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面不一样。不过看到主子和王妃和好,他很开心。
正当他想说什么时,姬松抬起了眼帘:“去地里摘紫苏。”
严柯摸不着头脑,他老实的行了个礼:“是。”
品梅园的小道旁随处可见紫苏和藿香,这两样调味料是颜惜宁做鱼炒螺蛳时必备的调味料。严柯经常见白陶掐下嫩叶和嫩芽,如今他已经能轻松分辨这两种作物了。
紫苏叶片呈现卵圆形,叶片正面颜色墨绿,有些嫩芽能显现出紫色。当翻过叶片后,就能看到浓浓的深紫色。掐上一把叶片,手指也就沾染了紫苏的味道。
雨后的紫苏舒展了叶片,还未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清香味。严柯熟练薅下紫苏的嫩叶,他时不时侧目看向廊檐的方向:“主子和王妃算是和好了吗?”
白陶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
严柯吸了一口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白陶:“怎么说话呢?这么冲?”
白陶心里憋着怒气:“我家少爷差点被王爷逼死,我要是少爷,我才不想原谅王爷。也就是少爷脾气好,换了脾气不好的,早就在饭菜里面下毒了。”
严柯闻言沉默了,他一沉默,白陶不自在了:“算了,我也就是说说。现在王爷对少爷挺好的,我希望他能一直对少爷好下去。”
除了摘紫苏,白陶还接到了另一项任务,那就是拔几株生姜回去。春天种下的姜块经过数月的生长,如今已经孕育出了仔姜。
白陶不喜欢生姜的味道,别说吃它们,就算靠近它们都会觉得难闻。然而面对自己伺候着长大的生姜,白陶的动作格外轻柔。
雨后的泥土格外松软,当带着泥土的仔姜露出地面时,严柯诧异睁大了眼睛:“这是生姜吗?”白陶手中的生姜色泽如玉,看着像是某种水果,哪里像是他认识的生姜?
这时颜惜宁和姬松两也将桃子切好了,破损的桃肉装了满满一盆,撒上盐之后析出了不少汁水。姬松随手捏了一片桃肉塞到口中,甘甜的桃肉周围裹着一层咸味,吃起来有点怪,不过味道也还行。
这时严柯提着清洗好的仔姜和紫苏回来了,他将竹篮递给了颜惜宁:“王妃,您看这样可以吗?”
颜惜宁笑道:“很好,谢谢严侍卫。”
严柯闷着头杵在颜惜宁身边,他的脸一点点涨红:“王妃,对不起。”
颜惜宁:???
今天怎么了?容王府的人怎么挨个儿对他道歉了?
严柯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属下妄自揣度王妃的心意,给王妃造成了困扰。属下代表府中三十二名侍卫,对王妃真诚道歉,对不起!”
颜惜宁:……
其实他真没觉得严柯他们做错了什么,相反他很感激侍卫们:“严侍卫不用道歉,如果没有你们,凭我和白陶二人,也没办法将闻樟苑和品梅园这么快改造好,你们帮了我大忙。”
严柯还想说什么,就听颜惜宁笑道:“我和王爷的事情说开就好,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听了颜惜宁的话,严柯没觉得愧疚减轻,相反他更加惭愧了。可是王妃都说了不用放在心上了,他不能揪着这事不放。于是严柯决定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歉意:“属下明白了,王妃,有什么需要属下做的吗?”
颜惜宁笑道:“有,麻烦你去一趟迎客楼带一些饭菜回来,今天晚上不想做饭了。”之前为了姬松,他一日三餐每天都得做饭,虽说姬松不挑食,但是时间长了他也会想尝尝别人的手艺。
姬松补充道:“记得带酥牛肉和烤鸭。”之前姬椋请吃饭时,颜惜宁对这两道菜赞不绝口。
严柯离开之后,颜惜宁取出了仔姜,他将仔姜切成薄的近乎透明的片,随后也撒上了细盐腌制了起来。仔姜味道没有老姜那么冲,杀出酱汁之后,辛辣的姜味就淡了不少。
紫苏需要揉成紫苏酱之后才能用,颜惜宁取出了一只大盆,他在紫苏叶中混入了白醋和白糖。随着揉搓,紫苏叶片析出了紫红色的汁水,一股酸甜的紫苏味在廊檐下流淌。
姬松看着努力揉紫苏的王妃,他温声道:“阿宁的母亲一定很擅长做好吃的。”阿宁从小长在庄子上,姬松觉得阿宁身边一定有个精通厨艺的人。除了阿宁早已离世的母亲,姬松想不到其他人了。
颜惜宁笑道:“是啊。”他妈妈做得一手好菜,当然,爸爸的手艺也不差。
姬松正色看向颜惜宁:“阿宁想要将母亲的牌位迎到王府中来吗?”
