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中那道暗红色的防御结界仍笼罩在属宫上空,像尹飞这样的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只有苏可知道,这层结界意味着怎样的天罗地网。
无论是谁,今晚都绝对不可能离开属宫了。
良久,苏可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少年的声音无比平静,“我们去吧。”
他们继续前进。
从宿舍楼到属宫正殿,有着不短的距离,一路上他们没遇到任何人,甚至连巡逻的守卫都没有。一路走着,连尹飞都隐隐觉得,今晚安静得过分了,似乎夜间的虫鸣都屏住了声息,可安静到了极致,就会让人有种没来由的不安,仿佛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属宫内建筑林立,他们穿过一栋栋黑色的影子,终于来到了属宫的主殿。
主殿是整个属宫的核心,装饰得富丽堂皇,充分彰显出皇家的恢弘大气。像苏可他们这种后厨宫人,平时基本没有机会来这里,就连尹飞,也只是在巡逻时经过附近,他的职级并不允许他直接进入这里。
因为是深夜,主殿大门紧闭,门外有两位把守的高级侍卫,他们明显已经得到消息,对苏可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客气地告知尹飞他可以回去了,苏可需要单独进入主殿大厅,太子殿下正在里面等候。
“啊呀,看来我这位护送骑士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尹飞笑着和苏可开玩笑道,“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小苏殿下。”
苏可没有笑,他静静望着笑得爽朗的英俊青年,倒映着月光的眼眸像是抛光的琉璃珠,冰冰凉凉的,看不出多少情绪。
“尹哥,”苏可突然说,“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尹飞愣了愣,不太明白苏可为什么会说起这个。
“还有邱名,禾朵儿,苏珊夫人……”他轻声念着每个名字,末了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还算正常的微笑,“能和你们成为朋友,我很高兴,也很荣幸。”
饶是尹飞再粗神经,也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瞄了一眼旁边的高级侍卫,小声对苏可说。
“小苏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太子殿下虽然喜怒不定,但也不会随意责罚宫人,只是被深夜召见而已,不用弄得和诀别一样啊。”
苏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对,是我太紧张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对尹飞笑笑,“像我这种身份低微的仆役,能面见地位尊贵的太子殿下,难免会有些忐忑。”
两位高级守卫又一次催促起来,于是苏可冲尹飞点点头:“那我进去了。”
他迈上台阶,突然又回过头,最后深深看了青年一眼。
“尹哥再见。”
“再见,小苏。”尹飞冲他挥挥手,然后看着苏可走上台阶,厚重的殿门在月光下威严地耸立,像是沉默的巨兽之口,开启又关上,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再也看不见了。
苏可走在前往主殿大厅的寂静走廊上。
他不知道这里是一直无人驻守,还是今夜特意屏退了宫人,除了在殿门外看到的那两位高级侍卫,今晚他再没见过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沿途的窗户,全部都窗扉紧闭,身后正殿的厚重大门也传来了上锁的声音,更不消说一路上层层叠叠的禁制,这一套皇家深宫的防御体系可谓精准严密,将这里封锁得密不透风,任何人进入这里,都插翅难飞。
他很快走到了主殿大厅的门口。
这里也有一道门,是全然敞开的状态,只虚虚垂着一道深色的幕帘。苏可脚步未停,直接掀开幕帘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殿王座上的人。
那人有着一张极为英俊的脸,轮廓与五官线条宛如天神精心雕琢而成,额发略显凌乱,随意地搭在眉骨上,无形流露出一种野性的凶戾与狂暴。他双手搭在王座扶手上,英挺剑眉下的金色眼眸锐利宛如鹰隼,冷冷注视着走进大殿的少年。
这个男人。
容貌。身形。神态。举止。衣着。乃至皮肤下流淌的血味,苏可都无比熟悉。
毕竟二十分钟前,他们才刚刚在幻境宫殿里见过面。
“见过太子殿下。”苏可停在一个适合的距离,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不知深夜召见,是有何事?”
没有回应。
苏可一直维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他目光低垂,沉默地盯着脚下的地面,偌大的宫殿大厅,安静得不可思议,像极了那个冷清得近乎孤寂的幻境宫殿。
但苏可知道,那个人正在盯着自己,对方的目光如有重量,冷云般沉沉压在他头上,又像是随时能砸下来的千钧巨石,轻而易举就压垮他碾碎他。血族的直觉叫嚣着让苏可赶紧逃离,生死一线,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但苏可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他根本逃不走,也不能逃走。
特意让尹飞「押送」自己来这里,已经是一种赤/裸裸的昭示和警告:我知道你的一切,也了解你的一切,如果你胆敢轻举妄动,这些人便会替你付出代价。
在这时,苏可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那个人站起了身,开始沿着台阶走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存在感强烈的目光与气息也越来越近了。
最终,一双笔直的长腿,停在了他的面前。
苏可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在心底长长叹出一口气,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的男人。
四目相对。
这是苏可第一次以人类的身份,正式与「路先生」面对面。
“你似乎并不吃惊。”男人淡淡道。
自知大难临头,似乎连感知都麻木起来,哪怕看出那人眼底酝酿的风暴,苏可也感觉不到忐忑和惶恐,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不卑不亢地开口道。
“我其实很吃惊。”苏可说。
“我本来以为,你可能是太子殿下的朋友,或是亲戚什么的……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就是属宫的主人,太子殿下本人。”
在发现属宫结界打开的时候,苏可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而尹飞立刻找上门来,更是让苏可的不安瞬间飙升到了顶点偏偏是自己成功解除契约,刚从幻境宫殿离开后发生了这些变化,前后相差不过十分钟,若说都是和自己无关的巧合,这怎么可能?
