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捻起笔,在霍权的注视中,白明嘴唇紧抿,侧颊几乎透明,纤长的手指夹着页角,沉默地回翻到最后一页。
僵硬静默了很久,他像终于屈服于命运般,慢慢地、一寸寸地挪动手腕,一笔一划签下名字。
【白明】
霍权接过合同,在另一侧唰唰签完名,把文件交给汪秘书,
后者接过文件拎起公文包,凌波微步似的一溜烟离开了咖啡厅,仪态无可挑剔、步伐又快又稳,专业素养完全没得说。
白明视线停留在汪秘书离开的方向,面色灰白残败得可怕,却被五光十色的夜景反光映得神色恸楚,甚至有种即将折断的错觉。
下一刻,他眼前倏然一暗。
霍权不知何时起身,走到他身前,高大的身形顿时遮蔽了所有光线。
他自上而下地凝视白明,眼神肆意,毫不收敛。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乌黑的头发,鼻梁挺拔,唇形薄而秀美,侧脸在暗光中折射出柔软的光泽。
再往下,白明褐色羊绒毛衣的领口处,滑出一段修长皓白的后颈他的脖子真的非常漂亮,连弯曲的弧度都优雅万分,如浑然天成的玉,又像一捧温凉细腻的雪。
霍权目光慢慢滑过他的肌肤,呼吸不禁沉重起来。
所有他曾经嗤之以鼻的情动于美色,此刻如巨浪汹涌澎湃,变本加厉席卷而来,在他的理智上,冲击出一条条细碎的裂纹。
他第一次见到白明到现在不过八个小时,但霍权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将他摁倒在身下,肆意亲吻、尽情讨伐。
他想将手探进他的领口,抚摸他的肩颈、锁骨,再慢慢往后而去,触及他美好的脊背和腰线,在上面留下痕迹。
这种情|色而原始的欲望是如此强烈,浩浩荡荡席卷而来,没有任何理智缘由可言。
而霍权从来不会压制自己的欲望。
几年前他才二十出头时,对权力欲和野心渴望达到了顶峰。为此,他不惜亲手将分歧日渐加深的父亲赶下台,又不遗余力地把继母的势力剪裁蚕食,一步步独揽大权,从“小霍总”变成了真正的“霍总”。
如今,他遇到了一个让他连神经末梢都颤栗兴奋的人,只一眼就让他明白“啊,就是这个人”的人,因此产生了更下流、贪婪和残忍的想法的人。
幸好,金钱和权势、手段和计谋,他要什么有什么,足够编织一个纯金细密的笼子,网住他一见钟情的人的身心,让白明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我终于可以对他做任何亲密至极的事了。
霍权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他上前一步,轻柔却有力地摁住白明的后脑勺,手指插到冰冷发缝中,扳起白明的下巴,不顾对方惊愕怔然的反抗,低头吻了下去!
“你……!”
挣扎与呜咽被吞入唇舌,霍权捏住白明推拒自己胸膛的手,五指侵入他指缝,十指相扣,抵在二人紧密相贴的衣服间。
他无师自通地舔舐白明的牙关,攻略扫荡口腔城池,扯着头发逼迫白明仰起头来,接受疾风暴雨般的亲吻。
这个吻是如此深重而急切,甚至算不上有什么缱绻的技巧,霍权却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和愉悦感,血液一股股地往脑门狂冲,整个脊背肌肉都在爽得发麻!
白明下意识地想把头偏开,却被霍权死死桎梏住,唇齿交融,亲密无间,几乎无法呼吸!
“唔唔……嗯……咳咳咳咳咳!”
