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妈妈还是一起看我,表情依然吃惊。他面色不太自然道:“你的意思是我考个一般学校?”
“如果你发挥失常,学校太一般,当然要选择复读。”我说,“你不需要盯着那些最一流的名校,我们是同一类人,考大学的目的是充电和就业,主要看专业能力、实践资源和未来人脉。你选的专业国内水平远不如国外,将来大概率需要留学,不如把时间省下来为将来那所学校做准备。而且这个专业谈不上热门,你可以拼一下学风较好或专业排名高的名校,至于未来人脉,我们今后的人脉是共享的,我进了大学会注意拓展我自己的和与你相关的,你不用担心,只是能上哪个学校还要看是否足够努力以及运气……”
“他选什么专业?”他的妈妈突然打断了我。
“心理学。”我说,
他的妈妈以一种略带嘲笑的眼神看他,随即收敛,我想到他始终不敢对他妈妈坦白自己对心理学的兴趣,反正最后要说,不如提前说破。我一五一十对她说了心理学和医科心理学科的不同,这个学科在国内的情况以及未来的就业,她听得仔细。我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责备和心虚,继续谈话:“耽误一年时间没有必要,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能考同一所城市,我们可以看看高考结果再决定城市和学校……”
“我就想问问。”他的神色其实一直是忍耐的,终于露出一点情绪,“你这么头头是道,假如我摔得更严重怎么办?不,我想问的是今后你会不会一直这样子?”
“什么样子?”
“比如我要是残疾了,你跟我讲学习、工作、身残志坚?”
“残疾人不需要学习和工作?”我一时不理解他的意思,他在说什么?残疾人的生存难度本来就比普通人高,需要加倍学习和工作才可能有真正的发展。
“好,算我举的例子不对,我也不是说不想学习,就是……高考复习,你当然要以学习为主,那假如有一天我病得严重,你也不用高考了,你已经上班了,你是不是还是这么忙,每天晚上回来看我一眼继续忙你的……你要当律师,律师都是大忙人,你会一直忙你的案子吧?”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问题,逻辑落脚点在哪里,我甚至不自觉看了眼他的妈妈,她面无表情,眼神却有点像看戏。我知道她讨厌我,倒也不觉得被冒犯。
“没错,我要忙工作。”我说。
“哦。”他说。
“不论怎样,手头的工作必须完成。”我说,“视你的情况来决定我接下来的计划。”
“哦。”他不是很在乎地扫了我一眼,声音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怎么?”他很久没这样阴阳怪气了,我不太习惯。
“你怎么能做到,我病得很厉害……你还能……算了,你就是这么认真。”
“就算你病得很厉害,我也要先把负责的案子结清,然后再辞职。”我说。
“啊?”他愣了,“辞职?”
“对。如果需要长期照顾,我完成工作交接再辞职陪你,去风景好条件好的疗养地,或者带你到处走走。”我说,“同样的,你现在的情况如果更严重,又没有爸爸妈妈照顾,我也会休学半年照顾你,明年和你一起高考。”
“不……不用吧……这……”他似乎被我的话搞晕了。
“当然前提是我们有足够的存款支撑医疗、疗养、赡养、养老。倘若我们没有这个经济实力,我必须工作,也许还要加量工作才能支付你的医药费。”
“啊……”他微张的嘴巴根本没合上过。
“所以要尽量赚钱,人生随时可能有意外。”
“……”
“所以要考一所好大学,好的平台会给我们提供更好的工作选择。”
“……”
“所以要努力高考,一分一秒不能耽误。”
我说得很慢,他的神色越来越平静,多了沉思,平日对照自己的答案和书后答案的那种沉思和细致。随即他的脸越来越红,我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为什么脸红。他看向他妈妈的方向,我也看过去,他妈妈的眼神也是平静和考量的,比他更明显,像玉石手电一毫一厘照一块毛石,不找茬却挑剔,我心下惴惴,不知他们母子在考量什么。我一句句回想今天说过的话,没什么作伪也不算考虑不周,他为什么生气?愿意殉情的人自然感情至上,但他不是那种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类型,他脑子务实不会想两个人一边喝西北风一边谈恋爱,那么他所缺的不过是安全感,想到这里我赶紧加了一句:“就算……真的残疾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开一个公司,残疾人还有税收优惠。”
他笑了,不是生气的,而是泄气又无奈的,脸依然是红的,眼睛更加潋滟。
“还有,”我郑重道,“我不喜欢‘残疾’这种假设,今后不要这样说。”
