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肉沫遇到开水变成了褐色的肉粒,三两下间,肉沫就已经烫好了。老丈快速将笊篱中的肉沫平分在了两个大碗中,撒上一撮葱花和几根香菜之后,老丈扬声道:“好啦~”
他麻溜的端着两大碗馄饨走向小桌:“小公子尝尝老头我的看家手艺生烫肉小馄饨。”
就着昏黄的灯光,姬松看清了碗中的馄饨。最引人注意的便是那一只只鼓胀胀的小馄饨了,它们浮在汤面上,每一只都圆润可爱。
馄饨上盖着一层褐色的肉沫,肉沫上点缀着青绿色的葱花和香菜。鲜香的猪油味直冲口鼻而来,看着就异常鲜美。
颜惜宁递给姬松一只勺子:“来吧,尝一尝小馄饨的滋味。”
姬松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吹了吹,即使腹中饥饿,他的动作依然不缓不急。小馄饨肉少皮多,肉馅看着大,其实吃到口中根本品尝不出什么滋味。倒是这皮子分外的柔软,裹满了汤汁的鲜味。
颜惜宁搅了搅碗底之后惊喜道:“老丈,你们家的馄饨里面竟然有紫菜啊。”
从入了楚辽之后,颜惜宁就没吃过海鲜类的东西。他本以为楚辽不靠海,没有海鲜之类的东西,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老丈乐呵道:“小公子好眼力,这确实是紫菜。老头我也是在杂货铺子里面无意翻找到的,这东西滋味鲜哪,用来做汤底味道好。”
颜惜宁竖起大拇指:“是的,好吃。”
小馄饨的味道是不错,然而这碗馄饨唯一的败笔就是老丈烫的那点生肉上。生肉已经烫熟了,口感非常鲜嫩。然而还是那个问题,没有经过阉割的猪肉有一股腥臊味,习惯了这股味道的人不觉得怎么样,然而颜惜宁越吃越觉得难受。
老两口特意给他烫的生肉怎么能浪费呢,颜惜宁捞完了小馄饨之后硬着头皮准备将生肉和汤全部喝了。突然之间,他面前出现了一只手快速端走了他的汤碗,与此同时一只空碗落在了他方才的位置上。
姬松面不改色将颜惜宁剩下的汤全部喝了,放下汤碗之后,他收到了颜惜宁感激的目光。
看到两人面前的碗都空了,老丈直乐呵:“年轻真好,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一顿饭能喝五碗馄饨。现在不行咯~你们吃饱了吗?”
颜惜宁伸手在袖中摸了摸:“饱了饱了,多谢老丈。馄饨多少钱一碗?”
老丈伸出手:“五文一碗。”
颜惜宁笑吟吟的摸出了十二文铜板放在了桌上:“馄饨很好吃,谢谢二位。”每碗多一枚铜钱,感谢老两口的款待。
老丈点了点铜钱之后眉开眼笑:“是我们要谢谢你们啊,往后常来啊!”
推着姬松走出一段路后,颜惜宁回头一看,只见两位老人已经收好了馄饨摊准备过小桥。小桥微微有些弧度,老两口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
颜惜宁低头看了看姬松,突然觉得他们两就像这对老夫妻一样,一样的动作,一样向着回家的路前进。
喝了一大碗馄饨,姬松身体暖暖的,整个人有些慵懒的靠在了椅背中:“这家馄饨挺不错的。”
颜惜宁点点头:“是呀,是挺好吃的。”若是换成没有腥臊味的肉来烫,味道会更好。
姬松温声道:“上次你说,猪阉割了之后腥臊味会大大减少,我已经着手让他们去办了。”
颜惜宁应了一声:“哦。”
姬松抿了抿唇,斟酌之后他第二次问出了这个问题:“阿宁,你想入仕吗?若是你不愿意来工部,我安排你去户部,你的才能不该被埋没。”
颜惜宁身体僵硬了,他欲哭无泪:“不不,我没什么才能,我觉得我在容王府挺好的。我一点做官的打算都没有。”
他只想做咸鱼,不想做社畜。谁要是让他继续做回社畜,他就和他拼了。
突然颜惜宁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你想让我做官,是不是需要我渗入户部做你的内应?我这人没什么才能,做不好内应的,要不你还是换人吧?”
姬松唇角上挑,心中涌出了淡淡的愉悦:“我并非要你去做什么内应,我只是担心你。”
颜惜宁愣了一下:“我有什么好担忧的?”
姬松抬头认真看向颜惜宁:“大丈夫心怀天下,你有忧国忧民的心,有济世之才,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颜惜宁面容都扭曲了,他有什么济世之才?骟猪吗?他一不会具体操作,二也不想成为被千万猪咒骂的人类。
见颜惜宁万分抗拒,姬松抬手轻轻拍了拍颜惜宁的手背:“事不过三,我已经问过你两次了,以后我不会再问你这个问题了。不过,若是你哪一天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颜惜宁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去找姬松,是闻樟苑的床不舒服还是品梅园的风景不够好?他为什么要过早上三点起床的生活?