颜惜宁愣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姬松重复了一遍:“听说颜尚书并没有将你母亲的牌位放入颜家灵堂,若是你愿意,可以在王府开个小灵堂供奉母亲的牌位。”
在楚辽小妾是没有地位的,她们死后不能与丈夫合葬,就连牌位也不能入祠堂。大家族中会有专门的灵堂供奉这些妾室。
然而颜惜宁的母亲来自青楼,她的地位连小妾都不如,直到她死都没能进颜府大门。她死了之后,颜伯庸直接将她的尸身埋在了安置她的庄子附近的山上。
颜惜宁闻言后却摇了摇头,在原主的记忆中,他没有被颜伯庸善待,也没有被自己的母亲善待。他只知道自己母亲花名曼娘,是个疯狂又偏执的人。她喜欢饮酒,喝醉了就会拿原主出气。因此曼娘死了之后,原主只觉得解脱。
颜惜宁觉得这种女人不值得被他供奉,他轻声道:“就让她长眠于山林吧,那边清净。”
姬松微微颔首:“也好。”
紫苏酱很快就揉好了,此时紫苏叶已经成了黑乎乎的坨。颜惜宁将桃子和姜片再一次冲洗,然后将它们拌入紫苏酱中。就这样一份紫苏桃子姜就差最后一道工序了,只要将容器放在冰桶中冰镇一夜,明天就能享用这份夏日独有的美味了。
一想到烈日炎炎中,他能吃着清凉的小吃,躺在闻樟苑守着冰桶,颜惜宁心情好到了极点。
正当此时,冷管家前来通禀:“主子,五殿下来王府了。他说,他受人之托来探望主子和王妃。”
姬松诧异极了,姬榆甚少去别的皇子府邸中,他突然来到容王府,姬松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能是因为姬榆的大理寺少卿身份让他有所警觉,难道是严柯他们做事不利,莫勒的尸身被人发现了?
思考片刻之后姬松对颜惜宁说道:“我去见见他。”
颜惜宁擦擦手道:“我同你一起去。”不管他和姬松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答应过姬松的事情不会变。在外人面前,他们是恩爱的容王夫夫。
谁能拜托五皇子来探望他们?难道是平远帝吗?可平远帝身边有杨公公,加上他向来不喜欢姬榆,又怎会让姬榆来探望他们?
第七十九章
34不舍
颜惜宁和姬松两进正殿的时候, 姬榆正笔直站在殿中,他身上还穿着官服,看样子刚从大理寺出来。轮椅的动静惊动了姬榆, 姬榆回过头恭敬地行了个礼:“三皇兄,三皇嫂。”
姬松回了个礼:“五皇弟今日怎么有空来府上?”
