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殿里很安静,香头的青烟袅袅地往上飘,飘到佛像的膝盖那里散了。
卫疏把香插进香炉,又跪下来,额头抵在蒲团上,深深一磕头。
“希望我这次任务顺利,能平安归来。”
他知道这愿望太贪心了,那么多人做任务都回不来,凭什么他卫疏就该活着?可是他还有许多牵挂的人,他还不想死。
他额头抵着蒲团,脊背弓着,就那么趴了很久。殿外传来老僧扫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钟摆。
最后他直起身,又磕了一个头。
卫疏继续说:“我想再求您一件事。”
“要是我真回不来,求您让裴曳早点走出来。别让他等太久,别让他太难受。他才二十岁,以后的日子还长。”
卫疏朝佛像深深磕了一个头。
“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希望他以后也能一直过得很好,平安顺遂。”
“但我又舍不得他过得太好,过得太好他该把我忘了。”
卫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佛像。佛像还是垂着眼睛看他,不悲不喜。
“算了,您就当没听见最后那句。”
他又磕了一个头,为儿女们祈福,最终撑着膝盖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都有点麻。
卫疏转身往外走到门口,老僧还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
老僧突然开口:“施主。”
卫疏停住脚步,看向他道:“嗯?”
老僧没抬头,继续扫着地,声音平平板板的:“山门前有两棵柏树,存在一千多年了。施主来的时候可看见了?”
卫疏回忆了下,确实有这么两棵树,道:“看见了。”
“可曾注意它们是歪着长的?”
卫疏这倒没太注意,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老僧扫完一片落叶,终于抬头看了卫疏一眼。那眼睛浑浊得很,但卫疏总觉得他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两棵树,一棵往东歪,一棵往西歪,看着要倒,一千多年了,也没倒。”老僧说,“树有树的路数,人有人的路数。施主走吧。”
卫疏站在原地,神情微微发怔。
他想问点什么,但老僧已经低下头,继续扫地了。
卫疏走出山门,站在台阶上,想起老僧说的话,便回头看向那两棵柏树。
果然是歪的,一棵往东,一棵往西,树干扭得像拧过的毛巾,但树冠郁郁葱葱,遮住好大一片地。
卫疏看了很久,他悟性极高,很快悟出那老僧是什么意思。
那两棵歪脖子柏树,其实是老僧给他的一个答案吧。
卫疏进庙的时候,他写好遗书,安排好遗产,跪在佛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在交代后事。可老僧偏偏让他出门时看那两棵树。
树歪了一千多年,看着随时要倒,可它偏偏没倒,还活得枝繁叶茂。
卫疏心想,老僧的意思大概是:“你以为要倒的,未必会倒。你以为可能会死的,未必会死。”
树有树的路数,人有人的路数。
任务是任务,生死是生死,但命这东西,有时候比人想的更韧。
除了这点,卫疏还想到另一种寓意。
裴曳和他,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看着要散伙,可他们只要像那棵树一样根扎的深,歪着长也能活千年。
这不就是裴曳追大巴那时的拧巴劲吗?
下山的时候卫疏没回头,只是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兜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卫疏想了想,从路边的草丛里摘了一朵野花,紫色的,蔫头耷脑的,看着也要死,但他还是揣进了兜里。
他要活着回来,要把野花带回去给裴曳看,想告诉他,那天我去庙里,有个老和尚跟我说了两棵树的故事,我就想,咱俩也能像那树一样。
由于要出危险任务,可能会没命,卫疏终于申请来了一通可以给外界打的电话,用的是训练营公用电话,有时间限制。
他还是想在出任务前,再听一听裴曳的声音。
当天晚上,刚给裴曳打过去,那边就立刻接通了。
卫疏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先开口:“睡了么?”
对方安静了许久,忽然传来一阵哽咽。
裴曳正独自在外面,牵着绳遛狗,突然接到陌生号码,他每次见到陌生号码,都会立刻联想到会不会是卫疏,但以往接听的陌生号码都不是,这次他也没抱期望,只是想着再接听下试试
没想到真的是。
一年了,他第一次听见卫疏的声音。
裴曳咽下喉咙里的艰涩和惊喜,带着期待问道:“哥,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听见你的声音,还以为是幻想,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快了。”卫疏听见他的声音,心里软了软,“我今天去了趟灵岩寺。”
“去那里干嘛?”
“求个平安。”
裴曳愣了一下,他知道卫疏不信这个。
裴曳疑惑道:“怎么突然求平安?”
卫疏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没给你求平安,给你求了个别的。”
“求的什么?”
“让你以后过得好。”
裴曳攥手机的掌心慢慢收紧。
他看向马路边的那盏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扑棱。
裴曳轻轻喊了一声:“哥。”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裴曳紧张又慌乱地喂好几声,道:“卫疏你在吗,卫疏?”
“我在。”卫疏的声音传过来,比平常要温柔,“也没什么事情,你别多想。”
裴曳却心慌意乱,忽然听见卫疏那边有个男生在提醒说:“卫班长,通话时间快到了。”
“时间到了,我先挂了。”卫疏朝听筒说:“你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电话挂了。
裴曳呆呆捧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到时间了?
裴曳望着通话界面,很久才抬起头,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
飞蛾还在围着灯光扑棱。
裴曳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卫疏为什么突然要去庙里求平安?发生什么了?卫疏是受伤了吗,是不是过的不好?让我以后过得好是什么意思?
如果未来的日子里没有卫疏,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裴曳心里突突地发疼,他抬手触碰共感项圈,猛地怔住。
卫疏第一次将他们之间的共感连接切断,他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了。
裴家又到了晚饭时间。
今天的菜是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汤。徐夫人见裴曳最近两天食欲不振,便亲自下厨做了这些。
“多吃点。”徐夫人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是不是最近发生什么事了?看你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裴曳低头扒饭,道:“没有啊,我挺有胃口的。”
自从接到那通电话之后,他就有些郁郁寡欢,担心卫疏出什么事。他找了关系去打探,得到的回答也是军事机密,无法透露。
徐夫人忽然开口询问道:“这都一年了,小卫怎么还没回来,他给你打电话了么?”
裴曳筷子在空气中稍作停留,夹起块卫疏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终于露出些笑意,道:“嗯,说是快回来了。”
徐夫人笑了下,道:“那就好。”
裴曳盯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全是卫疏那天的话,不停回荡在耳边。
手机突然响了。
裴曳放下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他心跳加速,接起来问:“卫疏是你吗?”
“请问是裴曳先生吗?”
那头的声音很陌生,不是卫疏的,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裴曳心里突然沉了一下。
“我是。”
“我是军区总医院政治处的。卫疏上校在任务中负伤,目前在我院救治。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所以我们通知您一声”
裴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徐夫人都抬起头看他。
裴曳声音颤抖道:“卫疏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目前已经脱离危险期。但是,”那头顿了顿,“他伤得很重。两处枪伤,失血过多,在冰盖上爬了五天。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看看他。”
裴曳没听完就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
徐夫人没听见电话内容,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了,喊他道:“饭还没吃完”
“不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