他依然微笑,点了一下头,见我过于严肃又说了一声“好”,保证一般。随即又看向他妈妈,眼神像被欺负的小孩找家长撒娇。他的妈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依然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是难过的,我想他太习惯得到来自母亲的宠爱,一个高中男生不会愿意经常在校门口看到自己的妈妈,他不一样,他不喜欢的仅仅是被监控的不适,但他内心里想看到妈妈,每一天他打开视频,对上夜班的妈妈说着身边发生的事,他不只为了让妈妈放心,也因为他对母亲有强烈的倾诉欲和依赖感,当他在校门口低下头喝妈妈递来的饮料,他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被全心全意地爱着,这种爱我无法给他。他可能会和母亲冷战,却受不了母亲的冷漠。
他马上又担心我看出端倪产生内疚,掩饰掉难过,用刚刚能动的右手拿起笔说:“那我开始吧。你看一下时间。其实你可以回家休息,我妈帮我计时。”
“我要看你的退步程度。”我说,“时间我空出来了,你多做点就是给我节省时间。”
“什么退步程度!你气死我了!”他边叫边看着第一道选择题,我想他隔着左手石膏做题的姿势一定很累,一条腿不能动,坐久了身体负担重,我突然觉得我在逼他,但他没有任何怨色,一边哼着气,眼睛已经离不开卷子,笔尖已经勾出第一个答案。他就是这样,性格里有得过且过的偷懒成分,一旦确定目标又会过分要强。
我也拿出新买的书开始看,突然又想到他妈妈,他看到重伤的儿子被罪魁祸首逼着学习会不会生气?我不敢再一次直视她,用眼角余光偷偷溜了几眼,她什么也没说,拿出手机安静地看着,似乎早就习惯了陪着儿子做题。对,她不会生气,他身上的要强来自她,而她又那么希望儿子优秀。她真仔细,看上去不理不睬,但他做完一面选择题,她起身为他翻过卷子,调整位置,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她也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个文件夹也许是她正负责的医疗资料,用手机翻阅对照着,我怀疑文件里有许多英文需要她对照翻译,这可能就是她的工作任务。
他说过他经常和他妈妈在一个小房间各忙各的,我想这也是我今后必须习惯的生活,我不再想他的做题情况,专心致志翻书。空气里只有消毒水,药香和衣服上的淡香,还有纸张翻动的脆声。不知是我闯入了他的世界,还是他的世界收留了我,或者他带着他的世界恰好停在我身边,不,我是他窝藏的爱物,去年这个时候,同样的三个人塞满一个小房间,我在他的储物柜里发抖。他获得我的方法从来不正当,时而偷偷摸摸时而追打喊杀,他用一切换我留在手中,现在他把我拿出来,血淋淋捧在怀里,他妈妈看到的不过是我身上刺眼的红色,那是他的血。这房间凶残的味道令人喉咙发痒,却三边般稳定着,有了亲情、承诺、责任、忌惮、算计,再饿也无法吃掉另外两个人,而我会像血液一样坦然面对他的妈妈,面对此后不能预知的一切。
第103章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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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第二天我在客厅找东西,妈妈走到身边。
最近妈妈每天起的很早,亲手给我做早饭,我对此无语,偶尔吃一次妈妈做的饭当然开心,但她忙得焦头烂额,没必要因为高考就天天早起表达所谓的母亲责任,她做的饭也没那么好吃,她想当家庭主妇请保姆做什么?我和她说了一次,她冷冷看我,最近她看我根本没有好眼色,也没有好脸色,我知道她忍耐过了。
现在她端着打好的豆浆看我翻箱倒柜,皱着眉问:“你找什么?”
“你们拍照的那个长杆子,很结实的那个。”我说。
“你要拍照?”妈妈问。
我想在教室后面摆个手机录老师讲课,能直播更好,三角架放在后面太夸张,而且录播时需要人留意状况及时调整,自拍杆更灵活方便,我又担心杆子不够结实在课堂上倒了摔了影响他人。
我一句句说着,自己都觉得唠叨,妈妈听得一脸气却只能憋着。最近男人仍然雷打不动天天去看儿子,两个小孩经常跟着,我的精力全放在学习上,哪里能留意妈妈的心情,想到这里我一阵内疚,又不懂那些调侃打趣、大事化小的技巧,只干巴巴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让叔叔少去医院吧。反正伤势早稳定了。”
“不去更惦记。”妈妈言简意赅。
“天天见面,旧情复燃不是更危险?”
“不可能。”
妈妈这个肯定的口气让我意外,倘若他天天和一个初中红颜知己有说有笑,我一定会担心,而且会要求他保持该有的距离我认为给伴侣安全感是每个人的义务,我有权这么要求,他也必须做。我不客气地说:“叔叔不是一直忘不了阿姨?你放心?”
