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回来了。
他回来的消息就如他失踪的意外一样, 被白衡卿和宫兰九压得严严实实,一分一毫都没有泄露出去。
其他人都只知道合会聚餐之后,这位新晋的继承人白少忽然生病了;病了两天之后, 又重新出现在了白氏集团的管理层里, 似乎已经完全痊愈。
不过在这之前,几个长辈把白明急吼吼架到医院,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确认他们家宝贝孩子没被虐待,才把悬在喉咙里的心放回肚子里。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有一肚子话要问候霍权和他全家,但这事儿毕竟是白明自己的私事;再加上白明一副不愿意深谈的样子, 对堂堂的霍大少把自己送回来这事儿讳莫如深白舅舅他们也不便再提及了。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 我们几个老家伙不想、也不可能强行干预。”宫舅妈冷静下来之后,对白明严肃地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 想清楚这事儿怎么处理。”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白明被强行压着在床上躺了两天,勒令把身体好好养回来,在此期间不许碰电脑、不许熬夜、不许过问家族生意、不许写代码,着实把他憋得够呛。
等到他终于得到准许下床沾地,白明根本来不及考虑霍权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得立刻上班干活, 无论是白家还是白氏集团, 都有一堆事等着他亲自处理。
当天从公司回住处的路上, 白明翻开手机,发现霍权请求加他为好友。
天知道这人是怎么拿到他的新联系方式的。
白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通过。
【霍权:[图片]】
【霍权:我的诊疗单。】
白明点击图片放大, 快速扫了一眼, “重度分离焦虑”几个字明晃晃地躺在诊断结果一行里。
白明:……
【白明:嗯。】
通信那头沉默了很久,“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又消失。
【霍权:我吃饭了。】
【霍权:你呢?】
白明盯着这条消息, 眼角微微抽搐,半晌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霍权的消息,直接关掉手机扔在一边,侧开头望着对向道川流不息的车流,默然不语。
霍权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他的识相让白明烦乱的心略微平静了一点,然而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白少,”梁静逢在电话里报告说,“有辆中型货车停在您宅邸外边,说是有点东西要送给您。”
等到白明乘着车回去,那辆突兀的货车已经停在了哨卡外口,车顶覆盖着一层深蓝色的雨布。
梁静逢带着人围在车前,看到白明下了车走过来,连忙迈开脚步快步迎上前。
“谁送来的。”白明瞥了一眼雨布下鼓鼓囊囊的轮廓,扭头问道,“什么东西?”
“司机也不清楚。这是直接从郊区山上拉下来的,指定地点要送到这里。”梁静逢说了个大型花卉培养基地的名字,恭肃道,“白少,您看怎么处理?”
白明抱臂站立半晌,黑发被黯淡的、灰白色云下的微风扰动,只听他淡淡地说:
“既然都送来了,就看看是什么吧。”
梁静逢说了声“是”,挥手示意爬上车的属下动手。
雨布被猛地揭开,鲜红色在货车的顶端蔓延开来,耀眼得几乎能刺伤眼睛。
那是几千支玫瑰花,还带着刚刚采摘下来的芬芳。在夜幕降临前灰沉的天空下,像一片明亮的池水。
当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送玫瑰是什么意思?示爱啊!追求啊!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隐喻!
扯着雨布的手下拉也不是、盖也不是,茫然地看着站在地面上默然不语的白明,光线渐暗的阴影逐渐漫过了他深刻的眉眼。
梁静逢作为这里为数不多知道神秘追求者是何方神圣的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眼睁睁地看着白明面无表情后退几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货车上夸张的玫瑰,“咔嚓”!
“梁姐,问问管家,咱家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用到……这东西。”白明检查了一下照片,抬头对梁静逢说,“实在不行就当肥料,搅成泥埋土里得了。”
于是梁静逢和白家的保镖们,目送着白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越过那堆玫瑰扬长而去,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是……有人在追白少吗?”
“哪家小姐啊?这么大手笔!还这么热情!这么主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两天前,开着迈巴赫、带着车队,如同回门一样送白明回来的那个高大贵气的男人,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都回自己的岗位去。”梁静逢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回头加重声音训话道,“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出去别乱说。”
【白明:[图片]】
【白明:以后别送了。很难处理。】
【霍权:嗯。】
【霍权:送别的。】
【白明:……】
白明心头飘过偌大六个点,忽然有种非常想扶额叹气的冲动。
不仅仅是因为霍权锲而不舍地追求他、大张旗鼓地对他示爱,等到明天白舅舅他们必然知道一车玫瑰花送到自己家里这回事,见面免不了一阵尴尬;
更多的,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心烦,难以言喻的心浮气躁,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是的,无措。
当年在杭城孤立无援时,前些日子下手绞杀容氏时,甚至前几天被霍权绑到秘宅关起来时,白明都从来没有觉得无措过。
偏偏在这时,偏偏对这个人,他第一次无所适从甚至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果然不该心软答应他!就应该断然拒绝他的!
白明磨着牙,恶狠狠地想。
霍权这个情商为负数的混蛋!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白明,我听说霍权把你送回白家了,还往你家里运了一车玫瑰?”付年在电话里惊奇地说,“你现在还好吗?”
刚刚交代管家处理完玫瑰的白明从床上猛地弹了起来,简直两眼一黑:“你怎么知道?”
