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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司空 牛角弓 4848 2026-08-09 23:41

  马兵营两队一部,共有一百多人,这些彪悍的战士骑在马上往那里一站,好像在给进城的人壮声势似的,这让司空颇有些不爽。

  使节团于傍晚时分进城,十数辆大车,前后还带着数百名禁军,好巧不巧,带队的仍然是钟饶和胡松。

  司空远远看着,只觉得钟饶这么来回折腾了两圈,整个人都瘦了,也更黑了,神情中多了几分阴郁,也多了几分沙场老兵似的悍气。

  不过他并没有看到司空,他的两只眼睛都忙着打量顺州城的风景要搁在以前,这里可是辽人的地盘,哪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而且他护送使臣们到达驿馆之后,留下一些守卫还要出城去(禁军们都在城外扎营),所以他更得抓紧时间多看几眼了。

  司空想看的林太尉并没有看到,人家官大,这会儿自然是要坐在马车里,哪儿能像走街串巷的杂耍班子似的随便让人看。

  林玄同品级太高,又是天子近臣,别说凤锦凤随,就是虞国公见了他,也要硬装出一副客气的嘴脸。

  因此给林太尉接风洗尘的宴会一定要够规模,除了招待林玄同,他们随行的属官也是要好好招待的,因此凤锦凤随的手下亲信们也都很荣幸的出席了洗尘宴。

  好奇了许久的司空也终于亲眼看到了“林太尉”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玄同的年纪大约在五十到六十之间,个子不高,人长得很清瘦,鬓角微微带着几缕白霜,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清隽的书卷气。

  容长脸,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带笑意,显得十分精神。

  司空就觉得,林太尉的模样也十分符合他的预期。

  人长得斯斯文文,肚子里肠子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弯。看人的时候那种温和儒雅的表象之下,好像随时都在盘算着什么。

  大概是前世看《水浒传》留下的后遗症,一听“太尉”两个字,司空首先想到的就是毫无原则纵子行凶的高俅高太尉。高太尉这个反面角色塑造的太成功,这就给司空造成了一个印象:太尉是奸臣的代名词。

  所以这位素未谋面的林太尉,也被司空先入为主的打上了一个“奸臣”的戳。

  当然了,事实上这位林太尉也“忠”不到哪里去,他在朝堂上与丞相左光书抱团,年年都要叫唤削减军备,就差明说凤家军守着边关太烧钱了。

  “岁币才每年十万两,但北境军费却高达数十万两,还在年年递增……”这种屁话就是丞相一派的人首先喊出来的。

  所以凤家军上下对左光书一派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

  但这种情绪,在酒桌上是看不出来的,彼此都是成熟的政客,你好我好的那一套都不用演,那就是信手拈来。

  因此司空隔着太白楼宽敞的大厅,只看到了主桌上你来我往的一团和气。这边说“将军劳苦功高”,那边说“大人一路辛劳”,当真是犹如亲家相逢,一点儿火药味儿都闻不到。

  司空后来跟他师父说起这一场宴会,还很是感慨了一番,“能当上头领的人都不是一般人。要换成是我,肯定忍不住要挖苦两句……”

  李骞不以为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司空想了想,就算把他换到凤锦的那个位置上,他是不是真能忍住?或者,他与凤锦凤随相隔的不止是职位,还有阅历。

  或许还是他的眼界不够开阔吧。

  使节团来到顺州,自然是住驿馆。他们人多,除了内院之外,外围的几个院子也都快要住满了。就这样还没算上钟饶带队的禁军,那些人都在城外扎营了。

  人多,事情就多,司空担心有人会欺负他师父,所以休沐这一天特意过来看看。

  李骞当初图方便,住的是最靠外的一个院子,内院外院加起来二十多个房间,他们的人刚好够住。而且这个院子距离侧门比较近,自从林太尉一行人住进来,李骞他们出入都走侧门。

  李骞听他担心这个,有些好笑,“这世上,无冤无仇就去欺负人的,到底还是少数。”

  话虽如此,但通常情况下,上位者多是不会体谅那些身份地位不如他们的人的。或许人家没觉得这是欺负,但在平民而言,却必须忍气吞声来接受。

  司空拐弯抹角的打听,“师父你见过那位林太尉吗?”

