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那是记忆深处最本能的光。
他虽然已经笨拙,但他认得这张脸,爸爸一直给他看妈妈的照片,给他裹着有妈妈气息的毯子睡觉。
“妈……妈咪?”含糊的、口齿不清的音节从长春春的嘴里费力地挤出来,他忘记了自己身下的轮椅,忘记了控制,只是本能急切地想要向前扑动着,伸出瘦弱的手臂,扑向他模糊记忆之中唯一的光和温暖。
轮椅因为他急切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余赋秋的心脏,在胸腔里面狠狠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骤然停止了跳动,又随即被酸楚和尖锐的痛楚填满。
他的指尖在身侧猛然抽搐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要抬起臂膀,去拥抱这个小小的身影。
这是他的孩子。
长庭知曾给他看过很多很多他和长春春相触的记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画面中满目慈爱和温柔的自己。
怀中抱着这么小小的孩子,这个孩子是他生出来的。
身上留着他的血脉。
那张小脸上的依恋和渴望,像烧红的针,刺穿了他麻木的躯壳,带来剧烈的疼痛。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栏杆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僵在半空。
可是
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连他自己都是囚徒,一举一动都是在长庭知的控制之下。
他知道长庭知的这个做法是什么,无非是想用孩子绑住他,在他和孩子产产生了感情之后,他就再也逃不掉了。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怎么去保护长春春?
在那双小手即将勾住他的时候,余赋秋伸回了自己的后,极其轻微地、退了一步。
神情彻底隐没在刘海之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封存在下面。
“妈咪?”长春春疑惑地歪着头,身后的长庭知慢慢把他的轮椅往前推,隔着笼子,他们彼此面面相聚。
“妈咪,我是春春呀。”长春春低头看着掌心写的字,他读的很慢。
因为两年前那场加重的意外,让他的双腿留下了短暂性地残疾,医生检查出,长春春的大脑没有器质性的伤害,但他的心智却都在往后倒退,心理的疾病被无限制的放大,最终让他成为了一个痴傻的孩子。
已经九岁的长春春看着和同龄的孩子相差无几,尤其这两年他被长庭知养的很好,漂亮的脸逐步长开来,他继承了长庭知和余赋秋所有的优点,连复健都复健的很好,只是他依旧克服不了心理的障碍,除了复健的时候,其他时间从来不敢尝试站起来,两年,他一直呆在家里,一见到陌生人就发疯的喊叫,大声的哭泣。
直到某天,长春春闯入了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是爸爸每晚都会去的房间,长春春曾好奇爸爸一直呆在那间上锁的房间干什么,他曾呆在房门外,听见爸爸在低声的哭泣。
他想要推开门,进去安慰爸爸。
可是他笨笨的,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爸爸的话。
也许是爸爸哭累了,在那间声音没有声响之后。
长春春推开了门,拖着笨重的身子,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门被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长春春倚靠着门框,因为药物和久病而显得笨拙的身子微微喘息。
他费力地抬起眼,看向房间内部。
然后,他呆住了。
视线所及,几乎失去了墙壁、天花板和地板的原本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照片。
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中央,连脚下踩着的,都是光滑的相纸。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
不同年龄,不同季节,不同地点。
有灯光下辅导作业的侧影,有阳光下闭眼微笑的瞬间,有站在窗边神情落寞的轮廓,有不知在何处沉睡的安恬……无数的同一个人,被定格在方寸之间,包围了整个空间。
像一片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海洋,每一道目光,每一个表情,都源自同一个人。
长春春懵懂的脑袋无法理解这种密集带来的心理压迫,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门框。
长庭知就站在这片照片的中央,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凝望着墙壁的某处。
听到声响,他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周身散发的气息让春春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长庭知的目光落在春春身上,没有温度,像是在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那眸中是炽热的狂热,让长春春呜咽着萧索了脖子下。
“春春,来。”
长庭知走过去,抱起长春春。
因为长时期的不运动,他的肌肉有些萎缩了,体重很轻,长庭知几乎一只手就可以抱起他。
他抱着长春春,越来越靠近墙壁。
一张看起来最新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青年头微微歪着,眉目精致漂亮,带着温柔地笑意。
