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道白董事长白衡卿睚眦必报、老谋深算,殊不知这几个月清算容辉的行动,几乎都是由白明布置示下的。
对付容辉这种利欲熏心之人,让他死了反而是解脱。白明知道,最好的复仇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睁睁看着权势、金钱和地位土崩瓦解;让容辉苦心算计数十年,最终输得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他亲手将父亲送入地狱,以此回敬十五年前,容辉对他们母子俩犯下的一切罪行。
别似霜则更难对付一些。她身上有别氏家族的底子在,即使失去手上所有容氏集团的资源,也不至于流离失所、全盘皆输。
白明也不急于一次性把所有仇人一网打尽。白氏集团刚刚收购了容氏集团绝大多数产业,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整理修养这是客观情况,是白明再怎么绝顶聪明都没办法左右的,他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强行与别家宣战。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仇,要一个一个报。
现在他白明布下的棋局,已经足够这对男女消受数年的了。
二人落子轻快,转瞬间,棋盘上已经布成中炮直车对屏风马进七卒的经典阵型,杀气腾腾,剑拔弩张。
“你的棋比以前稳了。”白衡卿头也不抬地呷了口茶,目光没离开棋盘,随后五七炮进三兵,“”地摁下棋子。
白明没吭声,伸手以马三进四,形成五七炮三兵对屏风马右象的阵势。
白衡卿忽然看了白明一眼,断然弃掉三路兵;白明思考片刻,选择接受弃兵。两人紧接着对弈数回合,白衡卿的过河车牢牢钳制河口;白明的双炮连环紧跟于后,长考数分钟后,他走出了一步平车邀兑。
非常稳妥的着法,虽然稳健,却失去了一个弃马抢攻的凌厉机会。
白衡卿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舅甥两人开始兑子大战。先是双车交错而逝,接着马换炮,再兑一炮;棋盘上子力迅速减少,转眼间已成马炮仕相全对双马卒士象全的官和局面。
“和棋。”白衡卿轻轻放下手中的马,无奈摇了摇头。
白明微笑道:“您的防守还是这么严密。”
白衡卿摸了摸下巴,看着棋盘边沿朦胧的弧光,没有急着收拾棋子,反而用手指在棋盘上虚画了一个圈。
“白明,你为什么不求变?”
白明愣了一下:“……不求变?”
“从这步开始,你至少三次可以求变。”白衡卿比划了一下,示意白明去看自己的棋路,略带调侃地笑道,“比如说这步平车邀兑,无错,但是太过保守,完全摒弃了进攻的机会。你该不是看舅舅老了,想着让舅舅一把?”
白明失笑:“您说笑了。和您下棋,十局里我能赢两局都算好的,哪来的闲心谦让您?”
白衡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白明思忖片刻,慢慢地把舅舅和自己的棋子收了起来,放进紫檀木的盒子里:“您有话想指点我。您觉得我对付容氏集团的手段太过极端?不懂变通?”
“和这事儿无关。”白衡卿一摆手,“你对付你那个爹绰绰有余,还用我置喙?”
“……您该不是要劝我多睡觉少上班吧?您说过不干涉我写代码搞架构的”
“我管得着你?人家付大小姐几次三番过来,千叮万嘱都没用的事儿,我和你妈哪来的本事管你?”
白明哑火,深吸一口气后,诚恳地看着舅舅的眼睛:“您该不是和棋了不爽,来找我茬的吧?”
“我确实是来找茬的,白明。”舅舅说,“我很早就想和你谈谈了。”
白明眼神一动,慢慢垂下眼皮,嘴角下意识地抿着,沉默不语。
“……”
“你在忧心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白衡卿叹了口气,说,“是那个霍家的霍权,对不对?”
“……”
“看来我说对了。”白衡卿默然片刻,“我想你之所以不肯在人前露面,也不愿意以远房宗亲的身份做白家的继承人,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您想多了。”白明低声说。
“你没有必要为了宽慰我说这些话。我一直都愧对你,白明。我最后悔的就是错误估计了霍家的势力,误判了霍大少这个人的心性和手段,最后牵连了你,连你想去你心心念念的架构交流学术会议都要踌躇犹豫,更别说继承白家”
“舅舅。”白明的声音很平淡,甚至有种死水般的淡漠,“我一直都和您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也是我必须承担的后果。”
“白”
“我不能因为我,把整个白家拖入险境,更不能让宫舅妈因我受过。您也知道……如今白氏集团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慢慢地消化、转型、巩固、发展。”
“何况,震余集团以超然的速度恢复重构,迅速膨胀;霍家的势力在疯狂扩张,产业几乎遍布季风区,霍家已经如日中天,它的地位和力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白明抬起头来,闭了闭眼。他如瓷器般苍白而隽薄的面容,像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眼底划过一丝纠葛着复杂情绪的流光。
“白氏集团现在很难游刃有余地与那个男人抗衡。白家不能再受到任何……干扰了。”
“……但霍家没有报复回来。”白衡卿张了张口,“或许……”
“您最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和您说实话,我自从醒来那一刻,随时准备着应对来自霍家的报复。对于一个当年几乎毁掉他半壁江山的仇人,像霍权这种权力欲强、行事缜密、心性冷酷的人,他不可能不以牙还牙回来。”
白衡卿猝然苦笑起来:“白明啊……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吗?”
