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之前也已经向段灵耀坦白,只是忽然被大壮搅局,段灵耀便不再信他。
说来也怪,老夫人竟然没有审讯他更多与刺杀事件相关的事情,也许是她已经认定这件事乃四皇子所为。
辛夷嘶了一声:“那天事情发生太多变得太快,确实难免产生误会。宋公子,若你愿意,可否告知小的真相?少爷现在这样,我等只能从别处替他分忧了。”
“好。”
这件事说来复杂,他被颜雪回以家人作为要挟,要求陷害段灵耀,但他确实没有做这件事。颜雪回心思深沉留了大壮这个后手来防止宋司谨失败,大壮却也做不出这种事来,人心难测,最后莫名就变成了这样。
听完之后,辛夷神情几经变幻,不知到底要不要信宋司谨。如果这是假的,那他还真挺能编,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也是够倒霉的。
“宋公子,听您的意思,颜雪回在令堂身边安排了人监视?”
“他是这么对我说的。”宋司谨低落地说道,“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段灵耀神情那么真挚动人,再加上他看出有阴谋环绕,宋司谨便决定冒险相信他一次,他本来也信任了自己,还答应会帮忙救人。可谁也没想到,初步建成的信任立刻就要迎接暴风雨的考验,它脆弱的根本支撑不住。
而后段灵耀昏厥,宋司谨被关押,没人搭理宋司谨的请求,叫他变得无比被动。
他的任务失败,大壮的任务不知算不算失败,密谋造反的罪名变成了小公爷被四皇子派的刺客重伤……这样离奇的变化,也不知道颜雪回满不满意。
宋司谨声音低哑:“我很担心。”
辛夷斟酌一番,说道:“不如小的安排人去宋府看看。”
宋司谨愣了下:“可以吗?”
他以为辛夷根本不会信自己,更别提帮自己打探娘亲的消息了。
辛夷意有所指地说到:“小的希望少爷能开心,这件事最终怎么处置,还要等少爷醒来自己决定,在此之前,小的只知道少爷很关心您。”
“谢谢,谢谢你!”宋司谨喃喃道,“但颜雪回说,要是有人想救走我娘亲,就会对她下手。”
“小的明白,先叫人确定令堂安危,其余的稍后再定。”
辛夷的办事效率很快,当天夜里,便有人把消息传回来未在宋府发现范五妹的踪迹。
这似乎代表了一种不妙的信号,辛夷有些尴尬地说道:“一定是颜雪回那厮把人藏起来了。”
宋司谨沉默地坐在床边,手藏在袖子底下:“还有办法吗?”
辛夷说道:“小的会叫人在城中继续搜查,宋公子莫担忧。”
“麻烦你了。”
在辛夷跟人换班的间隙,宋司谨悄悄打开了一个模样普通毫不起眼的荷包,这是刚才他去窗边透气的时候,忽然有人丢进来的。
那人跑的很快,宋司谨也没看清是谁,但他大概能猜到这些是谁传给他的。
荷包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切皆为四皇子所为,令堂即可安然无忧。另,说话小些声,鄙人听得到。
除此之外荷包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但宋司谨轻轻颤抖着翻开荷包,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个「谨」字的绣纹。
他咬紧了唇,没让自己哭出来。这荷包是娘亲给他缝的,娘亲不识字,又怕他太笨丢东西,故而特意请教过楚云羲「谨」字怎么写,然后依葫芦画瓢地绣到那些小东西上。
在看到荷包的时候他就觉得绣法眼熟,翻出这个字后更加确定,这就是娘亲给他做的。
太好了,娘亲还安全。
宋司谨掐了一把自己,赶紧把纸条烧掉,把荷包挂到腰上。
颜大人话里的意思,好像知道自己已经坦白,但他还这么说,也不知为什么。
又轮到辛夷值班的时候,宋司谨特意拉过他,小声请教:“小公爷遇刺,国公府打算怎么办,要报官吗?我先前说的那些别人信了吗?”
