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
司空抖着爪子指了指陈原礼的后背,“他……他……”
他也喊了!
凤随大笑,伸手抓住他抖来抖去的爪子,将人拽到自己身边,“过来,好好看一看公主府的地形图,免得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往哪里跑。”
嗳?!
司空纳闷了,他家大人不是来赴宴的么?为什么要考虑往哪里跑的问题?!
凤随将他拽到圆桌旁边,从袖袋里取出一卷纸,在桌上铺开。
司空对他家大人的佩服又升上一个新台阶,“这东西,大人是从哪里搞到的?”
凤随也不瞒他,“烈火帮的事情,是我们起的头,但后面的事却被曹溶全盘接了过去。作为补偿,他总要满足我几个条件的。”
“大人威武!”司空冲着他竖了一下大拇指,“难道你一早就有什么计划?”
“我说过,要找个机会接触一下赵玉。”凤随对他说:“赵玉这人,说他谨慎也谨慎,很少与外官结交,但要说他安分……”
司空明白了他的意思。西京城的人都知道永平公主是个社交达人,三天两头就会办宴会,赵玉与这位小姑姑走得近,难保没有存了通过她结交权贵的意思。
“他与永平公主关系亲近,”凤随伸手在图纸上点了点,“我也只能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司空觉得这份图纸画的非常潦草,只标出了几个比较重要的地点,其余的地方都空着,后院当中画了一个圆圈,中间马马虎虎地写着一个“湖”字。
公主府是分前后两个大院子。公主的住处、书房都在前院。
后院有一个很大的湖,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从湖边经过,湖面上厚厚的一层积雪给司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举办宴会的“云中楼”就建在湖的南岸,而供给客人们居住的客院则是沿着湖边的地形来分布的,与云中楼隔湖相望的是几个连在一起的小院子。
“这里,梨花院。”凤随伸出手指点了点云中楼对岸的几个院子,“这里是给公主府的歌舞姬、外面请来的杂剧班子、乐师们住的地方。”
司空不明白的是:这几个院子为什么会标出来?
他们此刻所在的湘园,在这张图纸上也只是一个笔画有些潦草的小方框,司空还是根据大致的方位推断出来的。
他抬头看着凤随,凤随又把问题推了回去,“你猜。”
“这几个院子对我们有用?”司空想了想,“里面有大人安排进来的人?”
凤随一笑,双眼中有一种冰雪融化似的温度,他很耐心的解释说:“我的手还没有那么长,能把人塞到这种地方来。这里有个南剧班子叫华云班,是赵玉孝敬给了永平公主的。班子里有一个名叫太华的戏子,据曹溶说,这人有可能是赵玉的心腹。”
司空微怔,“他把心腹放在永平公主府上?故意的?”
凤随笑了笑,“或许还不止如此。”
司空忍不住开始发散了,“让他去勾引公主?或者通过这个太华,对公主施加影响?”
凤随摇头,“曹溶虽然只提了这个太华,但我觉得这整个杂剧班子都有问题。他们与太华朝夕相处,太华有什么异常,他们会不知道?”
除非,他们所有人都会给太华打掩护。
司空明白为什么这个杂剧班子会让他的上官产生一探究竟的欲望了。
“我去吧。”司空很干脆的讨要这个任务。
凤随只带了他和陈原礼进公主府,而陈原礼是凤随身边的老人,但凡认识凤随的人,都会对陈原礼有印象。
而他却不同。对不那么熟悉凤随的人来说,司空还是一个生面孔。
司空知道凤随也是这个意思,否则他不会把陈原礼放出去,却留着自己在屋里看地形图。
凤随把图纸卷起来,随手泡进了一旁的水杯里。
他抬头望向司空,眼里像汇聚了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凝成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嘱咐,,“一切小心。”
夜幕降临,公主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湖边的树上也挂满了灯笼,灯光映着湖面上绒毯一般的积雪,有一种恍若天宫一般不真实的美感。
司空从湘园的后院翻了出去,沿着空无一人的小径朝着梨花院摸了过去。他身上还穿着白天来时所穿的那件夜蓝色的长衫,只是下摆被他卷起,掖进了腰带里。这个袍子的颜色很适合在夜晚行动。
虽然很多地方积雪未除,比如湖面上。但公主府经常有人出入的地方却已经清扫得干干净净了。
司空不得不感慨一下,没有监控设备的世界真他娘的爽啊。也只有在这个时代,他才终于找回了保留“隐私”的感觉。
不用担心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只要躲过人类的眼睛,一切皆可为。而想要躲开人类的眼睛,这可比研究哪里有摄像头简单多了。
至少对司空这样的习武之人来说,要想察觉人类的动静,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司空一路躲躲闪闪,很顺利地摸到了梨花院的附近。
梨花院是连成一片的数个院落,华云班算是公主府的家养班子,司空估摸着,他们应该会占据距离云中楼最近的一个院子。
毕竟其他的院子里的艺人们都是临时请来的,住上几天就要离开。华云班却要在一段不确定的时间里随时待命。何况永平公主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人,所以华云班一定会选一个能够更加迅速做出反应的住处。
司空躲在假山石的后面,暗暗打量梨花院最靠近主院的这座小院。
院墙不高,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块脸盆大小的镂空花砖这不是为了阻挡而修起的院墙,它存在的意义只是做一个空间上的划定与分割。
还隔着一段距离,司空已经听见了院子里传出的各种声音:乐器演奏的声音、女声或者男声高亢的、圆融的唱腔。
这是艺人们预备登台的排演。
相邻的其他院子里也有类似的声音,但是从他们闹出的动静就能判断还是华云班的规模要大一些。
小院里的房屋是一个类似于环形的结构,周围一圈是房屋,中间是平整的院子。廊檐下挂着一圈灯笼,将庭院照的宛如舞台一般。
院子里有排演武戏的艺人在活动腿脚,也有乐师在调弄乐器。虽然是腊月天,但不少房间的门都敞开着,从外面能看到房中来来往往,都是花花绿绿的戏服。
司空觉得,眼前所见就是一个小有规模的剧团在演出前紧张准备的样子。
没有哪里不正常。
司空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庭院中排演武戏的艺人身上。
武生穿一身类似于铠甲的银色戏服,四肢修长,腰软得像柳枝,却又带着独属于男人的韧劲儿,每一个打斗的动作都充满力量,却又带着十足的美感。
司空不清楚这个时代的“南戏”到底与后世的戏剧有些什么样的渊源,他感觉这个武生的动作仿佛更有一种舞蹈的韵律感,而不是后世戏剧里那种踩着鼓点的节奏感。
不过看他的扮相,动作,还是可以勉强猜出他扮演的应该是一个青年武士的角色。
他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院子里那位武生忽然朝着他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浓艳的妆,长眉入鬓,黑色的眼线从眼尾拖出,斜斜向上挑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微微一转,透出了一种既警觉又魅人的妖气。
司空的头皮微微麻了一下,这是……被发现了?!