他的身边,原本应该站着另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脸部已经被彻底撕毁,只留下一个边缘参差的空洞,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突兀地印在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有些模糊,似乎在海边。
长庭知的声音在寂静的、充满照片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柔和,他对着长春春,眸光温柔:“春春,看,”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余赋秋微笑的脸,“妈咪。”
“这是妈咪哦。”
然后,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目光从照片移向长春春懵懂又畏缩的脸,一字一句,“妈咪就快回来了。”
“爸爸找到了他了,马上就把妈咪带回来。”
“妈咪只是生爸爸的气了,这次回来,爸爸一定好好和妈咪道歉。”
“你要学会讨妈咪的欢心,他最爱你了。”
第78章
“球球。”
长庭知半蹲了下来, 与坐在轮椅上的长春春齐平,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金色的栏杆。
“看,这是春春, 这是春春呀。”
长春春眨着那双漂亮的眸子, 小声地喊道:“妈咪。”
然后他又看了看长庭知,似乎意会到了什么,对着蜷缩在阴影里的余赋秋伸出手, 软声地喊道:“妈咪,抱抱。”
这两年,长庭知会和他说无数有关余赋秋的事情, 他虽然现在笨拙, 但从长庭知的话语之中,还有那些遗留的照片中, 都可以看出来余赋秋对他的爱意。
这是把他带来这个世界上的人,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余赋秋的身子动了动,他在隐忍着什么。
心中的情绪骤然翻滚。
明明没有记忆,但长春春喊出一声又一声的妈咪,让他的心都揪了起来,他现在只想不顾一切去拥抱长春春, 把这个小小的孩子拥入怀中。
“妈咪, 今天爸爸把春春接了回来, 春春在医院呆了好久,又被爸爸带去了一个房子,那个房间很大, 春春很害怕。”
长春春的身子不断地靠近鸟笼, 他下意识地想要挡住长庭知望向余赋秋的视线,克制自己颤抖的声线, 诉说着今天他所遇到的事情。
明明他是第一次见妈咪,明明他在别人的面前是那么的害怕,看见陌生人就会如同受惊的鸟儿一般大喊大叫,惊悚的哭泣着,但是在看见余赋秋被关在鸟笼里,蜷缩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保护。
一个和爸爸一模一样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
“春春,要和爸爸拉钩。”
“如果爸爸哪一天不在了,你一定要代替爸爸,保护好妈咪。”
“不要让妈咪伤心了,这是男子汉该做的,也是和爸爸的约定。”
可是爸爸不就在他的身边吗?
长春春却没有办法把两个人混作一团,对他来说,这个声音是爸爸,又不是爸爸。
“旁边的姐姐说爸爸每天都很忙,这样情况下每晚都会回来陪伴春春,给春春讲述妈咪的事情。”
他看到了妈妈给自己织的从小到大的毛衣,还有很多很多收拾起来的玩具,最重要的是一个破旧的小熊,那个小熊的耳朵缺了一角,却被歪歪扭扭地缝了起来。
爸爸说这个是他封起来的,是妈妈一手慢慢地教他。
说这个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可是既便是这么珍贵,为什么还会缺了一个角呢?
长春春不知道。
“春春想了很多次,看见妈咪的话,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心情。”
长春春的轮椅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响,停在了金色的笼子面前,他仰着小脸,看着笼子中的人。
余赋秋的眼睫毛几乎是及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低垂着脑袋,没有回应长春春的话,只是指尖抓着床单的褶皱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想法。
长春春并不气馁,他伸出小手,轻轻地触碰了下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尖传来凉意,“爸爸在一个晚上,对春春说,马上就可以见到妈咪了。”
“春春是期待、是忐忑的。”
“也是……高兴的。”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又在回答自己的前面的问题,“可是,心里面又酸酸的。”
他转着眸子,“春春蠢笨,不会说很漂亮的话,就像是,像是吃了没熟的橘子,想哭,但是又想笑。”
他皱着小眉头,似乎被这种矛盾的心情困扰了。
余赋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他能感受到孩子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只有满目眷恋的目光。
见余赋秋还是没有反应,长春春有些无措,他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搅动着自己的衣角,轮椅微微挪动着,更加靠近了些,他想起了在无数张照片之中,在他难过的时候,余赋秋总是会张开双手,笑着半蹲下身,去拥抱他,揉着他的头发,告诉他,妈妈在这儿。
他慢慢地把脸颊贴在了冰冷的栏杆上,隔着栏杆,望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余赋秋,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和渴望,像是寻找一个温暖的小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