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川呈：“……”

　　纪川呈：“……”

　　景夏：“晚安。”

　　这种“好不容易拖着疲惫的身体刚回到宿舍就恨不得倒在地上睡着”的身体状态，在持续了一个月后，景夏终于也算是缓了过来。

　　事实上，在整个进化者的大队伍里，他这样的状态已经算是非常上等了。君不见，多少身体素质差一等的进化者连训练都没坚持下来，就直接在场地上昏过去了！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一个抱怨的字。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三个月代表的不是休闲安平，而是

　　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旦放松警惕，就会在时间的酝酿中生成更加恐怖的结局。

　　东边的地平线端已经开始泛起了一点鱼肚白，辽阔的天空上还散布着稀稀落落的星星，尖细的月牙高悬于空，还未完全被阳光减淡。就是这样微显刺冷的清晨，生物钟也让景夏早早清醒过来，动作飞快地就开始穿起衣服来。

　　他刚刚扒拉住被子上的外套，刚刚才穿了一个袖子，视线就忽然聚集到了身边那个在慢条斯理地穿衣服的男人身上。精致的双眸倏地睁大，景夏惊呼：“阿川！你怎么还没起？！以往这个时候你难道不该早就站在操练场上，阎王一样地去训斥……额……”

　　纪川呈：“……”

　　将略紧身的黑色外套穿上，纪川呈微微叹了一声气，然后无奈地道：“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去研究所吗？训练的事情今天由于楷和陈中尉主要负责，我们两个今天不用去。”

　　“……”沉默了半晌，景夏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睡觉睡觉！！！”

　　刚刚还准备早起的青年下一秒倒头就睡，这速度快得让纪川呈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好不容易无可奈何地勾起唇角打算喊青年再起时，便听到了低低的呼吸声平稳地响起，让他伸在半空中的手也一下子僵住。

　　“……”

　　右手最终还是无奈地在景夏劲瘦的背上轻轻抚着，纪川呈思索了半晌，决定

　　睡觉！

　　等到景夏终于醒来与纪川呈一起赶往研究所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这个时间对于末世前的人们来说并不算太晚，但是景夏的心中却隐隐有了点愧疚感

　　要知道，他们这过去一个多月来可都是不到五点就起身了。

　　早晨的阳光温和柔煦，没有刺眼的灼热。景夏和纪川呈加快了脚步走在道路上，转了个弯很快便看见了研究所的大门。

　　道路上并没有太多的人，因为普通人早已在过去的几个月中陆续地撤离到了1到10区新建起的房屋内。而进化者中的大多数都需要跟在纪川呈的身后进行魔鬼训练，自然是没有人有时间在街上乱逛。

　　但是等到了研究所的时候，还是有不少进化者在外守着。

　　他们见到景夏和纪川呈后都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继续执行自己的看守任务。

　　景夏找到祁扬的时候，对方正拿着一根细小锋利的尖刀，一点点地逼近浑身颤抖个不停、泪眼汪汪的小黑团子。那刀尖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让景夏心中一颤，下意识喊道：“祁扬，你想做什么！”

　　祁扬却没有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扰，他径自地在叽叽圆滚滚的小爪子上轻轻戳了一下、得到一滴夹杂着肉粒的血液后，才将东西交给了一旁的助理，起身看向景夏。

　　他的视线在景夏微显小麦色的皮肤上停留了许久，忽然笑开：“小夏子，你的皮肤还真是……太健康了啊。”

　　景夏忍不住黑了脸。

　　在这样成日的暴晒中，就算是他这样不易变黑的人，肤色都有点微微的变黑。这样的肤色其实与正常的华夏人相比还是偏白的，但是现在突然站在浑身白皙到异常的祁扬身边，却让他莫名的有点……“自惭形秽”。

　　纪川呈深沉的目光在祁扬带笑的面容上凝滞了许久，最后停留在他颈项上那明显已经暴露出条条青筋的皮肤上。他的眉峰微微蹙起，冷声道：“你太白了。”

　　景夏立即应声：“就是！是你太白了！”

　　祁扬却不以为意地用赤裸裸的打量目光左右扫了景夏和纪川呈好几眼，最后轻轻颔首，小声道：“夫夫合心，其利断金？”说是小声，却完全能够传进实验室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景夏的耳根微微发烫：“……”

　　纪川呈俊美清贵的面容上却没有一点波动，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祁扬故意调侃的声音。他的视线在祁扬身后忙碌的助手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凝眉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白？”

　　听了纪川呈的话，景夏这才注意到祁扬明显不正常的肤色。

　　以前祁扬的肤色便偏白，大概是由于长久不见天日的原因，祁扬在这段时间内也变得更加苍白了一点。景夏以往也发现了这一点，但是这一次阔别了一个多月的再见，却让他惊骇住了。

