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大道理,但是他知道,若是现在不做些什么,将来躺在闻樟苑晒太阳的时候,心情就再也没办法平静又坦然了。
颜惜宁呼出一口浊气:“能帮一点是一点。”
唐和玉娘对着颜惜宁行了个大礼:“王妃高义。”有颜惜宁这句话,他们通宵也会统计出颜惜宁名下的产业和银两。
颜惜宁思考片刻之后对两人说道:“我不懂赈灾,但是我知道时间就是生命。雨下得这么大,流离失所的百姓只会越来越多。如果可以的话,我名下的庄子铺子从现在开始开放,接收无家可归的灾民。”
顿了顿之后他补充道:“先用账面上的银子购买物资,能买多少就买多少。若是银子不够,我再想办法。”
玉娘微笑道:“王妃莫要忧心银子的事,若是您信得过属下,属下会为您筹集银子。”
颜惜宁想起了姬松说的话,他说玉娘在经营上是个奇才,或许她真有办法能筹集到更多的银子帮助更多的灾民呢?
想到这里,颜惜宁感激道:“如此就多谢玉娘了。”
唐和玉娘离开之后,颜惜宁感觉心头舒服多了,然而当他从大殿走向闻樟苑时,他又开始难受了。白陶为颜惜宁撑着伞:“少爷,您怎么了?”
颜惜宁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你说……他的轮椅在大坝上,能跑得动吗?”楚辽的大坝不是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雨水一冲刷,轮椅肯定深陷在泥土中。
白陶安慰道:“少爷您放心吧,王爷又不傻,他只要在工部坐着指挥别人做事就行啦。他就算去了大坝,也帮不了什么忙啊。”
颜惜宁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也是,楚辽这么多官员,总不至于让一个不能行的工部侍郎去扛沙袋吧?”
正如白陶说的那样,姬松上不了大坝,但是这不妨碍他到最近的受灾县城视察民情。下半夜时,他才到达了受灾最严重的文兴县城外。
县城已经成了水乡泽国,城外水势缓和的地方,水流已经没过了成人的小腿,不敢想象城内是什么模样。官道上出现了灾民队伍,黑暗中,灾民们拖家带口满身泥水向着都城的方向前行。雨声遮盖了他们的哭泣声,长长的队伍在绝望中摸黑前行。
水部郎中骑马赶来:“王爷,文兴县附近的三个义仓都开了。只是灾民数量太多,没地方安置他们啊。”
姬松眼神幽暗,往年发生水灾时,城中的富户乡绅们为了博一个好名声,会接纳家门口的部分灾民。然而今年的灾情来得太快,灾民数量太多,富户乡绅们根本接纳不了多少人。
眼看越来越多的灾民从面前走过,姬松拳头握紧。他不敢想象这些拖家带口的楚辽人能去哪里,即便他们能进都城,又能在何处栖身?
此时尖锐的铜锣声从姬松他们身后传来,姬松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官道上有穿着蓑衣提着红灯笼的人骑着马而来。雄浑沙哑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传入姬松耳朵:“我们是容王府亲卫,灾民们可到容王府庄子铺子里歇脚!看到挂着红灯笼的铺子,都可进!”
“看清这种红灯笼啊!看到挂着这种灯笼的铺子和房子,都可进!”
