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意深动心了，他心想有预知能力的神灵简直太棒了，都不用他废话，太省时间了，于是他道：“我该怎么做？”

　　椿神：“杀了我。”

　　迟意深微微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椿神的神情却很平静，“这一次，我的信徒是在您的帮助下才抵达这里，过了今天，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而那些聚拢在神庙周围的妖鬼会增加数倍……既然早晚都是这个结局，那我宁愿更早地化作风霜雨露。”

　　迟意深不太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为什么？”

　　椿神微微笑了，她肩头一侧的那个头颅忽然扭过脸，恶狠狠地盯着迟意深，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一张含着希望温柔微笑，一张饱含恶意龇牙咧嘴，画面看上去相当有冲击力。

　　“迟先生，您还不明白我这种神灵的意义。我由万万人类创造，我和他们的命运息息相关。不老国的所有人类都是我的子民、我的信徒，也是我的归属。我是一介无能的弱神，我无法为他们驱逐天灾，也无法令他们温饱无忧，甚至令他们的力量耗费在毫无意义的祭祀之上。可其实，人类心灵强大，本就拥有自我拯救的力量，是我的存在阻碍了他们。”

　　迟意深从这番回答里品出了另外的意味，不由沉静心神，等待她继续述说。

　　椿神接着道：“待我陨落之后，万万人类的希望落空，所有的信仰与坚守一瞬崩塌，锁在我身体里的诅咒本源会在这巨大的反噬之下被彻底驱逐出去。”

　　【叮！不老国进化进度开启，请宿主取出信仰之剑杀死椿神，完成位面商店开业以来第一桩大生意！】

　　哪里来的信仰之剑？

　　迟意深皱眉看过去，发现系统面板上有个地方在不停闪烁绿光。在他的目光下，页面自动跳转，显示出阿拉安位面的情况。

　　阿拉安位面的时间流速实在太快了，在迟意深的时间概念里，他第一次进入阿拉安位面距离现在才几个月，但是阿拉安位面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位面商店的本质是各个位面意识集体创造出来辅助世界进化的，在阿拉安位面已经进入正轨后，位面商店的存在就渐渐淡化了，不是因为迟意深不在意这个可以「偷时间」的位面，而是进化完成后，位面壁垒开始加厚，阿拉安位面的世界意识渐渐开始排斥位面商店。

　　迟意深估计最近一个月，位面商店就会撤出阿拉安，再加上这段时间很忙碌，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阿拉安位面了，此时那个位面的情况忽然在他面前放大，让迟意深颇觉意外。

　　那片位面商店最开始降临的荒漠，如今已成为了最热闹的商贸绿洲，人烟稠密繁华无比，而就在距离最近的城邦中，一座跟他本人一模一样的高大雕像矗立着，许多城民会在路过时脱下帽子虔心祈祷，不止如此，街边摊贩上、城民家中、乃至事故频发的路口，都会有一座他的小雕像，仿佛他成了某类镇宅安家的门神。

　　不，迟意深很快打破了自己刚刚的判断，因为画面一转，他发现自己的雕像出现在一个婚房里，一对刚刚结婚的新人对着他的雕像宣誓完对彼此的忠诚之后，又立刻祈求他能够在新婚夜赐给他们一个孩子。

　　迟意深：……

　　这我怎么可能做到？

　　不，不对，这是什么魔鬼场面！他之前不是已经让莎娜把他的雕像拆了吗？为什么反而变本加厉了？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些，顺着近乎本能般的指引，他抬手朝着面前的虚拟画面一招，数不清的金色光点就从那些雕像中飘了出来，最终汇聚成一把金光闪闪的手枪落在他手中。

　　看到成型的不是剑而是枪，椿神明显有些惊讶，她深深看了迟意深一眼，随即闭上了眼睛，“动手吧！”

　　迟意深却犹豫了，他没有杀过人，现在却要弑神。

　　椿神肩头的那个丑陋头颅看见了他的迟疑，立刻叫嚣起来，“你敢动手吗？你敢杀死一个活生生的、悲悯苍生的神灵吗？”

　　迟意深没有管它，在即将扣动扳机前，他忽然开口：“我在这里杀了你，再将你的种子带去我的世界，是不是也意味着，你能借那颗种子在我的世界复生？”

　　听到这句话，椿神面色微微变了变。

　　迟意深继续道：“而且我该怎么确定，复活的是善良的椿神，还是你的心魔呢？”

　　在走近神庙之前，大祭司反复跟他提起过，神明是由人类创造，神灵的善恶取决与人类以什么形式供奉。

　　迟意深本来没有怀疑椿神，可是她在他面前幻化出的气质与形象实在太像他曾经的理想型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受不老国万千子民供奉的椿神会变出他理想中的女性呢？她的形态难道不应该更接近不老国子民所雕刻出来的样子吗？

　　而且椿神两百年没什么动静，不老国王庭一直派人深入雪山，牺牲者无数，始终寻不到圣地，他们这一趟却轻轻松松就找到了，找到了也就罢了。按照大祭司的理论，人类对神灵的影响极大，而不老国中坚持断食抗拒污染的老人相比起国民来说只是少数，那万万个在诅咒下保持不老的国民才是供奉椿神的大头啊！