回王府的路上,颜惜宁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姬松为什么一直想要让他做官。
思来想去,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是他最近太勤劳了,给姬松一种他是好员工的错觉。领导看到勤快的员工往往不会为他谋福利,而是打着“多劳多得”的旗号压榨劳动力。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之后下定决心,他得改变,不能继续讨好姬松做任劳任怨任差遣的劳动力了。他得躺平做咸鱼。
做出改变的第一步就是从做早饭开始,明天开始,就算姬松把他抡到地上,他也要装睡。他再也不要起床给姬松做早饭了!他要躺平,他要自由,他要做一条咸鱼安静在闻樟苑晒盐。
想通了的颜惜宁舒坦的闭上了双眼进入了梦乡,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姬松伸出胳膊将颜惜宁拽到他的怀中:“睡吧。”
第二天早上颜惜宁一觉睡醒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舒坦的伸了个懒腰,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撮头发。
颜惜宁看着手心中的一截长发满头雾水:“这……什么情况啊?”
这时候白陶进了门:“少爷您醒了啊?您睡得好沉啊。”
颜惜宁对着他晃了晃手里的头发:“这是什么情况?”
白陶端来了洗漱的水:“这是王爷的头发,少爷您晚上睡觉喜欢抱着王爷睡,王爷起床时要废好大的力气才能不惊醒你。今天早上您拽着王爷头发不撒手,是严大哥让我拿的剪刀。”
颜惜宁:……
这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他一直以为姬松看不惯他睡懒觉,所以他起身的时候就会将自己推醒。原来是他自己拽着人家不肯松手,姬松为了准时上朝,只能无奈的将他惊醒。
颜惜宁瞅着手心中的那一撮长发心里五味陈杂。他想,他可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欺负腿脚不便的姬松呢?
不行,他得起床给姬松做好吃的。
第五十一章
78.凉皮(上)
明明是五月的天,温度却开始快速上升。巳时一过,明晃晃的大太阳晒得院中的菜叶子都耷拉了下来。每当到了这个点,颜惜宁就觉得没力气。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躲在阴凉里面吹风。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苍风。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苍风肩膀上的伤势逐渐好转。前两天拆了翅膀上的纱布,苍风就从走地鸡变成了偶尔扑腾一两下的老母鸡。
闻樟苑中的老樟树也冒出了新芽,鹅黄色的嫩芽一簇簇从树干上冒出,颜惜宁留下了几支健康的新枝让它继续生长。没多久,积攒了整棵树能量的新枝就舒展了开来,太阳一晒,樟树下就形成了一片阴凉。
苍风看中了这片带着樟树香味的阴凉,温度一高,它就躲到了树荫下张着嘴巴呼哧呼哧的喘气,乍一看确实像一只抱窝的母鸡。
眼看温度越来越高,菜地中来不及吃的莴菜快速的抽条长高,颜惜宁观察了一阵之后觉得实在留不住它们了。今天一早,他将莴菜全部砍下,这会儿正在廊檐下给莴菜削皮。
莴菜的叶片喂鸡鸭,皮留下用盐腌制之后做成咸菜,去除了老皮的茎秆从中间剖开,一条条挂在绳上晾晒。经过太阳晒干的莴菜杆,吃起来会格外的脆,将来无论是炒还是烫火锅,味道都很好。
莴菜独有的苦涩味在鼻尖缠绕,廊檐下挂了一排碧青色的莴菜杆。颜惜宁瞅着空了的菜地,思考着下一批该种什么菜。
这时院外传来了白陶的声音:“少爷,我回来了。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处理莴菜的吗?您怎么自己处理了?”
颜惜宁顺势看去,只见白陶手中杵了一根木棍,他姿势怪异一边走一边龇牙咧嘴。颜惜宁乐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侍卫们操练白陶不手软,这几日下来,白陶状态比一开始好多了,至少受了委屈之后不会对着颜惜宁动不动掉眼泪了。而且他还变得更贴心,看到颜惜宁做事,他总是抢着做。
白陶好不容易走到了廊檐下,他双腿僵直噗通一声坐下了:“感觉比前几天好一些了,少爷,今天柳侍卫他们夸我了,说我现在挺耐操练的。”
颜惜宁鼓励道:“好样的白陶,少爷相信你一定能行!”