一声声雄浑的呐喊声穿透冰冷的雨幕,传入灾民耳中。红色的灯笼带来了暖意,照亮了前方的路。姬松听到耳边传来了喜极而泣的声音:“有救了,我们有救了!”“感谢容王殿下,呜呜呜呜……”
姬松眯着眼睛看向那名在雨幕中骑着马扬声嘶吼的人,他看不出那人是谁,但是他认出了那人手中的红灯笼。这种灯笼挂在了他家的回廊上,每隔五尺就有一只。灯笼上用黑笔写着一个大大的“容”字,没错了,是他家的灯笼。
第七十二章
120.正名
大雨下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中午时分雨势才减小。泯江决堤五处,城外有八个州县被洪水淹没,城内地势低处也成了一片水乡泽国。姬松带着手下官员蹲守在溃堤处,连续堵了两天一夜才将决口给补上。
颜惜宁放开了容王府名下所有的庄子铺子收容灾民,然而面对众多的灾民,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纵然义仓能发放粮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发放到每一个人手里。
越来越多的灾民在京城四门外汇集,他们拖家带口淋着雨想要入城中寻得一片栖身之所。守城的官兵不敢开门放人,站在城墙上向下看去,会看到城墙下乌压压都是人。
容王府压力很大,唐和玉娘将庄子铺子里能调用出来的所有银子都换成了物资,也只能支撑短短数日。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帮忙也就罢了,弹劾姬松的折子却堆在了平远帝的案桌上。
姬松带着工部官员和侍卫们疲惫回到都城时,他被宫里来的太监拦下了。太监忧心忡忡行了个礼:“容王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去宫里看看吧,圣上动了好大的怒火。”
姬松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赶走连日的疲惫:“走。”
御书房中,御史们跪了一地,平远帝四平八稳坐在龙椅上。龙涎香从案头的香炉中悠悠飘出,遮住了水汽带来的湿意和霉味,却遮不住御书房外滴滴答答的雨水声。
御史们心中叫苦,他们已经跪在这里快半个时辰了,容王怎么还不来?可怜他们的老胳膊老腿,都快折了。然而他们不敢表露出分毫,平远帝不出声,他们只能乖乖跪着。
平远帝召唤得急,宫中禁军抬着姬松的轮椅就将他送到了殿外。轮椅的轮毂中塞满了泥,大雨一冲,泥水从轮椅上稀稀拉拉挂下,很快弄脏了整洁的青砖。
轮椅尚且如此,姬松就更别说了。他连续几日带人修河堤,此时衣衫污浊得不成样。他衣衫湿透满是泥泞,眼底布满血丝,苍白的脸上溅着泥点子。
杨公公听到动静疾步走出来,当然看到姬松的样子时,杨公公眼眶一红:“我的殿下啊,您怎么成了这样。”
姬松声音沙哑,他努力打起精神:“公公见谅,容川来得急,失仪了。”
杨公公吩咐左右的宫娥:“还不赶紧伺候容王殿下更衣!”且不说这幅样子如何面圣,看姬松的神态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再不让他好好休息,人都要垮了。
御书房内传来了平远帝的声音:“外面可是容王?”
姬松提起精神:“启禀父皇,是儿臣。”
平远帝应了一声:“抬上来。”
侍卫们抬着姬松进了御书房,一进书房,热气带着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姬松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轮椅放平稳之后,平远帝抬头看向姬松,他身体一顿,手中的折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案桌上。姬松抬手行了个礼:“儿臣参见父皇。”
平远帝面色变了又变,最后他站起身来走向了姬松。他先是摸了摸姬松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来人,先伺候容王殿下沐浴更衣,再请御医来。”
等姬松梳洗完毕换上干爽的朝服再次回到御书房中时,他发现他的脏衣服正搭在脏轮椅上。轮椅旁御史们的头颅垂得更低,御史们前头跪着太子二皇子和五皇子,一群人跪得整整齐齐。
平远帝冷哼一声:“姬容川来了,来吧,你们不是要弹劾他吗?朕给你们机会,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对他说。”
姬松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抿了抿唇垂下眉眼掩去眼底的冷意和疲惫:“不知各位御史大人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
话音一落,在场的御史们却没有一个敢接话。当他们看到残破的轮椅和上面污浊的衣衫时,他们的脸就像被重重的打了好几巴掌。
平远帝从案桌上捡起一本折子递给了姬松:“你自己看吧。”
姬松展开一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在楚辽赈灾一事由官府经办,御史参姬松夫夫滥用职权收容灾民,且两人名下有巨额财产来路不明。
如今城中有数十家铺子挂上了容王府的红灯笼,这也就算了,城外有二十多座庄子也挂上了红灯笼。御史觉得姬松身为工部侍郎没能管理好河道已经算是严重失职,现在还有这么多庄子铺子,应该严查。
姬松默默合上了折子揉了揉眉心,一句为自己分辩的话都不想说。
平远帝将折子从姬松手中抽了出来,他展开折子:“容王夫夫滥用职权,朕想问,他滥用了什么职权。周御史,折子是你写的,你说说。”
周御史擦擦头上的汗珠:“启禀陛下,安置灾民一事应由官府经办,而容王未经尚书批准就私自安置灾民……”
姬椋小心挪了挪身体凑到了姬楠身边:“太子殿下,你招揽的新御史,好像不太聪明。”
滥用职权对应的是以权谋私,容王府为了安置灾民,恨不得掏空了家底。灾民能给他们什么?他们安置灾民能得到什么?