而听到召见自己的人居然是太子殿下,苏可瞬间全都明白了。
自己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路先生」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毕竟自己的人类形象和血族形象差别根本不大,也许是通过入职资料看到的照片,又或者是那人曾经远远望见过,只要眼睛没瞎,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自己。
苏可忍不住想起,洛先生曾经问过的那句话你能否确定,他真的不知道你现实中的身份?
这句话是有潜台词的。
潜台词的意思是:如果那个人知道你现实中的身份,你绝不能用我教你的方法解除契约。
不仅仅是解除契约不再有意义,因为现实中肯定会被抓回来,更因为那种解除契约的方法,必然会狠狠地触怒对方。
用看似无害甚至十分暧/昧的亲吻,猝不及防地单方面撕毁契约,这对任何契约者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欺骗和背叛。
更何况,更何况自己的「主人」,这个契约的施加者,是那样的骄横和傲慢,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上位者,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被如此愚弄,接下来等着自己的……必然是对方恼羞成怒的报复。
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哪怕再视死如归,此时苏可也不敢去深想自己的下场。
现实世界可没有幻境宫殿中「无法伤害到自己」的规则,既然已经落入对方手里,那些曾经在自己身上无法奏效的酷刑,必定会真正体验一遍了。血族虽然是不死种族,用普通的方法很难杀死。
但在这世上,生不如死的折磨绝对比一命呜呼的死亡更可怕,苏可对自己的承受能力很有数。
若是遭遇酷刑折磨,别说一天,他可能连一个小时都支撑不下去。
但意料之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
甚至连猜想中的肢体冲突和愤怒指责也没有。
那个人只是看着他,定定地看着他,用苏可难以理解的晦暗眼神,长久地注视着他。
然后突兀地开口
“为什么。”他问。
在十几分钟前,在他最暴怒的时刻,他满脑子都是疯狂阴暗的想法,想着等把这个可恶的骗子重新抓回来后,自己要如何教训他,折磨他,让他认罪,让他忏悔,让他为玩弄和践踏自己的感情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当人重新站在面前,彼此又一次面对面,他才发现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并不是这些。
痛苦和折磨没有意义,臣服与忏悔也并不重要,因为一切早已经变了。
是的,自从认识这个血族后,一切就都变了。
若是从前的自己,绝不会姑息任何胆敢愚弄自己的人,他会施以最严酷的刑罚,甚至是当众打压他折辱他,让他痛哭流涕,让他悔不当初,让他明白触怒自己的后果是多么严重。他甚至不会去追问为什么,因为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对方戏耍欺骗了自己,那么理应接受最严厉的处罚。这是上位者的骄傲,也是不容冒犯的底线。
可现在不同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看到这个人痛苦,也不觉得复仇会多么酣畅,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一件他想不通,不明白,也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为什么。”他又一次重复道,“你为什么要解除契约。”
“为什么要解除契约,为什么还想着逃跑,我施加的甚至都不是主仆契约,只是一个召唤的媒介,是进入我空间领域的钥匙,我只给了你这样的特权,为什么你仍要处心积虑地解除它摆脱它?还是用那么卑鄙的方式!”
苏可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他难以理解,甚至觉得十分荒谬,“你竟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该不会一直认为,这个契约对我来说是一种恩赐吧?怎么,难道你还想让我感恩戴德,感谢你给我的「特权」吗?!”
“但你没有任何损失。”陆星时沉声道,“只是每晚见面半小时而已,对你而言就那么不可忍受吗?”
“对,我就是不能忍受。”苏可凉凉地笑了,反正已经彻底撕破了脸,都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索性就把话全都摊开了说。
“实话告诉你吧,你停止召唤我的那两个月,是我迄今为止最快活最舒服的两个月!我早就受够了,谁想当个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召唤兽?!呵,还没有损失……换成你你乐意吗?!你自己都没法接受的事,凭什么让我也接受!”
苏可愤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跌宕出层层叠叠的回音,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毫不畏惧地瞪视着眼前的男人。他真的早就忍无可忍,反正横竖都逃不过一劫,还不如图个口舌之快。
陆星时怔怔地望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少年,他想。
原来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
从头到尾,从开始到现在,全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现在想来,对方的确也否认过求偶期的存在,是自己固执己见,把对方暧/昧大胆的举动全都归因于对自己的倾慕。或许那时自己就已经动了心,只是长久以来的自负和傲慢让他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反而认为是对方先倾心于自己,并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尽管这样
“我可以接受。”他说。
在苏可难以置信地注视下,陆星时一字一顿,平静地说道。
“如果召唤者是你,在我身上加诸这样的契约……我可以接受。”
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他都无比认真,认真到苏可简直没法反驳,视线交汇的瞬间,不知为何,苏可突然就想到了那个吻。
那个倾注了无限温柔与深情,长达三分钟的深吻。虽然他很清楚这只是个仪式,是自己解除契约的手段,但那时候,他的确感觉到了一些另外的东西,甚至连自己也……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苏可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躲避着那个人的目光,“我、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如果……如果我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我承认我解除契约的方法并不光彩,但我仅仅是想解除契约!我从未想过欺骗你的感情,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当初肯定不会……”
“欺骗感情?”陆星时打断了他,男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凉薄的笑,“什么感情?谁的感情?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你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想法?”
苏可闭住了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是,我曾经对你有些兴趣,可也仅仅止于兴趣,因为你是个还算合格的对手,和你对战是不错的消遣,甚至偶尔和你打打牌,放松一下也很好。我不想解绑契约,仅仅是因为我习惯了这种节奏,懒得再去改变而已,你可不要会错了意。”
是的,就是这样的。
根本没有什么愚蠢的自作多情,也算不上是一厢情愿,因为自己从未动情,最多就是一点点心动。而这份心动,也因为这个血族的不识好歹彻底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