了,刀子被甩开,整个人重重向后倒去。
溅起的热血喷到宋司谨脸上,宋司谨被他推的向前,顺着斜坡摔下去,狼狈万分地趴到了段灵耀脚下。
他听到沉闷的倒地声,听到上方段灵耀阴冷的声音发号施令,叫众人群狼扑食一样冲上去抓住那三个歹徒。
宋司谨抬手抹了下脸侧,抹了一手黏糊糊的液体,巨浪一样汹涌的情愫在脑海中翻涌,他感到痛苦,无法深入剖析,唯有直觉在不停流泪。
宋司谨回头,在这么低的地,什么都看不清,他只看到兰迟的鞋子被拖在地上越来越脏。
他又向前看,看到了被段灵耀踩碎的木人碎片。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地往回拢,拢到一半,一只脚重重踩到手背上,叫他抓了一手泥。
而后头皮一紧,段灵耀抓着他的头发往上提,宋司谨被迫扬起脸。
段灵耀弯着腰,面容半隐在阴影中,那双眼睛又怒又恨,宋司谨只与他对视一眼,便由衷生出万分惊惧。
“我最后问你一次,这个木人,是不是你亲手雕的?”
宋司谨唇瓣嗫嚅着,脸色越来越白:“是。”
“好,很好。”段灵耀眼角泛出一点水光,抬手狠狠擦掉,抓着宋司谨头发的手越发用力,“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少年仍带着几分稚气的甜美脸蛋挤出一个扭曲笑容,只是他笑的这样浮夸,眼里却满是恶意:“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许张嘴说话,反正你满口谎言,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
宋司谨面容越发苍白,他颓败地咬紧下唇,把解释咽了回去。
好像……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段灵耀松开宋司谨,叫人把他拉起来看着,山上道观的火灭了,但不能再住人,有不少人被火烧伤,行动不便的老道士更是直接殒命。
段灵耀留了一部分人在山上处理后事,带着另一部分人连夜下山回宋家别府。
这一路他没跟宋司谨说一句话,他要留着回去后,好好跟他算账。
作者有话说:
咕咕留下一张更新,然后敏捷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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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宋司谨坐在镜子前, 任侍从为自己一点一点梳顺一头长发。
他穿着宽松柔软的淡青衣袍,唇色面色都很浅淡,刚洗漱完, 身上带着点潮湿的水汽, 侍从给他擦了玫瑰味儿的发油, 又为了他抹了粉色的唇脂。
抹唇脂的时候,宋司谨有点抗拒, 他头往后移。
侍从将镜子对准他说:“宋二公子,抹点唇脂提气色。”
镜子里的人神情暗淡,很没精神,眉眼俱都向下垂着, 显出一种没有生机的温顺。这样看着确实不讨人喜欢, 宋司谨也就没再反抗。
反正也反抗不了。
他已经一天没说过话了,因为段灵耀不许, 没人敢听他说话。
刚回宋家别府的时候,宋司谨就被关进了栖霞院, 段灵耀抓了三个人,忙着审讯他们,暂时没空收拾宋司谨。
宋司谨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却完全没法打听消息。
他悄悄躲到门后, 听到侍从闲谈着说有好多血,还死了人,被草席裹着就丢了出去。
他很怕, 特别特别怕。
现在段灵耀忙完了, 要来收拾宋司谨了。一会他就要去他屋里, 而在此之前, 他被洗了个干干净净。
宋司谨再傻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强忍着, 让侍从给自己打扮,正要挽头发的时候,门忽然被人推开,一身寒气的段灵耀走了进来。
余光从镜面中看到来人,宋司谨的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他看到段灵耀抬手向后,屋里的侍从便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宋司谨心中不安,正要起身,段灵耀就走到他身后,按着他的肩膀叫他重新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