周御史深吸一口气一脸豁出去的样子:“表面看来,容王大公无私。实际上,容王有收买人心之嫌!”
周御史话音一落,姬楠也头痛地点点头:“确实不太聪明……”
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希望自己还没下台之前看到自己的子嗣为了皇位而争斗,然而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避免会遇到这种问题。平远帝之前最讨厌他的前三个皇子互相使绊子,若是姬松双腿完好,周御史这话可谓直戳帝王心肺。
有哪个帝王能容忍自己有个野心勃勃觊觎皇位的儿子?
听了这话之后,姬松苦笑一声:“父皇,儿子现在这样……要人心有何用?”他的双手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个瘫了的皇子,这辈子都和皇位无缘。
此时杨公公快步走到平远帝身边低语,平远帝眼底闪过深切的痛,他微微颔首:“周御史有所不知,提出放开王府产业收容灾民的决定不是容川的主意,说出这话的人是容王妃。”
杨公公扬声道:“宣容王妃进殿”
听到呼唤声的颜惜宁深吸一口气,随后快步走进了大殿中。
颜惜宁这两天挺忙的,自从庄子和铺子开始收容灾民之后,他再也没办法在闻樟苑好好呆着了。玉娘说,他得多去铺子和庄子中走走,如今姬松在外赈灾,府中的大事得由他来拿主意。即便不用他亲力亲为,他也得在几个人多的庄子里面坐镇。
当他到了庄子里看到灾民的惨状时,他又怎能视若无睹?于是他召集人手搭建可以遮挡风雨的棚子,带人煮粥……这两天他忙得脚底冒烟,只想着雨快停下来,灾民能早日回到自己家中去。
方才他在庄子中布粥时,宫中禁军带他来了宫里。
一进御书房,颜惜宁就注意到轮椅上背对着他的姬松。听到脚步声,姬松扭头看向了他。四目相对间,两人将对方的面容和神情尽收眼底。看到对方的瞬间,这几日的忙碌和疲惫消散了许多,一时间两人相视而笑。
明明只是几日未见,怎么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呢?
笑完之后,颜惜宁老老实实跪在了御书房中。说实话他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皇上唤他来有何事。
平远帝看到一身粗布衣衫的颜惜宁,想到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城外赈灾一个掏空家底救人,他的声音不由得放缓了一些:“容王妃,朕问你。提出收容灾民的人是你还是容川?”
颜惜宁有些不解,但是还是老实回答了:“回禀父皇,是儿臣提出的。”
平远帝来回走了几步:“为什么会想到收容灾民?”
颜惜宁不好意思道:“儿臣胸无大志,这辈子只想过安稳日子。那一日看到王爷不顾安危离开家去赈灾,儿臣便想着做点事,容川行动不便都知道赈灾救人,儿臣手脚健全行动总比他方便。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越说他越觉得不对劲,于是他弱弱问道:“父皇,可是儿臣做了不该做的事?”