妈妈冷笑,“什么旧情复燃,一直没灭过,她能把男人吊一辈子。”
“妈妈……”我直觉认为这不是我该听的,我不想听他的妈妈被这样评价,也不想自己妈妈把话憋在心里,只能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妈妈拉开一个储物柜翻出好几个自拍杆,有立式的,有带抓手的,她没化妆,素白的皮肤被深羽片似的睡衣拢着,我蹲下身子试那些杆子的重量,她打开另一个柜子继续翻找,看我凝神拧那些管子,眼神依然有气,我不敢看她。她自言自语似的,“有一种女人,不,有一种人,看似纯真无害,善良温柔,心眼里满是算计,看的想的明明白白,很多人在他们眼里根本是透明的。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当年那段时间只有两个女人吵架,你叔叔根本就是隐身的?”
我点点头,又说:“我最奇怪的是……你怎么能忍受这种事?”
以前我以为妈妈脑子抽了太爱那男人,为了维护新家庭才忍着。现在想想,从高中开始的感情她尚且不能忍奶奶和爸爸带给她的不快,又怎么可能仅仅为了一段婚外情变成一个忍者?
“因为那女人太厉害。”妈妈说。
我又不敢说话了。
“一方面在我出入的各种场合堵我,把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另一方面,她从不为难你叔叔,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争。别以为她对你叔叔余情未了,那只是她的报复手段,你叔叔那个人优柔寡断重感情,心里放着对前妻的愧疚,就算后来过着不错的生活依然良心不安。男人头脑简单,他以为前妻仍然是个天使,对他痴情难忘不忍心伤害他。等我成了过街老鼠,回到家面对新家庭的种种琐事,又发现老公对前妻念念不忘,你说我有没有怨气?而你叔叔面对我的这种脾气,面对我的生活圈里对他的轻视和敌意,想想天使一样的前妻和可爱的孩子,你说他后悔不后悔?到时候我们这个新家过不过的好?那个女人算来算去就这么点心思,小家子气。我才不上当。”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是妈妈第一次对我袒露她心里的委屈和怨恨,我听也不对,劝也不对,反驳也不对,附和也不对,难怪她从来不和我说这些。
“你那个小男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灯,和他妈妈一样,一旦惹到他们PUA你没商量。”妈妈说。
我更不敢说话。我确信他能把我“吊一辈子”,他有这个感情预设,有这个心机,也有这个行动。但我迄今还不能确定我和他谁是更会情感操控的那个,半斤八两,都不是好东西,他比我更偏激,也比我付出更多。我没话找话:“所以你不担心叔叔和她相处,也不担心她带着两个孩子,因为她还会在叔叔面前维持同一个形象?但我觉得……阿姨本性不坏,她没想过回头搞破坏。”
“对。她想破坏这个家太容易了,真想做什么不必等到今天。”妈妈看着我,眼神倒是平静了,早知道几句话的抱怨和倾诉就能让她冷静,我以前为什么不陪她说说话?
“你那个阿姨,有外貌,有头脑,吃亏在个性上。”妈妈说,“称得上正派,也过于固执,年轻时就不懂凭借自己的条件改善人生,好,姑且称为心思单纯和个性踏实。离婚后依然不吸取教训,依然把所有精力扔进家庭,整天围着孩子活,含辛茹苦,但孩子又不是风筝有根线就能拴着。他们早晚要到处飞,没有那么多既优秀、又丰富、又重情、又留在父母身边就能功成名就生活幸福的好事。她这种过分付出对她对她儿子都成问题。她的名声应该不错吧?看她做事也利索,头脑也清楚,以前还有个让人同情的身份,结果她什么也没利用好,生活还是老样子。这就是完全不为自己打算的下场。倒是你那个小男朋友比她聪明多了。”
“他……”我欲言又止,他让人觉得聪明,在某些人眼里说不定是精明,但他本质上也是个奉献型,说到底,他和他妈妈都是温柔圣母型,吃亏多获得少,他要是早点混进班委会或者混个校干部,高考还能拿个加分,也就不用我整天捉襟见肘地盘算他的成绩。他们这种“心机”纯属触发式,招惹他们达到一定程度才能引起反抗,平日大度惯了,也忍耐惯了,不像我,很少有人能在我身上占到便宜。
“你笑什么呢?”妈妈问。
我连忙抿住嘴,妈妈不知道他的那些“心机”给我带来多少快乐,而且,妈妈称他为“你的小男朋友”,我能不笑吗?
