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耀仍倔强:“我担心你。”
宋司谨不理解:“担心什么?”
段灵耀越说越伤心:“我不在你身边,谁照顾你,谁保护你?再说时间本来就不多,人家想多陪陪你有什么错。”
宋司谨好笑又迷惑:“怎么你说的好像我马上就要死掉一样?”
段灵耀:“……”
宋司谨:“……”
一不小心说漏嘴,段灵耀心虚道:“你听我解释!”
宋司谨皱起眉头:“你确实该好好解释解释。”
事情很简单,三五句就说完了,宋司谨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醒来后,段灵耀会是这种小心翼翼又不舍的模样。
他一时感到好笑,一时又有些生气:“这种严重的事不赶紧告诉我,还瞒着我,段灵耀,你也太过分了!”
段灵耀被吓了一下,他眼神闪躲,心头发酸:“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么残忍的事实。”
“那你就打算让我稀里糊涂的死掉吗?”
段灵耀飞快摇头:“不是的!”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他。
被人瞒着的感觉可贼不舒服,本来宋司谨就因为脑子笨的原因,从小到大很多事情别人都不跟他说清楚,再加上段灵耀以前也是有话不说清,让他难受了很久,现在还这样,他难免计较起来。
“我看你就是,你一点都不尊重我的意见,就跟以前一样,说到底还是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诶你哭什么?”
晶莹的泪珠从段灵耀眼角一滴一滴滑落,宋司谨正埋怨着,被吓的卡了壳。
段灵耀一下背过身,背着他胡乱擦擦眼睛,声音倒还好,慢慢的,较为平稳:“我没哭,你看错了。”
宋司谨戳戳他的肩膀:“你哭了。”
段灵耀摇头:“没有。”
宋司谨摸摸鼻尖:“只是说你两句,不至于吧。”
段灵耀沉默片刻:“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废物,连这种时候都会让你生气,我总是做错事,总是伤到你,也许到死都不能成为一个叫你满意的人,也许……”也许他根本不该再继续勉强。
手上传来一点暖意,他被人从后面牵住了手。
宋司谨到底还是心软的,轻声道:“没关系,你知道这样不好,以后改掉就可以,我不生你的气了,别哭呀。”
不料他安慰完,段灵耀便更夸张地哇一声大哭起来:“没有以后了!!”
宋司谨:“噗。”
段灵耀:“你还笑!!”
段灵耀转身钻进宋司谨的怀里大哭起来,他这个好端端的人,看起来比据说活不过三天的宋司谨还要伤心。
宋司谨抱着哄他,但没有安慰,颇有些坏心眼的想叫段灵耀记忆深刻一点谁都不喜欢被瞒着,省得以后他总是这样。
而且,欺负人确实挺有意思的……一定是跟段灵耀在一起久了,近墨者黑!
其实宋司谨并不觉得自己中毒了,身上除了有饿久的虚弱外并没有其他不适。
颜雪回说毒下在饭食里,宋司谨却一顿没吃他的饭,只喝了些水,因此他觉得,自己总不至于那么倒霉,连水都被下了毒。
要真是这样,也没办法,许大夫都想不出救治的主意,他也只能认命。
哭了好一阵子,段灵耀渐渐消停,宋司谨看他哭的这么凄惨,差点心软到实话实说。
“好啦,既然时间不多,就不要浪费在哭上面了。”
段灵耀用帕子擦擦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哑着嗓子说:“谨哥哥,你说吧,你有什么心愿,我都帮你达成。”
谈到这个话题,宋司谨还真有很多心愿:“昨晚跟你说的,我想去海外,我还想开一家糕点铺子,不不,开一个大酒楼,我要种很多很多辣椒,让大家一起来吃……”
段灵耀伤心欲绝:“这些都来不及了。”
“是呢。”
“还有别的吗?”
宋司谨说:“关于我自己的,近期没什么,但我有一个心愿,是关于我娘和麦苗的。”
段灵耀渐渐冷静,事实摆在面前,他必须接受:“你说。”
宋司谨说:“我娘跟麦苗的身契都在宋老爷那,我想帮她们要回来,还想帮她们脱籍。”
说到这里,宋司谨抿了抿唇,让别人帮自己的忙,自己又没什么可回报的,总觉得很不好意思:“要是不方便,先把身契要回来就行。”
“我知道了,这确实是个问题,就算你不提,也是我这个当晚辈该做的。”
宋司谨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总觉得跟段灵耀这个正值叛逆期的青少年不是很搭。
段灵耀很快有了主意,拉着宋司谨就往外走。
宋司谨以为他要把这件事交给手下去做,用交易,或者别的更强硬的手段完成,总之他应该不会自己去做。
但段灵耀很快就用行动告诉宋司谨,他混世魔王的称号,不是平白无故吹来的。
只见他骑上自己那匹神勇俊美的高头大马,然后将宋司谨一把拉到马上。
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段灵耀非要让宋司谨坐在前头,他抱着他的腰,拉住缰绳后,便猝不及防策马向前。
宋司谨没做好准备,身子一下向后仰去,被段灵耀接了个严严实实。
“段灵耀,你做什么啊!”
段灵耀长高了一点,从背后抱住宋司谨的时候便没有那么局促,微风在马的飞奔下变成了狂风,她大笑着,鲜明清脆的笑声随着风传得很远。
“谨哥哥,你想不想出气?”