　　依照大祭司的计划，只有包括他在内的十五名祭司全部无私牺牲掉，才有可能唤醒椿神的意志，可现在才只牺牲了一个人，椿神怎么这么快就苏醒了？

　　除非，从一开始出现在他面前的椿神，就是其心魔伪装出的假象。

　　迟意深原本只是隐约的怀疑，但是在握住这把由信仰凝聚出的手枪时，他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醒，之前那隐约的、似乎来自缠篱身上的求救声忽然不再遥远缥缈，也让迟意深分清了，那求救声不是来自于缠篱，而是来自于他身后那棵已经被蛀虫侵蚀得奄奄一息的大树。

　　毫不犹豫的，他转身朝着那棵大树扣下扳机。

　　“不！”

　　伴随着缠篱尖锐的嘶吼，一颗金色的子弹穿过重重阻碍，化作一枚耀眼的流星，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坠入了大树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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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轰隆一声仿佛震撼天地的巨响当中, 那棵已经被「虫豸」啃咬得几乎要死去的大树忽然绽放出千条万缕的光芒，整座神庙也跟着隆隆震动起来，那些埋藏在底下的根系疯狂舞动起来, 宛如生命最后的燃烧。

　　在这么巨大的动静下，那些祭司们当然无法再继续平静施咒，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烈火、冰川、黄沙、金矿、草木……代表五行咒术的意象在眼前一一闪过，紧接着, 更加炙热耀眼的光芒猛地爆开，人的眼睛根本受不住如此灿烂盛大的光芒，他们不得不闭上眼, 泪水顺着眼角滚滚滑落, 却依然能感到光芒在张扬霸道地肆虐, 从神庙中冲上天际、冲出雪山、冲向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天空堆积不去的阴云散开了，灼热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大地。

　　阴冷刺骨的寒风平息了，拂过山川河流的是徐徐暖风。

　　散发不祥的灰色雪片渐渐褪色, 变成了纯白色的、美丽得好像神灵造物的六角状。

　　城市里, 面色或愁苦、或阴郁、或邪异的人们纷纷停下了动作，他们慢慢仰起头, 表情呆滞, 似乎还没接受这忽然而来的变化……

　　汩汩的流水声由远及近，一个出城狩猎妖鬼的队伍停下脚步, 他们目瞪口呆, 好半天都没能回神, “融化了, 雪山……融化了……”

　　雪山深处、神庙当中。

　　迟意深也在这过分耀眼的光芒中闭上了眼睛, 随着椿树本体的消亡, 在他身后疯狂叫嚣着的缠篱也灰飞烟灭，最后萦绕在他耳边的，只有一句缥缈的女声。

　　“谢谢你。”

　　声音远去，光芒减淡。

　　迟意深手中那只能发出一枚子弹的信仰之枪已经消失，他睁开眼睛，看见神庙中原本矗立着大树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洞，没了大树枝叶遮蔽天空，阳光便肆无忌惮地从两侧悬崖的中间倾洒下来，渐渐盖过了椿树死亡时爆发的金光；

　　而在那种逐渐消散的盛大光芒当中，一团裹着光芒的东西缓缓朝着迟意深飘了过来，最终落在了他的掌心，是一颗白色的种子，中心流转着浓浓绿意。

　　他一接触到这枚种子，系统商城便自动出具了鉴定报告。

　　【名称：神圣树的种子。

　　功能：长成大树后结出的果实可以撑起一个个具备独立法则的小空间，所谓芥子纳须弥、一花一世界便是如此。

　　副作用：果实所撑起的小空间，须从现实世界剥去。这很符合常理，就像能量不会无缘无故产生。

　　使用说明：需要一块至少一百亩的土地进行种植，结出果实之前，请勿接触任何不利因素，譬如：负面引子、心灵阴影等。

　　使用年限：一百年。小心，请勿超出这个时间，否则大树也许会生出灵智与您抢夺操控权。 价值：无法用成就点估量，只能以同等价值物品交换。】

　　辛苦了这么久，东西总算到手，迟意深微微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缠篱十分聪明，她先是将形象彻底反转，幻化出迟意深理想中女性的模样，让他产生好感，从而卸掉一部分防备，接着用那副忧郁而悲悯的态度说服他，让他逐渐打消对她的怀疑。

　　一切看起来似乎没有破绽，毕竟为了取信他，假椿神的话语中绝大部分是真的，尤其是当她说出「杀了她」以后，迟意深面前立刻弹出系统通知，这也进一步证实了假椿神话语的真实性，如果是刚刚接受位面商店的他，可能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上当了。

　　但是在走过好几个世界，自身体质又提升了很多的迟意深却本能地预感到有一丝不妙，他直觉事情不会如此顺利，系统通知响起来，就一定能证明「椿神」告诉他的都是真的吗？如果「椿神」所说的过程是真实的，却在结尾的那一步耍了他一把呢？这也是有可能触发系统通知的。

