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裴曳慌忙留下三个字,便夺门而出。
军区总医院对裴曳现在的所在地来说是外地。他是连夜坐飞机去的。
一路上他脑子里几乎是空白,低头盯着手机中卫疏的照片,只感觉飞机开得太慢了。
裴曳冲进住院部的时候,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病人现在在监护室,不能探视。”
裴曳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也是这么站着的,那次是在产房外面。
可是这次,他连进都进不去。
裴曳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他脸庞没有任何血色。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裴曳就那么坐着,盯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挂着拐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你是裴曳?”
裴曳下意识觉得他应该知道事情的全过程,立刻道:“是,我是。”
男人走过来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看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
“我叫王援朝。”男人说,“三级军士长。这次任务,我跟卫少尉一起去的。”
“卫疏……”裴曳嗓子哑得厉害,几乎不敢问,“他怎么会受伤,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本来可以不去的。”王军士长说,“成绩第一,但有家室,按规矩优先考虑单身。是他自己报的名。”
裴曳的手攥紧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有家室。后来听营长说的。”王军士长说,“他说他想升职,想干出点名堂来。我那时候还觉得,这少尉挺拼的。”
走廊里很安静,裴曳垂了垂眸,遮挡住眼里痛苦的情绪,道:“他干什么都是这样,一直都这么努力。”
“鹰嘴崖,八百米垂直攀登。那个高度这个季节,人上去就是死。”王军士长说,“卫疏第一个爬,爬到一半手滑了往下滑了两米,右手抠住岩缝悬在半空。我喊他他也没说话。等手缓过来了,继续爬。”
“翻过去之后,我们在冰盖上走了五天。第五天遇到暴风雪,他把自己的保温毯让给了一个发烧的通信兵。”王军士长看他一眼,“那个通信兵后来没救回来。但当时要是没有那张毯子,他连那五天都撑不过。”
裴曳安静听着,浑身发冷,一动不动。
“摸进营地的时候,他第一个翻铁丝网,第一个干掉哨兵,第一个踹门。五名人质,全救出来了。”
“撤出来的时候被堵住了。我中了三枪,躺在那儿,以为自己死定了。卫疏本来已经走远了,又折返回来把我背上,一路往回走。追兵上来他把我放下来,自己挡着。”
王军士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他打光了四个弹匣。中了两枪。第一枪左肩,他单膝跪地,换手继续打。第二枪右肩,他趴在我身上,用身体挡着。”
“我看着卫疏趴在我身上,血流得到处都是。那个打中他的敌人又举枪的时候,我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枪,把那孙子崩了。”王军士长的声音有点抖,“然后他就那么趴着,动不了了。我以为他死了。”
裴曳没说话,他的手在抖。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冰盖上爬了五天。”王军士长看着他,“拖着我自己。五天的冰盖,零下四十度,两处枪伤。他爬了五天。”
王援朝站起来,说:“我干这行二十三年,见过很多人。但像他这样的,不多。”
说完,他拍了拍裴曳的肩膀,拄着拐杖往走廊那头走去。
“哦对了,他在昏迷前一刻,在雪地上划了一个字。”王援朝走两步,又回过头,“搜救队的人说的。他是用手划的,是你的名字。”
裴曳抬起头,眼眶红了。
王军士长把话送到,然后转身走了。
裴曳坐在走廊里,很久没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他一眼,问:“你是卫疏的家属?”
裴曳连忙点头,道:“卫疏怎么样了?”
护士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他的个人物品。任务前他写了遗书,按规定我们送到你手上。”
裴曳接过信封,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贴着封条,上面写着三个字“裴曳收”。
他认得那个字迹,是卫疏的字,很工整坚硬,一笔一画都像刻出来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裴曳,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了。
任务是我自己报的名,营长说我有家室,让我别去。但我还是报了,不是我不把你当回事,正因为我太把你当回事,我才必须去。
我一直认为感情还是需要门当户对得好,所以我也一直在努力,想要长久地,有尊严地站上更高处,与你并肩。我想要守护我们的爱情,不让外人因为阶级的差距,就随意给我们之间打上利益的标签。
想要没有流言蜚语,我就需要用实力堵住他们的嘴。所以我会选择用可能失去生命的代价,去争取一个打破阶级的机会。
除了这些原因,晋升也是我的职业梦想,所以无论结局如何,我觉得都应该勇敢试一试】
裴曳的眼眶红得更狠了。
卫疏说,要有尊严地站到最高处,与他并肩。
原来卫疏是这样想的么?
裴曳从接到那通电话,听见卫疏为了参加任务而出危险时,他认为卫疏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前途,完全没想到会和自己有关。
他刚刚除了担心、心疼,其实还有些被卫疏的做法伤到。他觉得在卫疏心里,事业永远是第一位,而自己却是第二位。
卫疏为了前途可以牺牲性命,难道就没想过如果他不在了,自己会伤心,会难过,会在失去卫疏后会痛不欲生吗?