“……”
“想不想替伯母出气?”
“想!”
一直以来宋司谨的马术都不怎么样,他胆子小,害怕任何危险又刺激的活动,以前他被段灵耀这么带着,总是很害怕,害怕到身体僵直下意识往段灵耀怀里缩。
现在他仍然靠着段灵耀,却好像没那么害怕了,不知是风拂去了恐惧,还是他的心境有所改变。
宋司谨心跳的越来越快,明朗且爽快,他看着前方的宽阔大路,头顶的日光晕成绚烂一片,两侧行人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在指点段灵耀,说,看啊,混世小魔王又强抢民男了。
不对,那个民男看起来在笑?
真是世风日下,不守夫道!
宋司谨微微回头,他的发丝被风吹的向后搔着段灵耀的脸颊,他看到段灵耀娇艳欲滴的唇勾起张扬狂肆的笑,看到他神采飞扬的面容在光下如玉明晰,还看到了他仍旧泛着红的眼睛里的无限眷恋。
那一瞬间宋司谨明白,他心里其实没有面上这般兴致高昂。
他只是爱着自己,希望自己开心。
瑶京的大路修的很宽阔,最宽的扶摇大街能并排驾驶几十辆马车,最窄的也有能供两辆马车并行的车道,路人多在两边行走,跑起马来十分畅快。
段灵耀曾带人去宋府泼过粪,轻车熟路便领着宋司谨来到了他名义上的父亲的家里。
宋司谨忽然觉得好笑,明明他是宋老爷的儿子,是宋大状元的弟弟,却一次都没踏进过这道门。
但是没关系,他本来也不想跟他们成为一家人。
跟在后头的辛夷等人气喘吁吁追上来,还没歇好,段灵耀便下达了第一道命令:“砸!”
众狗腿心领神会,冲着宋府大门便开始砸起来。
“出来啊,开门啊,宋大状元不会是个缩头乌龟蛋吧?”
辛夷掐着腰在后方指挥:“小的们,别用手,用砖头,脏!”
虽然已经用水冲洗过无数遍,熏天的恶臭依旧萦绕在宋府的门墙上。
宋司谨看着这一幕,既有对挑战俗世道德的紧张,又忍不住感到爽快,段灵耀这种行径在外人眼里实在是蛮横不讲理到了极致,但今天宋司谨看着,却觉得无比顺眼。
也许是怕段灵耀故技重施在叫人泼一次粪,宋家人没一会就扛不住打开了门。
宋司瑜硬着头皮走到前方拱手:“段世子,不知宋某到底怎么得罪您……”
段灵耀:“驾!”
在宋司瑜惊恐而悔恨的眼神中,段灵耀竟然驱动骏马冲进了宋府!
宋司瑜吓得一屁股跌到地上,无助的伸出手臂:“慢着,这是我家”
可惜没人听他的,众人稀里哗啦往里冲,把宋府挤了个满满当当。
段灵耀驱使马儿慢慢转圈:“宋叔叔呢,快出来,您年少有为的好儿婿来看您啦!”
被他拥着的宋司谨,总算有机会见识到宋府里面的样子,嚯,别看宋老爷以前只是个小官,宋大状元也只是刚入仕的翰林院编修,里头伺候人的丫鬟小厮却一点不少。
只不过这个时候,他们都乱成一团到处哭喊了。
段灵耀的一干侍从敲着锣喊宋老爷,他不出来,宋司瑜想讲道理,就把宋司瑜推开,然后在屋里又砸又闹。
宋司谨被震得耳朵发麻,怔怔地看着前方。
身材越发圆润的宋老爷终于挨不住,在小厮的搀扶下满头流汗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刚跑近,便大惊失色:“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宋司瑜忙上前搀扶受惊的老父亲:“爹,他是谁?”
原来他根本就没认出自己来,好像更加可笑了。
宋司谨轻轻抽气,他下意识往段灵耀身上靠了靠,段灵耀不动声色地揽着他的腰,懒洋洋抬了下手,敲锣胡闹的狗腿子们便同时偃旗息鼓。
“宋大状元,我叫宋司谨,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我以前在宋家杏儿村的庄子里生活。”宋司谨认真地看着他说,“就算没听说过也无所谓,反正咱们不熟。”
宋司瑜神情微变,他当然知道宋司谨这个名字,这代表着他们宋家的耻辱,知晓颜雪回准备牺牲他来对付段灵耀的时候,他没有一秒迟疑便答应了。
可现在,宋司谨却不知廉耻地靠在段灵耀怀里,高高在上地把他辛苦维护的状元之家砸的稀巴烂!
“宋司谨,你还不快下来,当着别人的面与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宋司谨瞪大了眼睛,他嘴笨,很难快速地反驳别人,更何况他已经被宋司瑜惊呆了,怎么他们宋家人脸皮都这么厚,还偏偏不给他遗传一点?
段灵耀笑得前仰后合:“成何体统的是你们才对,我跟谨哥哥大婚,你们这些亲家却小气的连嫁妆跟随礼都没有,我呸,你们是不是看不起小爷我?!”
宋司瑜挺直身板准备以理服人,刚开口,被宋老爷敲了个脑瓜崩:“不得对小公爷放肆!”
纵然他们是太子党的人,宋老爷也明白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