姬榆难掩眼中的疲惫:“受二皇兄和七皇弟之托来看望三皇兄, 二皇兄让臣弟给三皇兄带一句话。他说祖母的生辰快到了, 三皇兄莫要忘记。”
如果说姬松和姬榆只是点头之交的话,那姬榆和姬椋关系就密切了很多。姬榆的母亲曾经是越贵妃的侍女,平远帝一次酒后乱性宠幸了她, 于是就有了姬榆。因为这层关系,宁嫔同越贵妃走得很近, 她身后没有强大的母族, 只能带着姬榆依附越贵妃母子。
姬榆就是姬椋的跟班,可惜姬椋从小就不待见他, 如今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
姬椋哪里是让姬榆给姬松带话, 他分明是在羞辱姬榆。同样是没有强大母族的皇子,姬松废了双腿还成了容王,而姬榆呢?平远帝要不是看在越贵妃的面子上给他塞了个大理寺少卿的职位,他到现在都一事无成。
因为不受重视,姬榆在皇室中就是个隐形人,出宫建府之后,他的吃穿用度远不如其他的皇子。就拿这次太后生辰为例, 姬楠姬椋早就开始准备生辰礼物了, 而姬榆却连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今日在朝堂上,姬椋和太子又杠上了, 心情不是很美妙的姬椋在下朝后看到了路过的姬榆。于是就让他给姬松带个信, 表面上是提醒姬松, 其实是在拿姬榆撒气。
这一切姬榆都清楚,只是没有实力的皇子除了忍辱负重之外,别无选择。姬榆的窘迫被姬松看在眼里,他拱拱手:“多谢五皇弟,若不是你提醒,为兄真的忘记了。”
姬榆抿了抿唇,眼中的尴尬和不堪散去,眼神也变得柔和:“还有,小七也让臣弟给皇嫂带话。小七说,他正在努力背书。太傅夸他学得好,可能过两天会让他休息。等他休沐,他要来容王府上玩耍。”
颜惜宁回了个礼:“多谢五殿下传信。”
姬榆的任务带到,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他想赶紧回去了:“若是皇兄皇嫂没有别的事,臣弟先告退了。”
话音一落,姬榆的肚子发出了长长的“咕”声。当下姬榆眼神一暗,随即难堪地垂下了脑袋。
看到姬榆这样,姬松心中不忍,他温声道:“还没用晚膳吧?一起吃个便饭吧。”若是之前的姬松断不会想到这点,可是当他经历过断腿之痛,看到过人情冷暖之后,再遇到姬榆,他觉得自己稍稍能理解姬榆了。
姬榆身体猛地一僵呼吸快了两分,袖中的拳头也微微握紧,他面色发红,眼中多了一些姬松看不懂的复杂。顿了顿之后,姬榆看向了姬松的双腿:“皇兄的身体好些了吗?”
若是八面玲珑的人,这话在刚见面的时候就说出口了。话说到现在才问这问题,会给人一种敷衍和漫不经心的感觉。然而姬榆说这话,却让姬松升不起厌恶。姬榆确实不够灵活,但是这也是他的优势之一。他能问出这话,至少证明他确实在关心自己。
姬松温声道:“好多了。”
颜惜宁顺着姬松的话说道:“五皇弟若是不介意,一起吃个饭吧?”严柯只要去迎客楼带吃的,带回来的菜只会多不会少。
姬榆可能饿坏了,他对着姬松二人行了个礼:“多谢皇兄皇嫂,臣弟恭敬不如从命。”
偏殿中很快摆上了冰桶,桌子上也放上了迎客楼华美的饭菜。姬松笑道:“将朝服脱了吧,在哥哥家里怎么舒服怎么来。”
姬榆眼中多了一些笑意:“多谢皇兄。”
姬榆不善言辞,吃饭的时候更是将这点发挥到了极致,他专注吃菜头也不抬。搁在皇室饭局上,姬榆这样的难免会让其他人瞧不上。然而在容王府,大家吃饭的时候都很专心。
看到姬榆大口吃饭,他们将味道好分量大的菜转到姬榆面前,三人就像是普通的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
晚饭后姬榆站起了身,他真诚道:“今日打扰皇兄和皇嫂了。”
姬松温声:“自家兄弟不要说这种话。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姬榆目光复杂,他瞅了一眼姬松后行了个大礼:“多谢皇兄。”
看到姬榆离开的背影,颜惜宁有些唏嘘:“没想到皇子里面还有五殿下这种性子的。”姬榆的画风和他的其他兄弟截然不同,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是皇子。
姬松收回目光,他缓声道:“或许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正是因为木讷耿直一眼就能看穿,他才能在众皇子中间争得喘息的空间。
从正殿出来之后,两人沿着廊檐向后走去,没一会儿就到了听松楼附近。看着听松楼中亮起的灯火,颜惜宁停下了脚步,他吞吞吐吐:“到听松楼了,你……我就不送你了,你快进去吧。”
听到这话姬松苦涩笑了一下,轮椅却向着闻樟苑的方向滚去:“我送你回去。”
午的时候他答应了阿宁,给他足够的尊重和信任。阿宁对他说,希望他能搬出闻樟苑,现在就是考验他是不是言而有信的时候了。
说真的,姬松不想离开。他好不容易才和阿宁说开了,现在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掏出来让阿宁看,让他看到自己的诚意和真心。然而心肝怎么能轻易掏?他只能拿出自己的实际行动来。
颜惜宁:……
见颜惜宁有些无奈,姬松认真解释道:“最近水势大,我担心你。送你到闻樟苑,我就回来。”顿了顿之后,姬松保证道:“我保证今晚不进闻樟苑的院子,好么?”