  “见了。”李骞不当一回事儿的说:“他昨天还来我这里喝了杯茶呢。”

  司空吃了一惊,随即想起他师父李岐山地位超然,他的师兄林山翁也做过宫廷乐师,他认识林玄同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你觉得林太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骞想了想,说:“聪明人吧。”

  “这说的太笼统了。”司空不满意这个回答,“他那样的身份……要是蠢笨,也混不到朝堂上。”

  话说为什么宋朝的皇帝总是放着一堆朝廷命官不重用,非要重用宫中的内侍呢?因为他们没有家人子女,所以就默认他们只会一心一意地辅佐他?

  可是男人对于权力的追求是与生俱来的,没有了其他的牵挂,他对权力的欲望只会更加强烈吧?

  司空不歧视任何有残疾的人。他深恶痛绝的,是利用身份和地位玩弄权术。

  一个心中并没有家国天下、性情卑鄙阴损的小人,一旦让他掌握权力,足以引发无穷的灾难。

  翻开历史书,这种例子简直是一抓一大把。

  李骞也不知道要怎么细致的描述他对林太尉的感觉,有些苦恼的说:“总之就是个聪明人啦。官家很信任他,他跟很多大人关系都不错。我一看见他,就觉得这人惹不起,后背有一点儿冒冷气的感觉。”

  司空笑了起来,“你们以前就认识?”

  李骞点头,“你师伯还在宫里做乐师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他品级不高,都挺大年纪了,但是很多跑腿传话的活儿还是会交给他做。他还替你师伯给我传过口信。”

  司空点头,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才格外的意志坚定。

  “这说起来也二十来年了。”李骞有些感慨的样子,“当时可想不到他如今能这样……那时候看着,只是个机灵、勤快的人,见人就笑,跟谁都客气的不得了。”

  司空心想,这大约就叫情商高吧,社交技能满点。

  “林太尉跟官家是很有感情的,”李骞想了想,觉得既然司空想知道,那他就多说几句吧,“很多人骂他,但很多时候他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都是官家的意思。换句话说,他在官家面前,是个真正的忠臣,一心为他,毫无私心。”

  司空,“……”

  等等,忠臣是这么解释的吗?!

  忠诚,跟忠臣可不是一回事儿……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得到官家的信任了。如果他把崇佑帝当成是神,那神怎么会不喜爱自己的信徒?

  李骞又悄悄的跟小徒弟说:“林太尉说他们去给皇后贺寿,顺带着也谈谈边境的事……怎么谈,谈什么,这个他就没说了。”

  司空觉得,林玄同能跟他师父谈到这种话题,这已经是挺不错的交情了。再详细的东西,他也不可能跟一个外人说太多。

  尤其这个外人还很有可能跟凤家军存在某种交情。

  司空觉得,林玄同是一定会怀疑李骞跟凤家军有什么交情的。毕竟当初一起来边境的那些戏班子都打道回府了,就他还在这里住着,而且还住的挺滋润。

  司空心中一动,“林太尉没问你凤家军的事?”

  李骞就说:“他问过顺州的事,我就把我知道的那些说了说,什么在驿馆里听见外面着火啊,然后就打起来了……再后来凤将军就带着兵打进来了。就这些吧,我当时就躲在驿馆里,哪儿也没去,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就算跟林玄同有交情,他也不会把跟司空有关系的事情说出去的。

  “还问别的了吗?”司空担心他师父会让林太尉那种老狐狸套了话。

  李骞想了想,“别的就没什么了。哦,对了,他还问我为什么不回京城,我说我外甥在这里当兵。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有机会过来看看,当然不舍得走。”

  司空以后是肯定会跟虞道野对上的,到那时候,司空和虞家的关系肯定瞒不住。所以李骞思索了一下,觉得在林玄同这样的人精面前,也没必要瞒着。

  果然林玄同听了这话之后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意外或者不可思议的表情,只是轻描淡写的劝他早日回去,免得边境情势不稳,他外甥还要分心担心他的安全。

  李骞当时就觉得林玄同这态度,不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或者他们出发之前,虞道野也找过了林玄同?

  不过看林玄同的意思,好像只是话题说到这里,他就随口提醒一句,但他自己却是不准备掺和到里头去的。

  司空心想,这做派,人情方方面面的也都顾及了,却又保持了一个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合适的分寸。

  可不就是个聪明人吗?!

