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腿弯下来,蹲下身和我平视,他的身体和他的目光一样热。
还有呼吸,我闻到他呼吸的味道,就连他说的“对不起”也带着热度和味道,让我想亲一下,咬一口。
我只是看着他。
“我不该恶意揣测你。”他的眼睛漆黑却坦白,“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对不起。”
“是我先不对的。”我说,“可是我不能保证今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会尽量避免。还有……我不知道你妈妈会怎么想,你到底怎么想。能告诉我吗?”
他鸦黑的睫毛因我的呼吸颤动着。
“我……该怎么和你说。”他把头垂在胳膊里,随即抬起,他纸白的脸转向我,眼睛里一片只有我看得到的水光,“我想想。”
“抱歉。”我不由羞赧,想来今天的争吵还有此时的费力都是由我引起的,他却笑了,恼怒地瞪着我,又松了口气,龇龇牙说:“你气死我了。”
“一件一件说吧。”我轻声说。
“嗯。”他不错眼地看着我,我能感觉的他爱我。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妈和我爸闹了矛盾,无法解决,离婚了,再也没可能复婚。你说我爸会和我妈复婚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
此时不宜批评,我只能按照题目意思想了想,“这取决于你妈妈的态度,我看可能性很低。”
“不会复婚。也不取决于我妈的态度。”他看着我,“因为我爸不会找我妈。他就算结婚,也会找一个和现在的他身家匹配,有共同语言,能撑起一定事业的女人。”
他说什么?
我不想夸那男人,但谈话要坦诚和实事求是,“怎么会?你爸爸一直想着你妈妈,他也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如果有机会复婚,他为什么不去追求曾经的爱情,如果能够弥补人生遗憾,谁不想有个补考的机会?”
“以前我也像你这么想。”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没错,我爸迄今爱着我妈,没准我妈对他也有点感情。但真正接触你家、你妈、你家的交际圈、你家生意上的事,只用一两天我就懂了。那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世界,平台、价值观、思考问题的方式、看待一件事物的角度,全部不一样。他们不可能再有共同语言,而这种差异会随着日常生活的摩擦撕扯得更大,这种生活不可能幸福,这种‘失而复得’也没有意义,反而会把曾经的爱情消耗殆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高考结束不过两天,他为什么想了这么多?
“我如果想和跟你在一起,必须进入你的世界,必须和你一样优秀才能在你身边,我们的感情也才能持续。”他叹了口气。
“但你本身就是个优秀的人。”我打断他。我并非讨好他,不论个人素质还是一向的成绩,我认为他的综合素质在我之上,现代社会更需要他这样全面的人,而不是过分精专的我。
“那不一样。人往高处走,我本来也有自己的计划,但按照我的计划和得到你的家庭的帮助完全不一样,我本来应该按部就班,学习,打工,实习,也会不断想赚钱的方法,找事业的机会,我不认为我的未来十分差劲。但是,有了你妈提供的这些机会,我提前得到了可能需要自己用很多年累积的经验和资源,我不用担心和你差得太远,可是……我妈呢?在我本来的计划中,我妈始终在我的生活里,我的进步不会让她无所适从,现在我算一步登天了。一件手工西服不是我这样的家庭能够负担,不,它甚至不在我妈和我的概念中,我没办法跟你说清楚这种感觉,我的感觉,我妈的感觉,不只是贫富差距带来的自尊心受挫,还有,这件衣服来自她的情敌,她还没傻到以为这是我爸买的。今后这种事会不断出现,如果我有一个富家子做朋友,比如招福,其实队长家境也不差,姐姐也不差,我可以跟我妈说我在他们家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还可以设想以后自己家买一个同样的或者做同样的事。但如果对象是你,我能跟我妈说什么?说我在抛弃他的我爸家、他的情敌家认识了很多人?得到了很多机会?今天她的情敌又带我做了什么?她的前夫又教了我什么?我能说吗?我……我不能离开你,不想失去这些宝贵的机会,又知道我妈心里难受。我想不到解决办法,所以今天迁怒你,对不起。”他刻意压着眼里和话里的痛苦,故作客观轻松地说,“我以为我只要拼命努力,先考上大学,大学期间就开始打工找工作机会,我能让我妈过上更好的日子,也能和你在一起。结果高考一结束就得到了机会,我又想我只要拼命努力,更快地变优秀,至少不能比我爸差,我还是可以让我妈过上好日子,和你在一起我想得太美了,我太卑劣了,我只会和我妈越来越远。人会变得非常现实,我也一样,谁也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机遇,可能我最初的想法是‘和你在一起’,是‘让我妈过上更好的日子’,然后就一直想多一点,得到更多一点,最后越来越贪,越来越离不开另一种生活。就连你也未必喜欢今后的我。”
“那是今后的事。先站起来吧。”我知道说这样的话非常耗费情绪,我们的蹲姿只会让他更累,我先站起来,胳膊和腿都是酸的,拉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我很想继续握着他的手,但是不行,我不能在自己家小区和一个男孩亲亲热热,让我妈妈承受风言风语,我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出意外地看到他眼中的怒气和伤心,他不能容忍和我有距离,就像不能容忍别人突然靠近我。不过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我稍微解释一句,他就岔开话题,不肯承认自己为一点小事伤过心或吃过醋。这种脾气在我眼里自然是无聊又可爱的。
他的神色顿了顿,迟疑道:“你不生气吗?我迁怒你,说的那些话,没有毫无来由的气话,那一瞬间我真的是那么想的,我把你揣测成一个蓄意破坏我们母子关系的人,这不应该是你最在意的?”