一吻毕,霍权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白明。
他沉溺之中没注意力气,低头一瞥,白明的手腕被生生捏红了一圈,连指印形状都清晰可见。
他整张脸因为缺氧而通红,眼睛泛起一片水雾;嘴唇红肿,不断大口呼吸呛咳着,神色全是不敢置信的愤怒和屈辱。
微小的电流顺着脊柱爬了上去,细密震颤着冲向四肢百骸。
霍权深深凝视着白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摸过他沾湿汗水的发梢。
那种柔软的触感划过皮肤,好像一根羽毛挠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缕微风拂过湖面带起涟漪。
难以言喻的刺激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霍权喉结又是缓缓一动。
他闭了闭眼,勉强摁下灼热难抑的生理欲望。
“给你一晚上时间收拾行李。”他哑声道,掌心想去抚摸白明的侧颊,却被他厌恶地避开,手腕一滞。
“明天早上,我让司机来接你。”半晌霍权笑了笑,锋利肃杀的面相难得有了缓和的柔意,“今天晚上算了……我也要去做点功课,嗯?”
其实这句话从霍权嘴里说出来相当违和,霍权自己也有开玩笑、缓解气氛的意思但显然,处于情绪激动状态中的白明完全没意识到,也没有这个心思去体会。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足以使这他濒临崩溃。
被顶头上司强逼着欠下协议,毫无选择地进入一段关系。说得难听点,这和情人有什么区别?连情人关系,也得是你情我愿的!
这算什么?这简直是单方面的强迫!
白明颤抖着移开目光,狠狠一把推开霍权,站起身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住地发抖,视线模糊黏稠,嘴唇火辣辣的疼烫,心底却冷得仿佛堕入无间地狱。
“我送你回去。”霍权微笑着,抓起白明僵硬冰冷的手,轻轻地亲吻了一下白明的鼻尖,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热恋的眷侣。
“明天见,”他低声说,“……白明。”
作者有话说:
梅花雀:雀形目梅花雀科鸟类。梅花雀体型娇小,羽色精致,常带有独特的斑点或渐层纹路。它们天性高度群居,依赖密切的社会联系,一旦被单独关入特制的细网笼中,便难以凭自身力量挣脱。
霍权:宝贝,你对我那晚的第二印象是啥?
白明:吻技烂得要死。
霍权:……
第6章 游隼
时间回到现在。
清晨,霍权大步踏入办公室,西装下摆带起雷厉风行的弧度,随后房门!一声合上。
汪秘书虎躯一震,赶紧从隔壁的高级助理办公室里小跑出来,胳膊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连续叩响三下门。
“进来。”门内传来霍权的声音。
汪秘书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关门时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
霍权的办公室位于顶层,构造非常大气宽敞:老板桌和扶手椅位于正后方,桌子左中右上架四台固定电脑;会客区域靠近门,茶几上摆放着一盘典雅的茶具,一盏简约欧式的咖啡机摩卡壶,几个无花纹的杯碟。
大落地窗视野敞亮,俯瞰下去就是杭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建筑的钢化玻璃在太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反光。霍权靠在椅背上,微仰着下巴看文件,凌厉英俊的五官被映得棱角分明、意气勃发。
办公桌后边有个隐蔽的无框门,里面是套间,浴室床铺阳台一应俱全。
霍权很多年之前就启用了办公室的卧室。曾经有段时间他放着市中心的豪华大平层不住,几乎天天睡在这里,醒着就出去工作,困了把门一推,就能小憩。
不过,汪秘书知道,霍权最近再没莅临过这间卧室。
他把文件递给霍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今天老板的表情。
虽然霍权基本上都是这副山不露水、深不可测的扑克脸,但汪秘书在霍权身边待久了,对于这位年轻的实权大少,也能一二琢磨其心思。
比方说此时此刻,霍权眼角松泛,眉宇舒展,显然心情很不错。
汪秘书恭恭敬敬在旁边立着,心里却“哦”了好几声: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咱老板一脸春风,谈恋爱了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更重要的是,连带着对下属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迄今为止已经整整两天没有骂我了!新纪录啊!
“这个杨经理,”霍权把文件夹往桌上啪地一摔,皱着眉头指指周报,“我算看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大改数视最新的这个芯片项目,美其名曰提高效率,切合下游公司部门的需求话里话外都要我给他人员安排的权力,还说团队效率‘有待提升’。你说,他什么意思?”