“我姐在杭城啊,她什么都知道。”付年理所当然道,“喂喂,我姐这两天都不许我联系你,今天才说可以打个电话过来你快说啊!这狗男人对你做什么了?他是不是威胁你?还对你动手了?不不不,光是囚禁你这件事就足够他在我心里K.O.一百遍了!他怎么还纠缠你啊!姐?姐!姐你别抢我电话!”
付月温婉低沉的声音响起:“白明,是我。”
“付月!”白明想了想,“你是特意为付年过来的吗?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她受罪了……”
“付年,你有事吗?”付月轻笑一声,扭头问道。
付年伸着脖子,使劲挤到话筒边:“我没事!我没事!千错万错都是霍权的错,你千万别归咎于自己啊!诶诶诶,姐”
付月无情地把她亲妹挤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微微眯起眼睛:“……你什么情况啊,白明?我认识的你,可不是现在这么优柔寡断的样子。”
“……”
“你喜欢他啊?”
付月从唇中轻轻吐出的几个字,瞬间把付年炸成了一只毛乎刺啦的猫,她瞪圆了眼睛转过头来:“?”
过了很久,白明低低的声音才从手机里传出来。
“……不。”
“那你恨他咯?”付月对着屋外的灯光欣赏自己的指甲尖,殷红的甲面反射出她喻着微笑的唇角。
这下,白明沉默了更久,数十秒都没有说一个字。
“这种男人,我一般是不会去招惹的,一旦沾了身就甩不掉,很麻烦。”付月说,“我这样说,是因为已经见过足够多的人,心里始终有数。但你是第一次第一次就遇上霍权,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白明苦笑一声:“哪里幸运?”
“我曾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沾染爱情,人间的男欢女爱、七情六欲于你来说如同浮云。一般人拿你没办法,但偏偏那人是姓霍的混账,一个强悍又偏执的疯子。”
付月顿了顿,又说:“我跟你做了这么几年同学,又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见被你拒绝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你一直都很清醒,何曾这样迷茫啊?沉默就是暧昧,暧昧就是偏袒,懂吗?”
如果说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位情场大师,霍权身边的是冯家乐,那么白明身边的就是付月。
这位风情万种、优秀出挑的付大小姐从中学就开始流连情场,纵横花丛数十年从无败绩,只有她甩人、没有人甩她的份,所以付月的话是非常具有参考价值的。
白明犹豫了一下,坦诚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非常……心烦意乱。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霍权,怎么……”
“你面对他干嘛?是他追你,又不是你追他!”付月谆谆善诱,犹如教导纯情闺蜜玩弄男人的情场老手,“你就算天天不冷不热不阴不阳,霍权都得受着!他自找的你懂么?”
“我没有……好吧,”白明心一横,“付月,我觉得我不能这样。这是错的。这段孽缘应该到此为止。我其实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了,这是不对的。”
“你搁这自我催眠呢?之前把各大家族全都得罪一遍的心狠哪去了?”付月沉思片刻,“老实交代,霍权对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他主动留了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震余集团12%的股份。原始股。”
白明深吸一口气,说。
“什么?”付月终于惊着了,“他脑子真坏了?”
“本来就是!”付年探出一个脑袋,“霍权昨天居然有脸找我,让我给介绍个心理医生!我就说他早该去看看脑子了!”
“他真的找你……算了。”白明已经无力吐槽,揉了揉眉心,“谢谢你还愿意给他介绍医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霍权心理有问题,遭罪的是你啊。”付年真情实感地说,苦口婆心得像恨铁不成钢的娘家人,“白明,真的,霍权配不上你!你这么优秀,喜欢你的人大把大把的,哪个不比那狗男人好?”
“好了好了,你个没谈过恋爱的少说几句……”付月像赶小鸡一样把付年撵到旁边去,“白明,虽然我真的很不爽霍权,但他敢给你这种份量的股份这件事让我非常惊讶。不,我根本难以想象这件事。”
“你觉得我能想象吗?”白明叹了口气,垂眼盯着被子上流淌的温暖的灯光,慢慢闭上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再说吧……除了逃避,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作者有话说:
灰鹱:鹱形目鹱科鹱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海鸟,体羽呈灰褐色,翼展狭长适于滑翔。其最显著的习性是进行史诗般的长距离跨洋迁徙,每年往返于南北半球繁殖地与觅食地之间,遵循极其精确的环形路线。具有惊人的导航能力,能够利用地磁场、星象和气味等多种线索定位,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处繁殖地。常成群飞翔于海面上空,以鱼类和鱿鱼为食。对固定迁徙路线有强烈的依赖性,一旦偏离航道可能陷入迷失状态。
写到这里才发现小白和霍权居然是……小学鸡纯情恋爱……吗……
第100章 流苏鹬
之后几周, 霍权真的像一个货真价实的追求者那样,坚持不懈地向白明示爱……或者说骚扰。
在沾着露水的玫瑰花束上塞百达翡丽限量款、整筒整筒的勃艮第特级园往小邸运,到最后干脆发展成了送私人游艇和滨海庄园, 几乎每两天都要收一次产权书的白明终于忍不了了, 一个电话愤然打过去:
“别送了!你钱多得没处花是吗!”
霍权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