白明面无表情的脸像是完完全全冻结了起来,似乎连最后一点呼吸都消失了。
“正是因为霍权是那种人,一年前他没有动手,他从此之后都不会再动手了。”白衡卿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那叹息像是将心中的苦涩哀闷尽数抒发了出来。
“世间最纠缠不清是情债,不知从何而起,不知从何而终……他心里有症结,有歉疚,还有愧悔啊。”
“我不理解。”白明从喉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也不想去赌这个可能。”
“……”
“而且正因如此,我无法想象一旦他发现我假死,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白明的喉结艰涩一动,重重地揉了两下眉心,口气慢慢恢复了冷静,“……舅舅。”
白衡卿的心脏骤然猛地一跳!
“您想让我重新成为继承人。”白明一字一顿道,语气笃定有力。
“您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是必须要一个合法合理、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出现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林鹬:形目鹬科鹬属鸟类。中等体型涉禽,常栖息于湿地、河滩或稻田边缘,羽色灰褐具细密斑纹;习性机警隐秘,单独或成小群活动,觅食时频繁抬头观望四周,对远处动静异常敏感;受惊时会骤然飞起并发出尖锐鸣叫,飞行轨迹快速曲折,善于利用复杂环境隐蔽行踪;迁徙期能长途飞行,但日常活动范围相对保守,常在安全区域内反复巡弋。
今天发晚了!非常抱歉!(滑跪)(磕头)
第83章 白鹤
白衡卿抹了把脸, 每道皱纹都充斥着无可奈何,低声道:“还是瞒不过你。”
白明抬起茶壶,替舅舅把茶斟满:“您本来就没打算瞒我。”
白衡卿点点头:“好吧。白明, 你知道两年前我重新回到白家执掌大权, 遇到的最大阻碍是什么吗?”
“我的舅公,您的舅舅,关兆业。”白明犹豫片刻, 回答道。
“这样说也没错,至少在旁人看来,这的确是事实。”
白衡卿摩挲着茶壶边沿, 眼中藏着内敛阴郁的冷意, 缓声继续:“但究其根本,是白家的族老, 白氏集团的大股东们。这些人早年手握重权, 只是后嗣羸弱,大多没有能力一争董事长这个位置;但长辈的地位在那儿、股权的分量在那儿,他们若倒向谁,白家掌权人的位置几乎就是谁。”
“关兆业是我母亲、你外婆的亲弟弟,确实有几分才干。你外婆走得早, 你外公爱屋及乌, 对这个聪明能干的小舅子青睐有加, 很有把他培养成左右手的意思。只可惜他识人不清,没看到关兆业狼子野心,从始至终都想着取而代之, 自己成为白家的话事人。”
“你外公晚年身体不好, 心脏上有毛病,对于身边人的管控也松了不少。关兆业多年来拉拢高层、游说族老, 给无数人做下许诺如果把他关兆业扶上位,他绝不会褫夺白家的产业,只会知恩图报,将来挑一位白姓的孩子继承家业!”
“后来的事情,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了。”白衡卿说,“关兆业动手夺权,你外公心脏病发;我自己的亲舅舅联合白家其他的族老宗亲,把我这个亲外甥赶出沪城,同时断绝了和你母亲那边的联系。”
“这十几年来,关兆业一度掌控了白氏集团的最高权力。但他上位之后并没有兑现承诺,一点也没有把继承人位置留给白家后辈的意思,搞得几家族老都对他颇为不满。”
白明一哂:“这不是一翻历史书就明白的事么?外戚夺权,哪有心甘情愿还位的道理?”