“我以前也曾恶意揣测别人。”我说,“我每天都在恶意揣测,对方任何一次关心都能被我揣测成装模作样、维护表面和平、不得不尽的义务、针对我、否定我、防备我、厌恶我、排斥我。我就是这么揣测我妈妈的。”
他的瞳孔正在放大。
“但是,我会有这么多恶意揣测,难道因为我恨她?我厌恶她?我想伤害她?不。你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我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揣测我,你为什么会失控。我想我仍然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现在不论我妈妈做什么,我不会再有恶意方面的揣测,所以,我想只要我足够努力,你也会明白我。只要你像今天这样把心里的想法全都告诉我,我一定会努力解决问题,我们不会走到分手那一步。”
路灯下,他纸白的脸又一次带了微红,他看我的眼神凝固又贪婪,却让我受用。他嘟哝着:“所以我说……你太优秀了。一般人不会像你这样,自律又自省,总是反省自己的错误,寻找解决的办法,也不会一再纵容对方。这样一看好像我总在无理取闹……我这么两边观望,你难道不委屈?”
他什么时候不无理取闹?我懒得理他。我们之间的所有可能都是他搞出来的,打人、和好、偷亲、跳楼……不过,如果他不这么做,我又怎么会认识他、爱上他?没有他,我不过是个埋头成绩的书呆子,高中、大学、留学、硕士、工作,最后成为另一个舅舅。没有我,他依然可能有快乐幸福的人生;没有他,我不可能有任何幸福。他无理取闹,却也一次次拉住我,拯救我。就连殉情那次,也是他用无怨无悔的接受态度拉住了我。他比我输不起,但我比他更怕失去这段感情,我们仍在战战兢兢对抗这个世界,没有人看好我们。至于“两边观望”,我清楚地知道在我和他妈妈的关系中,他从未想过要我受委屈,为此他曾经隐忍不告白,为此他甚至采取最激烈的方式。
“我清楚两边观望的人什么样子。我看的太多了。”我说,“你没有两边观望,你只是为难,我必须理解你。”
他的眼神更热了,脸也更红了,他的呼吸扑在我脸上,我想马上把他拉到我的房间。但他不应该在我家留宿,我也有舅舅的一堆资料要看,他也察觉到不对,顾左右而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怎么了?你们去哪了?”
我想起舅舅靠在长椅上的样子。我想象那就是没有他的我。我忍不住将今晚的事告诉他,没有任何隐瞒。
他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即使听到舅舅那些提议也没有面露不忿,他和我并肩走在路灯下,绕着小区散步,半晌他说:“对不起。你一直努力为我着想,也为我妈着想,我却总想着和你的家人划清界限,保持距离。这也是不对的。今后我会将你妈当做真正的长辈。你放心吧?”
“放心?你们的关系需要我担心吗?”我不理解。
他无语地看着我,突然问:“我在你妈眼里是不是特别绿茶?”
什么?
我猝不及防,这是什么问题?我怎么回答?
他好笑地看着我。
我顿时紧张到头皮发麻,我自然不会把他和“绿茶”联系在一起,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代入我妈妈那些充满偏见的判断和身份视角,这个问题……
“你还放心吗?”他问。
我狼狈不堪,想起妈妈对他的评价,从头到尾不是“心机”就是“没担当”,我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但妈妈对他没有完全否定,我必须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他笑道:“好了,别钻牛角尖了,这还需要你说?就拿今天这件事,你把我甩下自己回来,你妈肯定以为我们吵架了,然后我半夜三更跑到你家门前装可怜,在你妈眼里这不就是绿茶到家了?换谁都这么想。”他的笑逐渐变成苦笑,“可我怎么知道这么晚你们还没睡觉啊……我就是……”
“你为什么来这边?”我小心地问。
“觉得自己不对,又不知怎么跟你道歉,你也不理我。我也不想主动说话。”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来看你的,就是想来看一眼你的窗子,你的门。”
虽然听着像胡言乱语,我却觉得那也是我的心里话,我也想看他,哪怕看不到他。想起他家,想起他的妈妈,我不由问:“你妈妈怎么样?需要我去和他解释一下吗?”