汪秘书揣摩着老板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回答:“数视科技刚刚被收购到集团,杨经理初来乍到,想在第一个项目上做个漂亮的开门红,向您表现他的才干忠诚,也是人之常情。”
汪秘书在震余总部待了多少年,何等的人精,说的话三分事实、三分留白、三分欲语还休,看起来是为杨经理开脱,实际上他心里门清霍总相当不爽这个人,听了这番话只会切中痛处、更加恼火。
果不其然,霍权抬头看了汪秘书一眼,英挺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
“你去查清楚,杨经理有没有给白明使绊子。”霍权说,“那个四十多岁的姓曹的一号位架构师,有家有室有成绩,估计是个不开罪人的;白明又太年轻,太懂技术;杨经理想改要求、换人员,不过是想削弱白明的话语权,把数视的业务决定权握在自己手里。”
汪秘书说:“是。”又问:“霍总,如果……您想怎么安排杨经理?”
“你看着办吧。”霍权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数视才并入集团,贸然贬换管理层不好。找个业务相近的子公司,让他去当副总,但别给他什么权力。”
这就是要明升暗降的意思了。汪秘书点头应是,心里为杨经理默默点上了三根蜡烛。
杨经理啊,你惹谁不好?选来选去,结果得罪了霍总心尖儿上的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这不是找死吗?
汪秘书仍清晰地记得,十几天前的清晨,他跟在霍总背后踏入数视科技的会议室,准备参加最后的谈判。
会议室明亮宽敞,卷帘全部拉起。阳光刺入地板,晃眼的光斑像水那样漫开一片。
霍权走进会议室的刹那,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
自上而下看去,大会议桌边坐满了数视的核心高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张面孔都强打精神,努力释放出最恭顺得体的微笑,面皮下的紧张却实在难掩。
汪秘书一如既往地快速扫过全场。这种打量非常隐晦而专业,不会让别人觉得被注视或者太过不适。然而当他眼神触及某处时,却像被某种胶质黏住似的,猛然一滞。
他第一反应是,谁把品牌代言人带到这里了?娱乐圈有这号人物?这可是核心高层会议啊!
不怪汪秘书心中惊疑。这年轻人坐在数视科技方面第三号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块儿冰冷的明玉,在一群长得比较抱歉的高层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
汪秘书感受到霍权的目光也在年轻人身上停留了几秒。不过他很快移开眼睛,几步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不愧是老板。汪秘书跟着挪开椅子,不动声色转开目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喜怒惊哀不显露于外,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经过一番漫长的拉扯交涉,震余集团收购数视科技核心高层会议宣告结束。尘埃落定,干大事的老板一声不吭地坐上车,手指摁着眉心,闭目养神。
汪秘书刚关上驾驶室的门,霍权的声音从后边传来,令这位天字第一号打工人心头又一跳:
“你对数视科技这三个核心人员有什么印象?说说看。”
这问题很刁钻,汪秘书一下愣住了,只听霍权说:“你随便一说,我随便一听。私底下聊聊而已,没那么正式。”
老板说不正式那是老板客气,员工当然不能信以为真、直抒胸臆。不过汪秘书在霍权身边久了,送命题做多了,倒也习以为常,想了想回答道:
“杨经理惯会来事,能力大概也是有的,可惜有点油滑内虚;曹总工持中沉稳,资历深厚,背后估计有关系;倒是那个年轻的白架构师,深藏不露,隐而不发,是个厉害的角色。”
“光而不耀,静水深流。”霍权放下手腕,从嘴里慢慢吐出八个字,“白明,白明。白玉的白,日月相合的明。这名字很衬他。”
汪秘书脑门里那根筋倏然一动,他本能地感到微妙的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霍总,”汪秘书侧过头,轻轻地试探着询问,“您觉得他是难得的可用之才?”
这一次,霍权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