　　祁扬真是，白得有点异常！

　　不是那种白种人的白皙，也不是那种病人似的苍白，就是那种……诡异奇怪的白。白得让人觉得有些恐怖，白得能让皮肤下的血管都微微的凸显出来。这样白的人，景夏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

　　不对。

　　景夏倏地想起来，那头变异兽曾经就是这样病态恐怖的白！

　　这样的念头只在景夏的脑海里闪了一瞬就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根本没将那头变异兽与祁扬之间建立起什么联系。这个时候，正好听到了叽叽忽然拔高起来的“叽叽”声，将景夏的注意力全部都吸引了过去。

　　他立即快步走到了那个长方体玻璃器皿前，无可奈何地看着这只肉乎乎的小东西不停用没有指甲的小爪子在玻璃壁上划拉着，发出“次啦次啦”的声音。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现在才看我！不爱你了魂淡债见！！！

　　景夏点点头：“嗯，最近又胖了一点，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啊。”

　　“叽叽叽叽！！！”

　　你滚！！！！

　　祁扬双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着看着那一人一兽互动的场面，忽然便听到一个低沉无奈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祁扬……你的身体怎么了？”

　　身子陡然的僵硬住，又在极快的时间内瞬间恢复正常。祁扬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语气调侃：“怎么？右手吗？嗯，还是没用，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纪少校这么关心我，不怕小夏子吃味？”声音故意放大，祁扬的余光瞅见了脸色渐渐发黑的景夏。

　　“祁扬，你给我滚蛋！！！”景夏炸毛。

　　祁扬无可奈何的摊摊手。

　　纪川呈却沉默地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唇翕动，最后却仍旧是什么都没有说。

　　除了祁扬外，研究所里其他的人都主要在专攻开发大型群攻性武器。而祁扬则带领了整个研究所里最精英的一班人马，开发研究目前人类可以达到的最强武器stab-3。

　　之前在高层会议上的时候，s市基地的开创进化者曾经提议过，如果到三个月后人类阵营无法抵御敌人，那他们只能使用stab-2。宁愿同归于尽，也要将这些恐怖的顶级变异兽给消灭。

　　但是这个提议，却遭到了纪川呈和祁扬的一致反对。

　　且不论对方是否会派出所有的力量来与s市基地对抗，就是景夏都隐隐地有一种担忧：stab-2……真的能将那头恐怖的变异兽之王宰杀掉吗？

　　那种与对方对视时难以抵御的战栗感，即使是回想起来，都能让景夏的心中猛地一颤，有种无声的压力向他攻击压迫而来。

　　没有十足的把握，人类绝对不能冒这个风险。

　　左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基因分析表，右手无力地插在口袋里，祁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许久，然后抬首看向景夏和纪川呈，道：“今天要让你们来，是因为我对stab-3已经有一些想法，并且……有五成的可能性将其作用范围缩小到直径十米内。”

　　☆、第九十九章

　　这句话一落地，景夏便惊骇地瞪大了双眼。

　　实验室里的助手们早已收拾着东西先出门，留给景夏三人一个安静的说话空间。霎时间，整个实验室里只剩下了景夏、纪川呈和祁扬三人，再加上……一只“叽叽”乱蹦达的变异仓鼠。

　　叽叽乱叫的声音有规律地如同背景音乐，一下一下地打破着房间内的寂静。不等景夏开口，纪川呈便神情认真凝重地看着祁扬，问道：“作用范围反而缩小了，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景夏，这件事……和你有关。”祁扬将手中的资料放在了桌上，并没有直接回答纪川呈的问题，反而是转身看向了景夏。他一个字都没有吭声，但是眼神中的严肃郑重却让景夏感觉到喉间一滞，一种凉意从心脏向身体四周弥散开来。

　　他的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影子，好像玩闹一样的上窜下跳着。见到景夏的视线慢慢地看向了自己，小黑团子乐呵呵地转过了身子，用臭臭的小屁股对准景夏，故意地扭了两下。

　　这种往常看起来十分搞笑的动作，却让景夏一点都没有心情笑出来。

　　他动作缓慢地转过头来，嘴角僵硬地抽搐着，那声音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是连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沙哑：“你是想说……叽叽吗？”

　　“叽叽叽叽！！！！”配合地乱叫起来，叽叽乐颠颠地打起滚来。

　　这样对峙的处境让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冷，空气都快要凝固起来，让一直乱跳的叽叽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纪川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叹，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留出空间给这两个需要交流的人。

　　鼻梁上的红星眼镜早已只剩下一副单薄的镜架，祁扬轻轻点头，面无表情：“确实是需要它，而且事实上……它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要建立我设计了一般的stab-3并实用，目前我只能保证两成的可能性，它……不会死亡。”