辛夷长叹一声:“宋公子,你暂且不要打听了,其实老夫人心里自己有数。”
宋司谨还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那到时候,是不是需要我出堂作证?”
辛夷不忍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段灵耀:“宋公子,老夫人是圣上的亲姑姑,老国公本该是没有实权的驸马,而老夫人早就答应过圣上,绝不插手皇位斗争,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懂。”宋司谨当然不明白,即便直觉让他退缩。
辛夷欲言又止:“意思就是老夫人只想保住少爷的性命,其余的都可以往后放,且圣上已经有了决断,他昨日发怒,勒令四皇子禁足一年,紧接着又病倒,这件事几乎板上钉钉。明处信国公府不能再追究,其余的都要等少爷醒来再说。”
宋司谨诧异道:“如果老夫人知道真相,为何不告诉圣上?”
辛夷迟疑了下,苦笑:“您当真以为,那位不清楚吗。”
宋司谨恍惚地坐下,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如果太子真的不受宠,又怎么可能一直都是太子。是了,原著里虽然没有明写,但颜雪回时常劝秦山的说法,便是:这一切都是圣上对你的磨炼。
“可我听说小公爷从小在宫里长大,圣上待他很好的。”
“那您一定也知道,少爷入宫,是因为钦天监批他命硬的缘故吧。”
辛夷说着说着,忽然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补救:“小的只是随便说说,您要是好奇,等少爷醒了亲自问他吧。”
宋司谨心情复杂,看着躺在床上病骨支离的段灵耀,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发现,原来段灵耀这样猖狂张扬的混世魔王,也有不能随心所欲的时候。
他轻轻拢住段灵耀的眼睛,在他身边躺下,难得放松了一阵,这次颜雪回的要求总算不至于让他为难,他只要别多嘴即可。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还得等段灵耀醒来决定。
深夜,宋司谨在一阵窒息感中醒来,他痛苦地睁开眼,猛然发现自己确实被人掐住了脖子。
段灵耀不知何时醒来,正坐在他身上死死地掐着他,那一双眼睛半睁着,浑浊而涣散,身上冒出很多汗,嘴唇毫无血色地颤抖。
“去死……都去死!你也想杀我……做梦,一群废物!”
宋司谨下意识握住他手腕,脸涨红着看他,喉咙被人紧紧扼住,教他说话很费力:“段灵耀,是、是我……”
他的声音艰难地传入段灵耀耳中,意识不清的少年愣了下,旋即越抖越厉害,他猛地松开掐着宋司谨脖子的手,惊慌大喊:“谨哥哥,你在哪,我怎么找不到你了?谨哥哥!宋司谨啊!”
大幅度的挣扎叫段灵耀又扯到了伤口,他一下歪倒在床上,紧紧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
宋司谨捂着喉咙一阵剧烈咳嗽,好不容易顺了气,连忙去检查段灵耀的伤口。
打瞌睡的辛青同时被惊醒,赶紧跑过来帮忙。
段灵耀往床里缩了缩,哭也似的喊:“滚开!宋司谨呢,他在哪?”
宋司谨抓住他的手,靠近哄他:“我在这呢,没有走。”
激动过后,段灵耀的力气便飞快流失,他迷糊不清地顺着宋司谨的手往他身上靠:“谨哥哥,我怎么看不到你……”
宋司谨心沉了沉,为了方便照顾段灵耀,他们夜里都是不熄灯的。
不过段灵耀本来就一直不清醒,意识混乱导致他看不到也有可能,宋司谨便扶住他的腰,让他靠自己更近一些。
憔悴的少年浑浑噩噩地往宋司谨怀里钻,他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隐约记得自己刚才好像掐了什么人:“谨哥哥,我打到你了?”