可原来卫疏竟然是这样想的,是因为足够珍视他,才想要打破横在两个人之间的阶级差,才会拥有向死而生的勇气,去参加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任务。
裴曳心痛得难以言喻,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更应该努力去与卫疏并肩的人,他深呼吸好几次,继续往下看。
【我小时候在贫民窟,黑灯瞎火地走了十几年,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这条路有灯就好了。后来遇见你,你就跟那灯似的,把我后半辈子照得亮亮堂堂的。
营长让我好好写遗书。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好写的。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了你。那天你从窗户爬进来,哭着说让我不要自残伤害自己,我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总是赶也不走,总是陪在我身边,把我这条黑咕隆咚的路,照亮了。
所以我得拼。格斗比赛也拼,任务也拼,什么都拼。我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就是想,有一天站在你身边,能让所有人觉得,你没找错人。能让别人说起来,裴曳的男朋友,不是什么家境不好的穷小子,也是非常优秀的一个人。 】
【两个孩子,我对不起他们,没能亲眼看着他们长大。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先别让孩子们知道,等他们大一点,能听懂人话了,再慢慢说。
儿子性格沉稳,随我。你抱他的时候,托住他的后脑勺,他喜欢那样。他攥东西攥得紧,攥住就不撒手。离开前的那几天,他攥着我的手指,攥了一下午,我抽都抽不开。
女儿她像你,爱哭也爱笑。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脸侧向左边,不知道随谁。你半夜去看看她,要是她蹬被子了,给她盖好。她怕热,别盖太厚。
和孩子们只相处过一个月,能记住的就这么多,虽然之前也给你交代过。
不过现在想想也知道,你和孩子相处得更久,肯定更了解他们。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照顾好他们。虽然你在很多事上马马虎虎,但你面对在意的事情上,比如照顾我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很细心,你绝对可以担得起父亲的责任】
裴曳想起刚生完孩子的那一个月。
那是他见过卫疏最手足无措的时候。
那么硬的人,抱着两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儿子哭,他跟着慌乱,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女儿吐奶,他比孩子还紧张。
有一天半夜,裴曳醒来发现怀里的人不见了,急得连忙去找。
抬眼看见卫疏坐在儿童床边,垂着浓浓的睫毛,就那么看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
裴曳问他看什么呢,卫疏说:“我在记他们的样子。”
卫疏那时候就在记,用眼睛,用脑子,用命记。因为他知道,这次一别,可能没机会看着他们长大。
【还有些心里话,想要对你说。
首先,以后自行车别骑那么快,不安全。你上次追车在雪地里的骑法,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其次,我想谈谈你这个人。你最初的性格有些莽撞,冲动,经常干一些愚蠢事,能把我气得揍你。但你后来也在积极改正,知道做事之前先和我商量,一直在照顾我。
你见我每天学习,也开始变得努力学习各种知识。你最初明明是很懒的一个人,却为了我天天早起做一日三餐。我原本以为你一个少爷,干这些一定不长久,后面就会请保姆来,实在没想到你从头到尾乐在其中。
裴曳,我想告诉你,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虽然平常我嘴上没说太多,但心里始终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你总是那么有意思,能想出一些话来逗我笑,增添我生活中的乐趣。你总是那么直白,有爱就表达,让我总是无穷无尽感受到浓烈的爱。你特别好。
而我,可能平常爱意表达的不是那么明显,说爱也不多,但我现在想告诉你,我没有说爱的时候,也都在爱着你。
最后,希望以后的日子里,就算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卫疏留】
裴曳红着眼睛把信看完。
他想,你只顾着在信中说我好了,那你呢?你不是也对我很好吗。
是在黑暗中行走时,主动用手电筒照亮的路。
是记得我的喜好,时不时送我小礼物。
是一次又一次包容我的缺点,原谅我做的蠢事。
是在外人面前永远维护我,不吝啬夸奖我。
是我不自信,觉得自己不够好时,总是列出一大堆我的优点安慰我。
是在我中了枪伤,一步步背我走出雨林的那个人啊……
裴曳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信纸被攥在手里,也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信封中又掉出一张照片。
裴曳捡起来,是他们两个在海边的合照,大概是卫疏一直留在身边。
他用手轻轻摩挲了下照片中卫疏的脸庞,正想将合照再装进去,不小心翻到背面时,看见上面写的一行小字,是卫疏的字迹
【我会活着回去,我保证】
很久之后,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看见他说:“可以进去了。”
裴曳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打起精神走进去。
一年了,他想过无数种再见面的样子。或许是在机场,卫疏意气风发地从里面走出来,然后他捧着花束祝贺爱人回家。
或者他突然出现在卫疏的营地门口,让卫疏惊喜到愣住,然后把卫疏抱起来转圈。
可事实上却是,卫疏躺在床上睡着了,肩膀都缠着厚厚的绷带,嘴唇干裂。监护仪的屏幕上,心跳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