　　景夏的左手猛然握紧成拳，手指越掐越紧，好像都快要穿透皮肤、刺出血来。沉默了许久，就在祁扬打算再说一遍的时候，景夏猛地舒了一口气，叹气道：“好，我同意了。但是，叽叽是有智慧的，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空间让我和它交流一下。”

　　这样的情况已经是祁扬能设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于是他便答应下来，率先出了门。纪川呈最后转身看向青年瘦削的背影，他俊逸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声开口：“它对于你来说不止是一只宠物，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或者它不愿意，我会负责。”

　　言下之意是，他会尊重景夏的一切决定。

　　但是景夏却知道，在这样的承诺背后，却背负着无数的鲜血生命。这种承诺景夏根本承担不起，甚至他都有想过，在人类与叽叽的天平上，就算他再怎样自私，也会选择

　　人类。

　　“这一个多月，祁扬有没有亏待过你？”景夏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他微微弯了腰，平视着叽叽绿豆一样的小眼睛。他的唇边勉强勾起一抹苍白的笑容，道：“你应该听得懂我的话，你也应该……”

　　声音戛然而止，景夏的嗓子已经完全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说出：你为我们牺牲自己好不好这样的话！

　　叽叽是一头变异兽，就算它再怎样喜欢卖萌、再怎样蠢蠢的，也始终不能磨灭它确实是一只变异兽的事实！

　　让它站在人类阵营来攻击变异兽，景夏没办法找出一个措辞来劝说。更何况是可能要用它的生命来作出牺牲，这让景夏更是无法开口！

　　牺牲的行为，就算是人类，都可能会因为各种私心、贪生怕死而不愿去做。

　　这样的举动可能会遭来亿万人的骂声，但是除非强行动用武力，否则也根本做不出什么改变。

　　如果……

　　“叽叽叽叽！！！”一阵乱叫的声音打断了景夏的思索。

　　他低头看向这只肉肉的小黑团子，神情微怔。只见对方正不停地点着小脑袋，似乎是在肯定自己的话。

　　沉默了许久，景夏颤抖着声音说道：“叽叽，你和我在一起多就了？”声音里带了一丝回忆留念的味道，景夏好像看到了曾经第一次遇到这只小东西的时光：“你那个时候速度就很快了，到了现在……好像更快了吧。当时，王爷爷也在，但是现在他……”

　　“他已经离开我了啊。”

　　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景夏轻轻摇头，将眼角的泪水掩藏在笑容下。

　　“叽叽！”叽叽的声音好像是在安慰，让景夏喉间越加的梗塞。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到了这个时候，景夏最终还是要作出决定：“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你听得懂我的话，你要是同意，就点头，要是不同意，就摇头。”

　　叽叽不再叫唤了，反而用力地点起头来。

　　“还有一个多月，它们变异兽的王……我忘了，也是你的王，就要率领它的手下来攻击我们了。我们连一头变异康吉鳗都无法对抗，要不是那头变异虎鲸正好被我和阿川克制住，恐怕一个多月前的那次战争，我们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局。”

　　叽叽认真的听着，小眼睛里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景夏说：“而现在，对于它们要发起的全面战争，说实话，就算祁扬不说，我也知道我们目前的胜算是不大的。但是，他刚才和我说，他对一个杀手锏有了成功的把握，可是这个杀手锏里……有你。”

　　小绿豆眼睛倏地睁大，叽叽似乎也明白了景夏话语中的深意。

　　“你是一头变异兽，你本来就不该是我们的阵营。而且祁扬说要你的生命，这更是我无法决定的。你如果不愿意，我理解并且很赞同。但是……对不起，叽叽，我……”

　　声音彻底的哽咽起来，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猛然划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景夏的鼻间十分酸涩，这样的感觉让他根本无法再说出话来，却又不得不去逼迫自己继续开口。

　　叽叽不停地点着头，好像也在鼓励景夏继续说，但是它的小脑袋却蔫蔫地搭拢下来，眼中的光芒也略显黯淡，不像刚才的灿烂活泼。

　　“你如果要跑，我很理解并支持。但是叽叽……”景夏终于下定决心，握紧了拳头看着这只伴随了自己一年多的变异兽，狠下心道：“但是叽叽，祁扬绝对会用一切方法去关住你。而我……也会支持他，并用尽一切手段困住你。”

　　叽叽彻底没了动作，只是呆呆地仰着小脑袋，看着面前微笑着哭泣的景夏。

　　“你的生命，和整个人类相比，我没有办法去选择你。这是我对你的抱歉，这是我的错误和无助。你放心叽叽，在这一切结束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