我还是担心妈妈,妈妈在某些方面很钝,和我一样,我们很难察觉人心最幽微的那些牵动和变化。大概我的面色转为忧虑,妈妈反过来宽慰我:“你倒不用现在才来担心。你叔叔有分寸。”
“分寸?”
“对,什么时候到医院,做了什么,什么时候离开,跟我说得一清二楚。不是汇报,怎么说呢……就是话家常一样,让人觉得他只是出去个半钟头,做完事一分钟也不多呆。我挑不出毛病。那个女人也不是每次都在,有时碰到有时碰不到,不会刻意等着或躲着,我还是挑不出毛病。何况你弟弟妹妹没事就跑过去,我还能怀疑什么?”妈妈说得挺轻巧,也不知憋了多久的气。
我能感受到那种在一个不算错误的错误上挑不出错的无力,这就是我多年来对那个男人和这个家的感受。
“真要计较起来,又会算到我头上。所以……算了。幸好那个孩子没出大事,不然……”妈妈语气中的庆幸是千真万确的,她看了我一眼。
我想她想的不是“不然这个家怎么办”,而是“我该怎么保护你。”我低着头,绞尽脑汁想不出一句回话,她已经开始帮我试自拍杆是否好用。不一会儿男人也醒了,发现妈妈不在房里,穿着睡衣就走了出来这相当少见,在卧房以外他一向穿得整齐,他担心妈妈多想?还是心里内疚想多陪妈妈?半路夫妻就算相爱也有诸多顾虑,就连相互付出也不得不经过某种计算,难怪从一而终迄今还是褒义词。
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男人的眼睛在我身上留了很长时间,随即披了外套,去车库拿回两个更结实的自拍杆。最后我握着两个长杆一个短杆几根绳子走进教室,副班长笑道:“今天上仙是来打架的?”
我对她点个头就跑到最后一排,尖嗓子刚拿出书本。这次考试的出题方向又让人措手不及,老师们既没有刻意拔高打杀威棒,也没有放水增加学生信心,而在查缺补漏上大做文章,容易遗漏的知识点和琐碎题干数不胜数,考完每个人都累得两眼穿花,除了期中发挥失常的班长他们,没几个人分数比上一回高。
尖嗓子的成绩倒有进步,名次前进不多,仍然坐在最后一排。
“换座位?”他奇怪,“我和你?你开玩笑吗?”
我说了一下换座位的理由:线上上课,需要有人随时留意屏幕的情况。
“不用换,你怕录像停止还是怕视角有问题?我会留意的。”尖嗓子说,“就放在我座位上吧。你不用担心。”
“不行。分散注意力。”我说。
班长他们围了过来,我注意到班花也在其中,平时她和尖嗓子保持不易察觉的距离,对他毫不关心。
我只好又把想法和他们说了一遍。
“很好啊。”副班长说,“这样就能一起参加高考了!”
“这样吧。一人负责一天。”班长说,“大家是好朋友,这种忙不能不帮,谁的成绩也别落下才好。”
“你们别管了。”我说,“一人负责一天,就算你们愿意换座位,坐在后排的其他学生还是会觉得为什么只有一个人,”我指指尖嗓子,“有这个每天都能坐到前排的机会?莫非不但你们要轮换,后排的人也要排个表格跟着轮换?倒数第二排呢?小课呢?”
“没那么严重。”副班长说,“座位是我们自己考的,和谁换、怎么换是我们的自由,你想得太多了。”
“这样吧。要是你们愿意轮换。”尖嗓子说,“我有坐在前排的机会,应该多出力,我们还有上仙两周轮一次,你们一人一天,其余几天归我负责。”
“行,这样就公平了。”班委会的人连连点头。
我看着他们熟练地排天数,试验自拍杆和手机的角度,插不上话也插不上手,和他关系好的朋友也表示想加入,被副班长一口否决,“不行,班委会帮助同学是应该的,如果你们参和进来,别人参和不参和呢?半个月轮一天,不影响我们,不影响班里,挺合适的。”她和班长在班上一向有威信,当即无人反对。班主任听说这件事夸个不停,我心中感动,不经意看到班花默默地看着不断调整手机摄像的尖嗓子。我不由想起我在西墙边挨打的日子,那时他一脸暴戾,尖嗓子也没少打我,后来我整他,逼尖嗓子录音……这些是是非非云烟一样过去了,人也许变成更好的样子,也许只是变回本来的样子,他在床上无奈地忍着疼做题,我在教室想帮他弄一个线上课堂,尖嗓子尽心尽力地帮我们,还有那些曾经相信风言风语看他不顺眼、后来又或多或少被他吸引的同学,他们在讲台和最后排走动,看直播效果,谁会想到短短一年能让生命发生怎样的变化?