宋司谨揉揉脖子,安慰道:“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我不生气。”
“对不起,是不是很疼……”段灵耀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他清醒时从不会对人说的话,在只剩本能时竟也不滞涩地说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脸去蹭宋司谨,乃至无意识地张开口,湿热的舌尖猫儿似的一下又一下去舔宋司谨的脖颈。偶尔动弹着扯到伤口,就开始哭喊着要谨哥哥。
不过好歹稳定了下来,辛青抹着眼睛悄悄退出床帐。
段灵耀喘息着,像干涸的鱼儿寻求水源,往日总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缓慢地睁了又闭闭了又睁:“谨哥哥,我是不是错了,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不喜欢我,我真的很坏吗……谨哥哥,我好冷。”
这晚的段灵耀,是宋司谨从未见过的脆弱又可怜的模样,他茫然无觉地询问,在潜意识中痛苦地沉浮。
宋司谨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拉过被子盖住他的腿:“还冷不冷?快睡吧。”
他有意避开段灵耀的问题,怕不小心刺激的他病情更厉害。
可段灵耀虽然懵懂,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靠在宋司谨肩上,眼泪不停往下掉,宋司谨要帮他擦,反被他抓住了手。
“你讨厌我。”
“我以后不讨厌你了,好吗?”
段灵耀没吭声。
“灵耀?”
宋司谨叫了他一声,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的意识昏睡了过去,便要把他放下。
但忽然间段灵耀抽搐了两下,伏在他肩上就呕出一大口血,血多的几乎把宋司谨上半身全都染红,像是要让他陪着他一块去了似的。
突然而来的巨变把宋司谨吓了个够呛,他大声喊他名字,又叫辛青来帮忙。府里新请来的御医一直没有回宫,听闻消息穿着里衣就跑了过来。
可段灵耀不让别人靠近,如果有人强行按住他,他就会发出凄厉的大叫。
“滚,别碰我!谨哥哥,他们要杀我,他们都想杀了我!宋司谨呢……谨哥哥,为什么你也要杀我……”
宋司谨捧住他的脸,声音沙哑:“没有的,灵耀,是误会,我不想杀你。”
“真的吗?”
“真的。”
段灵耀安静了一点,脸颊的酒窝浅浅浮现又消失,但他还是不肯离开宋司谨的怀抱。
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让宋司谨抱着他,御医就着这种别扭的姿势给段灵耀诊脉。
随着检查的深入,御医神情越来越糟糕,他用几根针帮段灵耀缓解,然后说:“世子身上的毒恶化了,恐怕、恐怕……”
深更半夜,老夫人又被人叫起来,她恐惧地问询:“恐怕什么?”
御医收了手,纠结万分后说道:“恕老夫无能,未免病情越拖越重,还是赶紧另请高明吧!”
这一声入耳,老夫人险些晕厥倒地,一片混乱中,御医刚诊完上个病人便不得不立刻急救老夫人。
宋司谨浑身发冷,段灵耀热的如同一个小火炉,即便如此他们拥在一起,也只能短暂缓解对方的痛苦。
“我怎么了……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宋司谨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呢喃:“没事的,肯定会好,你还要活很久很久……”
他不该病成这样,他该给颜雪回和秦山造成很大的麻烦,然后活蹦乱跳的跟三皇子一块造反逼宫就算原著在这里中断,就算段灵耀死在宫变中,也还能活好几个月呢。
感受到宋司谨的紧张,段灵耀忽然小幅度地抖了起来,宋司谨仔细地听,忽然发现他竟然在笑。
段灵耀身上染着诡异而艳丽的红,即便此时无比虚弱,笑起来时仍娇艳如桃花:“谨哥哥,要是我死了,你能不能喜欢我?”
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宋司谨怎么都说不出来话。
段灵耀笑声越来越悲哀:“就一点,一点点就好……你还是不信我也有心。”
“我信!”宋司谨脱口而出。
以前他总怀疑段灵耀对自己的真心,但一个人下意识表现出来的做不了假,他还是不太明白段灵耀为什么老欺负自己,但可能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可能段灵耀就是这种人。这样说好像更加可悲,连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表现得如此糟糕,段灵耀大概无药可救了。
虽然宋司谨还是没法接受跟段灵耀在一起,也做不到唯唯诺诺讨好他一辈子,不过他可以跟他保证,他不会再怀疑他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