　　他无法确定。

　　一直到把信仰之枪握在手里，他被蒙蔽的心神才彻底清明，听清了真椿神一直向他发出的求救。

　　“幸好自己一向谨慎，要不然真要栽了。”缠篱可真比他所想的要狡猾很多。

　　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他没有对缠篱产生怀疑，而是把真椿神的求救当做了负面引子蛊惑他的手段，那么也许不久之后，蓝星除了要对抗摩厄多，还得对抗人心底被不断放大的恶念了。

　　没有负面引子，蓝星上都那么多内鬼，真要被种了负面引子，那所有人就都不用活了，坐等蓝星灭绝好了。

　　他将种子小心地收起来，一回头，却对上了神庙祭司们愤怒的目光。

　　“你……你杀了椿神！”

　　大祭司沙哑的怒吼在空旷的圣地神庙中不停回响，他抬起手向他冲过来，似乎想要杀了他，中途却被霍尤钝拦了下来。

　　“大祭司，冷静下来！”霍尤钝是个产生用刀的术士，相比起大祭司这种纯粹的法术系，他的力气自然更大，大祭司被他死死困在原地，苍老的双目中顿时迸发出滔天的怒焰，这不是形容词，而是事实，因为他眼中的确燃起两团炙热的火焰，这是炎阳咒术修炼到极致的表现。

　　然而霍尤钝依然没有放开，他大声道：“大祭司，椿神已经不在了！若是没了您，你要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除了这两人，其他人也都用仇恨、愤怒、质疑的目光看着迟意深，不久前他们还对他十分尊敬，现在却完全换了态度。

　　迟意深心内叹了口气，暗想果然好事没几件，坏事一箩筐。

　　之前假椿神蛊惑他的时候，这些人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他开枪杀死了椿神，这些人倒是都瞧见了。

　　来到不老国的这些日子，因为位面商店带来的种种便利，他们对他礼遇有加，迟意深也十分尊重这些为了抗击灾难而忍受痛苦、无私牺牲的人。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相处可以说是十分融洽，迟意深没有预料到有一天会招致这些人的厌恶和仇恨，这可是位面商店开业以来的头一回。

　　可惜现在是卖方市场。

　　“倘若我是你们，我会当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坏人就坏人吧！毕竟向他们详细地解释原委或许能获得他们的谅解，但那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听到迟意深的这句话，神庙众人的面色都变了，大祭司面上的愤怒一下停滞，而霍尤钝则是微微叹息一声，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迟意深接着道：“我早就已经说过，我是一个商人，我只关心买卖。你们的椿神和我谈完了一桩交易，我付出劳动，获取报酬，理所应当。如果你们非要为她报仇……”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不会吧，你们不会这么愚蠢吧」的表情，把这些人刺激得险些暴走后，他微微一笑，像个反派，“希望我下次来到这里时，大家能友好地坐在同一张桌上。”

　　话毕，他的身影已经渐渐变淡，原地只留下神情复杂的神庙众人。

　　阿拉安位面。

　　迟意深一回到店里，叮叮当当各种系统提示声音就冒了出来，其中一部分是近期各个位面商店收入支出的账单，一部分是皮鲁和哈蒙在那几个低级位面的收获，一部分是蓝星考察队在租下店铺后的行动。

　　蓝星的负责人大抵不知道，他们租赁下店铺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由店铺的监控自动上传到他这里，他再也不用因为担心蓝星上谁又中饱私囊暗中投敌而专门放出偷窥摄像球了。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居所，脱下外套往沙发上一倒，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宿主，明明是椿神请您帮忙，可是她却没有颁布神谕解除误会，要不然您也不至于被不老国那帮人敌视。】

　　看见他放松下来，系统立刻开始为他抱不平。

　　迟意深微微睁开眼睛，他轻轻弹了一把飘到身边的小云朵，把这朵柔软的小云弹得到处乱飞，才微微弯了下眼睛，解释道：“不怪椿神，她的状态太差了，能发出求救和道谢，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与迟意深对话的那个椿神虽然是假的，但她说出的话却有大部分是真的，而这些信息，她只能从真椿神那里获取，毕竟不带上真货，很难骗过迟意深。

　　“她连自己的计划和秘密都保不住，又怎么能有余力向霍尤钝他们发布神谕呢？要是有这个力气，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我们不能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呃，病入膏肓的树要求太高。”

　　「那好吧！」系统勉强原谅了椿神，但是它不能原谅宿主，因为他发现自从上一次宿主被负面引子寄生并放大了恶念之后（虽然后来治好了），就喜欢上捉弄它的游戏了，时不时就要揉搓它一顿或者把它狠狠弹飞出去，真是太欺负统了。

　　但是系统敢怒不敢言，它呐呐道：“宿主，咱们什么时候回蓝星种树啊？”

　　迟意深的眼帘已经控制不住地垂了下来，“等我睡醒吧！六小时后叫我。”

　　说着，他竟然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熟了过去，眉眼间满是疲态。

　　【根据时间差，也就是蓝星时间的五分钟后叫醒他。】系统默默记下，飘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