我给他发了个视频请求,是那个男人接的,我看到镜头里的他穿着干净整齐的病号服低头做卷子,男人叫他一声,他抬头对我笑,一旦接受我的安排,他就不会叫累,不论我添加多少题目他都会想办法做完。我知道一班的学业强度对现在的他并不合适,但荒废时间更不合适,人的惰性一旦滋生就难禁绝,如果到复读那一步,两地分隔,又会出现更多状况,我们好不容易有个相对和平的局面,必须趁两方家庭还能忍受时固定这件事,不给家长们反悔余地,不让他们拿到借口。我清楚妈妈从未同意我们的关系,她对我的纵容里带有技巧当年外公倘若不强烈反对她的爱情,也许妈妈还能静静脑子想想她和爸爸究竟合不合适,“反对”对叛逆年龄的少年少女无异催化剂。现在妈妈反其道而行之,她不反对,不阻挠,不煽风点火,不添油加醋,只客观公允评价我们,让我意识到差距和问题,嘴上说着“小男朋友”,心里想的和话语暗示着“心机”和“小家子气”,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自己就淡了这就是妈妈的算盘。包括那个男人和他的妈妈,他们未必不打这种主意,我才不会给他们机会。
“怎么样,你看哪个高度最舒服。”我对视频里的他说。
“咦,一大早你怎么一脸斗志昂扬的?”他的眼珠在视频里看着特别黑,一张笑脸有点失真,声音活泼,“我爸给我拿来一对音箱,说是你的?我上次去好像没看过。呀,这么多人跟着忙乎,行啊你,谢谢大家了!回头我请客!”
他忙着跟许久未见的同学说话,我站到讲台上做讲课状,尖嗓子他们调整高度,这件事看似简单,实际动手又成了在我家拍电影,一会儿收像效果逼仄一会儿收音不清,好几次我请班上的同学集体安静或者说话,他们非常配合,我示意尖嗓子加快速度,结果越忙越搞不对,又有许多人过去出主意,最后还是班主任建议将手机固定在后黑板,上课时由任课老师注意有没有歪掉,坐在后排负责的人和医院的他保持线上联系,有问题及时调整。我扫了一圈同学们的脸色,虽然耽误了整个早自习,他们看上去没有怨言,多数为能解决这个问题开心。我还听到他们的小声议论:“真没想到他们关系这么好,一年前明明水火不容。”
我拿出书包里的杯子喝了口水,又想起他在操场上把衣服和水瓶抛给我,众目睽睽,人声鼎沸,他潋滟的目光和风一样轻盈的身形,还有少年特有的藏在大大咧咧之后的羞涩,那个画面曾经引起全校轰动,当时我浑然不觉,如今却轻易打动我。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在那个车站吗?还是更早?莫非在他还是一团黑影时,我就已经将他视为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我相信他。我相信他愿意相信我,完成我的计划,哪怕这种线上听课非常麻烦,累人,但他比我灵活,他会用一张讨喜的笑脸说服姐姐,说服和他相熟的医生护士,让他们在课余间歇帮他弄弄手机,扶他去卫生间,或者帮他拿一本书、换一套卷子……他们愿意帮助他,就像这个教室里每一个因为他感受过快乐的人希望他顺利高考。我突然又意识到他妈妈的确为家庭捆绑了自己,却不能说她的教育失败了,他的讨人喜欢有天生的成分,但光靠他自己长不成这个样子,在“被爱”这个问题上,他和那两个小孩一样底气十足。
这一天我和尖嗓子轮流坐最后一排,主要想看看能遇到什么问题,整个过程风平浪静,老师们很快习惯看一眼后黑板,放在最后的手机也不会分散学生的注意。一整天我没怎么跟他说话,反而尖嗓子趁着午休多试了几个角度,小声和他电话交流。我又察觉班花装作无意看了几眼。她还喜欢他吗?或者她对他有了一些改观?
“有进步,都开始关心八卦了!”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他马上笑话我。我看了他一天学习的情况,笔记自然记不全,我拿我的笔记给他,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批改他做好的卷子他趁早上和自习时间完成的。从整体看倒也不算落后太多,文科这些强项不像过去精准,数学有点迷糊,英语倒还好他说最近看的电视基本是英文的,和这个也许有关系?我看无关。我抬头时他妈妈正看我,我就拿着试卷一五一十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