颜惜宁见姬松实在执着,他只能点了点头:“好。”
暴雨后的夜晚,天气格外凉爽。揽月湖中蛙鸣阵阵,偶尔有锦鲤破水声传来,品梅园中知了扯着嗓门吱哇乱叫。明明是喧闹的夜,两人行走时却静默无声。
姬松特意放缓了速度,这一刻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修建栈道了。有了栈道,送阿宁回闻樟苑的路太近了。
颜惜宁却不知姬松心中所想,他正在纠结自己同姬松之间的关系。他深知问题的关键不在姬松身上,而在自己身上。
姬松很好,他的人品实力都无话说。在楚辽这个封建王朝,姬松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子,他对原主,对自己都不错。
站在姬松的立场上,原主只是个替嫁的名声不太好的私生子,见面第一天就犯了他的忌讳看了他的伤腿。他恼羞成怒将原主丢到闻樟苑,这不算什么。
真正逼死原主的是颜家人,是原主那个不想承担责任和风险的父亲,是养而不教一心只想谋求权势的母亲,是颜家人的苛待和算计……是这一切,将原主逼上了绝路。
而姬松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主的死他有责任,却不是主要原因。
姬松对自己也不错,从自己穿越过来后,他想要什么,姬松就让人给他什么。他从不克扣自己的饮食,还将这么大的院子给他住。两人相识之后,姬松保护过他,替他挡过灾也收拾过人。他不是没吃过苦头的人,就算在现代,也没有谁能像姬松一样在物质和精神上给予他帮助。
姬松和侍卫们觉得他们亏待了自己,可是颜惜宁不觉得。至少穿越之后,他过上了在现代都没过上的好日子。
颜惜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直男,在他看来两个人感情只要深,性别不是问题。如果姬松在现代,他们两个相遇之后能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他甚至会主动思考自己和姬松在一起的可能性。
现在的关键在自己身上。因为爸爸妈妈的原因,颜惜宁将感情和伴侣看得很重。在他看来,两个人能成为夫妻,最重要的就是坦诚和包容。
他是个对感情有洁癖的人,不喜欢被人欺骗,更不希望自己对伴侣有隐瞒。他是一缕来自现代的幽魂,占了原主的身体。
虽然他确定姬松喜欢的是自己,可是真当他将这事告诉姬松,他能接受吗?他真的没办法毫无顾忌对姬松说:“嗨,松松,我是来自异界的一只鬼哦。”
轮椅声一阵阵,颜惜宁偷偷看了姬松一眼,只见姬松双眼微微眯起唇角上翘,看着非常开心。这一刻他心里又酸又疼像是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滋味太难受了。
姬松双目在湖面上转了一圈,湖畔的廊檐和树林中挂着红灯笼。红色的倒影在湖面摇晃,放眼一看美不胜收。
姬松心情舒畅,他发现只要在阿宁身边,即便他们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他也很快乐。只是随着越来越靠近闻樟苑,姬松心中多了怅然和不舍。
石桥下流水潺潺,今日的一场暴雨让水位上涨了不少。姬松停在了石桥上,他抬头看向颜惜宁,闻樟苑的灯火落在他眼中变成了两团闪烁的光:“阿宁,到家了,快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