  第186章 将计就计

  司空跟他师父打听林太尉的时候,城外营房里,凤家兄弟和一众智囊们也在琢磨这个人。

  凤锦手里捏着一张礼单,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他直觉使节团这个节骨眼上去给辽国皇后庆寿多少有些不正常,但从礼单上,却又看不出什么。

  “首饰、绸缎、茶叶、瓷器……”凤锦晃了晃礼单,将它传给了身旁的唐凌,“唐叔你也看看,这里头最贵重的也就是一顶凤冠了……金丝攒底,嵌着十八颗龙眼大的海珠,嗯,是挺值钱的。”

  但也仅止于此。

  送给女眷的首饰,能在两国大事上起什么作用呢?

  唐凌说道:“辽人的意图好猜,无非就是拿着盟约说事儿,想从咱们手里把打下的州府再讨要回去。不好猜的,是咱们自己人的心思。”

  比如这个时候跑去中京,真的只为了给人家的皇后庆寿?

  凤锦怒道:“我就想不明白这些文人都是怎么想的?燕云十六州的位置何等重要?!辽人拿住了十六州,背靠长城,黄河以北的地区实际上全都在人家手心里攥着,这岂止是十六州的事?!”

  黄河横穿北方的土地,向东汇入渤海。

  宋人北伐,首先黄河就是一道天堑。若是不能夺回十六州的控制权,相当于十六州以南,黄河以北的大片土地也都是人家辽人的后花园。

  凤随也想不通。事实上,在北境当兵的人都想不通……难道不应该是上下一心,收复王朝的北大门吗?!

  谁家的院门被人霸占着,都得想方设法的抢回来。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读了那么多书,研究了那么些学问的大人们就非要装糊涂呢?

  “拖后腿的太多。”

  这是凤随的看法。

  打仗本身其实没那么困难,但是拖后腿的人太多,不是缺衣少粮,就是运来的兵器都是残次品,根本没办法上阵杀敌。凤家军一边打仗一边还得想自己办法喂饱边境的数十万大军。磕磕绊绊的,足足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收回了瀛、莫、涿三洲。

  想当初,周世宗柴荣北伐,带领大军沿着河道向下,只用了四十多天就收回了瀛洲、莫州、涿州的三州十七县。

  若是司空此时在这里,他肯定会补充一句,到了后世,明代大将常遇春也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收回了燕云十六州。

  唐凌将手中礼单传给了坐在他下首的严一初,转头对凤锦说:“礼单没问题。林玄同又是奉命出使辽国,我们没有理由拦着……放行吧。”

  严一初也觉得没有理由拦着。再说林太尉那种级别的权臣,也不是随便一个人想拦就能拦得住的。

  凤锦以一个武将的直觉,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固然没有证据,也没有能跟一朝太尉叫板的资格。但林玄同北上这件事,还是给了他一个灵感。

  “从顺州到檀州、蓟州,路程相近。林玄同出发的时候,我们派一队人马护送,声势要大,闹出的动静也要大,”凤锦走到墙边,仰头看着墙壁上的牛皮地图,伸手点在了顺州的位置,然后手指慢慢向东移动,停在了蓟州的位置上。

  凤随一下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眼睛一亮,“大哥是说,用林玄同做饵,吸引耶律云机的视线?”

  凤锦狡黠的一笑,“我们派人跟着林玄同一起走,耶律云机肯定会警觉起来,我们就趁着他盯着林玄同的这段时间,抢下蓟州!”

  凤随热血沸腾,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去!”

  “蓟州一向与顺州、檀州互为呼应。”凤锦的手指又在代表蓟州的圆圈上轻轻叩了两下,“蓟州屯兵的数目比不上顺州和檀州,但驻守蓟州的人是童镇北。

  凤随满心的热意稍稍冷静了些。

  “童镇北原本是燕州守将,因为错手伤了皇后的弟弟,被耶律云机打发到了蓟州。大约也有让他避祸的意思。”凤锦微微一笑,“这人号称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且善用兵法,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谁怕谁?”凤随说完,才想起这是司空说过的话,不由得一笑,“他再厉害,难道一个人能打败千军万马?”

  他以前就听说过童镇北其人,知道这人性情豪爽,极勇武。倒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碰面,如今倒是阴差阳错的跟他对上了。

  凤锦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因此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一句,“不可大意。”

  凤随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定下计划之后,林太尉一行人出城的时候,凤锦就有意将排场摆足,不但送上精心准备的干粮,还带着一众官员来送行,一直将他们送出了十里地之外,才依依不舍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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