平远帝哈哈笑了起来:“不,你做得很好。你说得对,行动不便的人心怀百姓冲到了泯江大堤上,手脚健全的人怎么能躺着让别人来救?”
顿了顿之后平远帝面上的笑容变成了愤怒:“可是朕的朝堂里啊,总有那么一些自作聪明的人,满口仁义道德却不做人事!”
颜惜宁一脸懵逼,他偷偷看向姬松。姬松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颜惜宁心头大定。
平远帝将折子丢到了周御史面前:“身为朝臣,看到灾民涌入京城,不想办法救灾安民,却在关注容王有多少铺子庄子?!实话告诉你,容王有多少家底,朕了解得清清楚楚。容王府,是朕赏的,王府的庄子铺子,朕给的!”
“周御史,你说容王身为工部侍郎要对洪灾负责?容川刚到工部几月?!你眼盲心瞎了吗?”
“太子何在!”
被点名的姬楠缩了缩脖子:“儿臣在。”
平远帝劈头盖脸开骂:“此次洪涝东宫做了什么?说。”
颜惜宁从一脸懵逼变成了面无表情,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有人拿容王府救济灾民这事弹劾了姬松。他非常无语,这群大臣们是不是闲得慌。有弹劾别人的闲心,为什么不去城外走一走看一看?
121.毒蘑菇
颜惜宁一开始跪在地上,平远帝骂完了太子之后一回头发现他正跪着。于是他弯腰将颜惜宁从地上扶起:“杨顺平,给容王妃拿椅子来。”
颜惜宁受宠若惊:“父皇,儿臣跪着就行。”说话间,杨公公已经让小太监们搬了椅子放在了颜惜宁身后。
平远帝将他摁在椅子上,他和颜悦色:“你同容川好好坐着。”
颜惜宁还能说什么,他只能乖乖坐下。坐定之后他突然感觉手背传来一阵凉意,低头一看,姬松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他双手捂着姬松的手搓了搓,随后压低声音:“怎么这么凉?”
即便姬松没有亲自上阵,在雨水中泡了这么久,身体也很难保持温暖。感觉到手心中的温度,姬松微笑道:“辛苦你了。”
颜惜宁笑着摇摇头:“我有什么辛苦的,你才辛苦。”看到御书房中污脏的轮椅和泥泞的衣衫,颜惜宁哪里不知这几日姬松过的是什么日子。
平远帝从太子开始骂,骂完了太子骂二皇子,骂完了皇子骂朝臣。颜惜宁目瞪口呆,他第一次看到火气这么大的平远帝,难怪禁军带他入宫的时候,一个个脸色铁青。
平远帝骂得很有水准,骂人的句子都不重复。这让不会骂人的颜惜宁崇拜到了极点,他若是有平远帝的水准该多好啊。
平远帝中气十足骂了足有两盏茶的时间,骂得御史们面红耳赤,骂得皇子们垂头丧气。听得颜惜宁万分解气,该,拿了俸禄不做事的人活该挨骂。
等平远帝解气之后,他转向姬松:“容川,还未问你,泯江溃堤情况如何?”
姬松觉得平远帝的面容有些模糊,他晃了晃脑袋:“回禀父皇,堤坝已经修缮完毕,然……”
话没说完,姬松眼前一黑,上半身软软地向着颜惜宁的方向倒了下去。颜惜宁只觉得姬松手猛地一沉,他顿感不妙。他的身体远快于意识,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牢牢抱住了姬松:“松,松松?”
姬松双目紧闭,意识全无,任凭颜惜宁呼唤,他都毫无知觉。
御书房中鸡飞狗跳,平远帝的声音传来:“来人啊,来人啊!御医!”
等姬松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屋外传来了苍风和小松打闹的声音。清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房中,雨似乎停了,意识到这点后姬松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了。
颜惜宁端着一大碗中药进了门:“松松,你醒啦?叶神医真厉害,他说你什么时候醒,你真的这个点就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