“人心不足蛇吞象嘛。”白衡卿赞许地点点头,“关兆业工于心计,经商生意一道虽然不是特别出色,但玩弄权术、诱导制衡这一套用得不要太好。但他拖着十五年不打算还权给白家,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猫腻,白家长辈对关兆业的不满也愈来愈多。”
白明一点就通,恍然大悟:“所以,您能成功入主白家,除了宫舅妈鼎力相助,还有白家族老早就对关兆业有意见,比起他这个外姓人更信任您的缘故。”
“对。我斗倒关兆业只用了不到一周,这是顺了天时、地利、人和。族老们觉得关兆业为人不诚、利欲熏心,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这支的子孙巴巴等了十多年,连个继承人的影子都没望到,能不对关兆业心生怨怼吗?”
“这倒是您第一次和我说这些。”
“唉……其实我原本打算让你回沪城后,即刻去会见白家的各个股东,也算是向他们表明我的意思,将来必然是要把白家传给你的。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
白明眼神微微一动,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为了坐实你假死,我必须对外宣称颜卿的孩子‘白明’已经不在了;这一年来你韬光养晦几乎不出门,完全消弭了自己的存在,也是为了不叫人发现你还活着。”白衡卿心事重重地放下茶盏,“也就是说,我作为白氏集团现任董事长,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无人能够继承这个位置。”
“是否有白家族老对您施压,或者加以劝诱,让您过继个旁支的孩子过来?”白明试探着询问。
“你猜得没错。”
“您不同意么?”白明莞尔,“找个年龄小的,带在身边养起,未必不能养出一个好的继承人来。”
白衡卿嘴角抽搐,忽然伸手狠狠点了白明脑门一下,叹气道:“你啊你!暂且不说你这个好外甥还要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权干我的事,就那些旁支的白家亲戚,哪个是好相与的?哪个心里没点小九九?”
白明捂住额角,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划过一丝带笑的弧光,一脸的无辜。
“原本这事儿还能拖着,等到再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你再出来当我的继承人。”白衡卿的口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但这几天,我发觉董事会里有动静。你宫舅妈立刻派人去查,几乎可以肯定是关兆业。”
白明脱口而出:“他还能回来?”
“有什么不可以?我只是驱逐了他,又没杀了他。关兆业毕竟当了十五年董事长,在白家是有不少势力的。而且相对于他嘛,我这个人显得更油盐不进,连个大饼都没画过;加上我搞改革、整顿集团,得罪了不少人,动了很多族老的利益他们很有可能会继续拥护关兆业。”
“所以……您急需公布一个继承人,以安定那些蠢蠢欲动之人的心思。”白明沉吟片刻,断然总结。
“嗯。你刚刚也说了,白家冒着巨大的风险吞并了容氏集团,需要休养生息。如果这个时候再生出内乱,情况会变得更加糟糕。”白衡卿沉声说,“你和你母亲的身体状况,实在经不起太多折腾了。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你们,同时提前规避这场风暴。”
“我明白了。那就按照您的意思来。”白明点点头,平和道。
“嗯?你就这么答应了?”
“干大事者必须以找替身为第一,这可是您经常挂在嘴上的。”
“这倒是。你宫舅妈经常对我说,幸好你生在白家,是我们家的孩子;假设你是别的家族的继承人,最好的方法是设法弄死,否则后患无穷。”白衡卿挑眉笑道。
“……”白明忽然感觉背上窜过一股寒意,心想不愧是宫二小姐!果然是奇女子一位啊!
还好她是我舅妈!
“我想让你以白家旁支嗣子的身份,过继到你母亲名下。对外,她失去了一个孩子,收养一个失独的远方亲戚,合情合理。”白衡卿微笑道,“你可以继续喊颜卿妈妈,喊我舅舅。这没什么问题。”
白明舒了一口气:“感谢您考虑得这么周全。”
“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白衡卿懒洋洋地拍了拍扶手,说,“你是我亲自认定的继承人,是我的外甥;你这么天赋异禀一表人才,只要稍一出手,就能秒杀那群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白家公子哥们将来你持家,我只要在家里喝喝茶下下棋数数钱就可以了,这得多有面儿啊!”
白明无语道:“几分钟前,您还让我多休息、少干活呢。”
白衡卿面露尴尬,半晌挥挥手,说:“你这个人啊,天生的劳碌命!我现在让你立马卸下所有事务,回你家躺着睡觉,什么别的都不许你干,看不把你憋死!”
这倒是实话。白明从重症病房被推出来的第二天,就虚弱地、强烈地、坚持不懈地要求他舅舅给他弄一台电脑来,因为他琢磨好了一段新的架构程序,想赶紧写下来跑跑看。
当时全病房的人都震惊了:无论是他舅他舅妈、他妈、医生、护士,甚至还有白家的下属、宫家等着挨训的安全人员,以及前来亲自慰问的尤院长,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不禁为这位白少的工作激情所绝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