白陶嘿嘿的笑了:“谢谢少爷,对了少爷,今天吃什么呀?我去摘菜去。”
白陶很勤劳,然而他在厨艺上没什么天分,做出的饭菜小松都不愿意吃。因此他很有自觉,每天都会提前将颜惜宁需要的食材处理好。
颜惜宁笑道:“今天中午吃凉皮,我已经洗好面了,一会儿就蒸凉皮了。”
白陶没吃过凉皮,凭着感觉他就明白今天的菜味道一定差不了。于是他期待道:“那少爷您稍微等我一下,我换了衣服就去烧火。”
颜惜宁笑着摆摆手:“不着急,暂时不用烧火,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这时回廊外有两道身影正在靠近,定睛一看是冷管家和仆役,看样子他又来给颜惜宁送菜了。自从姬松入住闻樟苑后,冷管家经常会送一些时鲜的菜肉来。
很快冷管家就来到了颜惜宁面前,他身后的仆役将箩筐放下。箩筐上盖着纱布,纱布上沾了血水,看样子是肉。不等颜惜宁细问,冷管家便主动介绍道:“王妃,庄子里面给您送来了一些马肉。”
颜惜宁惊讶的“咦”了一声,马肉?这倒是稀奇,在楚辽吃到猪肉牛肉不稀奇,马肉倒是稀罕玩意。
他揭开纱布,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箩筐中摆放着猩红色的马肉,可以清楚的看见马肉和上面附着的白色脂肪。看马腿的大小,颜惜宁觉得这还是一匹小马:“冷管家,这是不是小马驹?王府怎么舍得杀小马?”
冷管家遗憾的叹了一口气:“王妃,府里的人哪里舍得杀小马驹啊,这些马驹是出了事活不下去不得已之下才宰杀了吃肉的啊。”
容王府的产业不止一处,除了颜惜宁他们上次去的京郊别院之外,王府还有几处专门豢养牲畜的庄子。其中有一处庄子就在皇家围场附近,以培养血统优良的战马出名。
春季正是小马驹出生的季节,到了春末夏初,长了几个月的马驹膘肥体壮。好奇心十足马驹对潜在的危险一无所知。马倌们严防死守也挡不住小马驹们四处探索的脚步,因此每当到了这个季节,总会有小马驹死于意外。
送给颜惜宁的这两匹小马驹在草场狂奔时被兔子洞别断了腿,断了腿的马儿等着它们的只有死路一条。纵然马倌们万分不舍,也只能亲手断了它们的生路。
冷管家道:“马驹肉最鲜嫩,是这个时节难得的美味。王爷特意让属下给您送来,让您尝尝鲜。”
汇集了整个草场的灵气养出来的马驹,口味自然不同凡响。往年出事的马驹会被送到宫中成为御膳,今年最肥美的马驹却送到了闻樟苑。
颜惜宁只能收下了这两箩筐沉甸甸的马驹肉,冷管家走后,他掀开纱布对着血糊糊的马肉长叹短语:“可惜了。”
它们本该成长为驰骋沙场的战马,却因为小小的意外失去了生命。可见一条命想要平安终老,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感慨归感慨,马肉既然送来了,就得想办法消耗了它。颜惜宁首先想到的是卤马肉,然而当他看到马肉上的肥肉时,他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到了另一种美食:“白陶你吃过马肉包子吗?”
白陶挠了挠脸颊:“包子经常吃,可是没吃过马肉馅儿的。”
颜惜宁道:“你很快就能吃到了,去唤个人来帮忙卸肉。”两箩筐的马肉,得找专业人士来帮忙。凭他自己的实力,他只会将闻樟苑搞成案发现场。
听说颜惜宁需要人帮忙,王春发很快带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侍卫进了厨房:“王妃,这是韩进,他是我们这群兄弟中除了主子之外最会用刀的一个,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他就行了。”
韩进肤色黝黑笑容腼腆,他憨憨的挠了挠头发:“王妃。”
颜惜宁感激道:“谢谢韩侍卫。马肉太多了,我和白陶两来不及处理,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卸下马肉?”
韩进袖子一撸,他双手搬着箩筐走向放着案板的桌子:“交给属下吧!”
韩进不愧是用刀高手,只用一柄轻薄的匕首,整条马腿就被他拆分得明明白白。卸下来的骨头颜色森白,上面不沾一丝肉。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雪亮的刀子划出一道道流畅的线条。
看到韩进用刀,颜惜宁佩服道:“韩侍卫好刀法。”
韩进一边分割马肉一边谦虚道:“属下的刀法只能算是一般,若说刀功好的,炽翎军中可能没有谁比主子的刀法更好了,属下只是跟着王爷学了个皮毛。”
颜惜宁惊讶道:“哎?王爷会用刀?”
韩进将分割好的马肉和骨头分开放置,他将另一条马腿放在桌上分割起来:“是啊,王爷的刀法、骑术在军中无人能及。”
只是姬松伤了腿,再也没办法上马,也没办法再挥刀杀敌了。
颜惜宁诧异道:“我以为王爷只会射箭。”
王春发笑道:“王爷的箭术也很厉害,不过刀法骑术更加出色。”
颜惜宁想到姬松那可以穿透人身体后再穿透竹子的箭法,他后颈发麻:“你说……那样的箭术还没有他的刀法出色?”
楚辽战神的名声可不是吹出来的,能让这么多将帅舍命追随,姬松的实力必定在他们之上。
可惜了,他见到姬松时,姬松已经失去了双腿。姬松骑马握刀的模样,他却没能亲眼一见。
王春发在厨房中转了一圈之后,发现了一大盆乳白色的面粉水。他好奇问道:“王妃这是什么?”
颜惜宁解释道:“这是洗了面筋的水,准备中午做凉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