第103章 太华
司空屏住呼吸。
在他的头顶上方,是宝石一般深邃迷人的夜空,每颗星星都像被清水洗过似的,在他的视网膜上闪闪烁烁。
司空有一刹间的出神。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粒小小的石子,被时光这条奔涌的河流携裹着,不断地向前、向前,不知何时才会停下来。
他的力量是那么的弱小,却怀着妄想,想要扭转这时光的走向。
不远处,有人扬声喊道:“太华!”
司空心头一震。
迷离的感觉潮水一般褪去,他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明。
司空觉得额头和脖子的后面出了一层细汗。他像是刚刚逃脱了什么危险的控制,心跳都比平时的节奏要更快一些。
他回忆刚才看到的画面,不确定这个武生只是无意识的回头,恰好与他隔空对视了一眼,还是真的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
司空往旁边躲了躲,不再隔着镂空的花砖往里偷看。
“太华!”刚才的声音又喊了起来,“师父喊你过去!”
武生懒懒的应了一声,将手里的道具刀挽了一个刀花,朝着主屋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身上只穿着薄衫,却好像不会冷似的,走路的姿势随意又洒脱。与台阶上那个裹着厚斗篷,却依然缩成一团的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司空忽然意识到这个太华并不单纯只是一个艺人,他很可能是一个真正的武者。
太华走上台阶,懒洋洋地推开少年身后的房门走了进去。
少年站在房门口,有些着急地跺了跺脚,“师父喊你过去!”
太华在镜子前面坐了下来,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铜镜中的自己。
镜面光滑,泛着柔和的暖光,让映在镜面上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温暖的生气。太华换了一个角度,望着镜中人,微微一笑。
“什么事?”他头也不回的问门口的少年。
“师傅没说。”少年咽了口口水,有些畏惧的看着他,“太……师兄,你赶快过去吧。”
太华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从旁边的椅背上拿起一件素色的棉袍裹在身上,微垂着头从少年的身旁走过。
少年搓了搓手背,手忙脚乱地跑开了。
太华慢条斯理的从廊檐下走过,耳畔是各种嘈杂的声音,连风里都带着脂粉的腻香。他眼里露出有些厌烦的神色。
有师兄弟抬着道具箱从他身旁经过,脸上都带着一点儿畏惧的表情,规规矩矩的喊他,“师兄。”
太华点点头,面无表情的从他们身旁经过,停在了主屋的门外。
同一时间,司空猫着腰从屋后的窗下爬了过去,谨慎地停在了主屋的窗外。
拜寒冷的天气所赐,所有的窗户都是阖上的,偶尔路过几间燃着火盆的房间,窗扇也只是敞着一条缝隙,用来散一散房里的炭气。再加上各处嘈杂,这些条件都在无形中给司空打了掩护。
所有的房间都有人声,唯有主屋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这是一个上了年岁的男性的声音。
司空觉得他很可能就是华云班的班主林华云。
司空听到了叩门声。
他知道太华会进来,然后他们或许会说些什么。假如他的判断是准确的,太华真的是一个武者,那他这样躲在窗下就是非常不安全的。
在讨论秘密之前,稍有些警觉心的人都会推开窗看一看外面。
司空抬头扫一眼头顶上方探出的屋檐,借助轻盈的一个助跑,手脚灵巧地攀着墙壁窜上了屋檐。
从房屋的侧面看过去,屋顶是人字形的,从中间屋脊的最高点向两侧滑下,搭在墙壁的上方,在那里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阴影,然后继续向外挑出去,形成一处可以挡雨挡雪的屋檐。
司空此刻就脸朝下攀附在屋檐下方的横木上,他的后背几乎紧贴着屋顶的木梁,手脚也都攀在木梁上。脸颊旁边就是一个空了的燕子窝。即使是在这样的腊月天里,这个空着的燕子窝也散发出一种很有存在感的味道:干草的气息、以及禽类特有的腥气。
司空闭上眼,在心里喃喃嘀咕的哼了一句,“小燕子,穿花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