他更加无语,叹了口气说:“就您这上仙级别的情商,两边婆媳关系只能靠我自求多福。”
我被他逗笑了,安慰道:“我妈妈那边你不用太担心,我感觉她其实很了解你妈妈,也很了解你。”我想起双胞胎在医院里打闹摔伤那次,和他说了一下情况,“我妈妈的第一反应是孩子不小心,说明她了解你妈妈的性格。也许情敌之间反而更了解对方。”
“这倒是。我妈对你妈带我好像也没不放心。对了,那件衣服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妈没说什么,我回去之后她跟我说要买一双好一些的皮鞋,不然穿手工西服会不搭。我看她强颜欢笑不,她根本没笑脸,我看她就事论事的,心里难受死了,怎么办啊,这就是两边都想要的下场吧?”
“其实没那么严重。”我说,“你担心越来越远,事实上任何母子都会越来越远,母亲就是想把孩子送到她根本够不到的地方,这是她们默认能够接受的,不要把问题复杂化。我觉得我们要做的不是无限制的弥补和迁就,而是要给未来的生活找一个可行的相处模式。就说她要买的皮鞋,你可以直接让她不要买。她的眼光没问题,但没接触过这方面,大概率买不对,她心里只会更难受,不如我随便说一下让我妈妈配一双我估计她会顺便买的。只要你未来足够优秀也足够孝顺,眼前的一切只是磨合期。”
我觉得我说的话太死板太说教了,像招标计划书,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他怕不怕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他没有选择的机会了,我不会放弃他。我继续说:“还有,我想了想,我们还是暂时不要到对方家里过夜,不要太刺激你妈妈,让她慢慢适应。我们还是去旅馆吧,就算你妈妈不在家也去旅馆吧。不过我不会刻意避开她,我还会去你家,只是我之前太急着证明我们的关系了,没考虑你妈妈的心情。今后我会尽量考虑。那件衣服也是……是我不对,但我……”
“没法保证下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他替我说了。
“我会努力……”
我要说的话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他飞快吻了我。
“我也会努力。”一瞬间,他潋滟而飞扬,像水面的光浮了起来,透彻地照亮了我,“每当我觉得坚持不下去,想到你我就又有了信心,你从不放弃任何事。每一次我伤害你,最后都会变成你拯救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是什么,可能是遇见你。我这个人一向胸无大志,以前只希望我妈能活得开心,现在加一个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他的告白总是没头没尾,说完话掉头就想跑,我任由他消失在路灯和黑夜的分野。我被这句话迷惑了。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来自他毫无计划的情绪决定。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不经大脑,但本能的决定不是更像感情?我不怪他,我甚至能感觉脸上褪不下的笑意和放不下的嘴角。以他解决不了问题就跳楼的性格,今天的矛盾还没能消化,明天也许又会大发脾气,整天受来自母亲和爱人的精神压力,他能在这个夹缝里坚持多久?就算坚持住,那些石头缝里生长的树和花草无一不羸弱,他有没有想过?他当然想过,再想当然地下决心承受不可靠的人。说来说去,我们之间的事还是需要我来想办法。
话说回来,我自然想过我们的一辈子,但我想到的大多是隐忍,最后仍然指向死亡;他想的一定不是让我或让他妈妈委曲求全,他的本性始终是快乐的,就算在困境中仍然向往快乐。他也敏感地意识到我还没察觉的更大的矛盾他会因环境的改变而变化,他怕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加符合另一阶层的要求,随时能够理智地取舍,明明利益至上却还能头头是道的人。这种心态上的改变会为我们的关系增加根本性的变数。假如有一天他不再是那个在车站拉住我的少年;他的心不再像他的皮肤那样纸白无瑕;他会深谙规则、熟稔人性,不会再为一份爱情跳下我们的格子。就像他怀疑的,“你也未必喜欢今后的我”。
我不知道答案,但不相信爱情就得不到爱情。我们的生命力有太多次否定和背叛,迄今我们的亲人无一例外地盼望我们分手,我们的世界依然只有两个人,要靠对方走下去。
“相信那一天抵过永远。”我不再只相信“那一天”,那一天只代表我的心动、我曾经的绝望和我对死亡的默认。当我的脑中想到“永远”,当他的口中说出“永远”,我们相信的其实是死亡,是殉情,是对爱情成长面的否定。它有忠诚和美,却是凝固的,没有生命的。
他又一次决定了我们的去向。
如果选一个词代替我们曾经追求的“永远”,我也会选择“白头偕老”。
第108章 107(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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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姐姐终于要出嫁了。
日期确定那天我正在旅馆补眠,把头埋在他怀里动也不想动。再过半小时我必须回家继续改一份永远通不过的企划书,舅舅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难缠的上司和昏聩的甲方,从字里行间挑出无数毛病,动不动推翻重写,然后告诉我“不如上一份”,或者一个idea这次说可以,下次说不行,大下次要求弄回原样,反反复复,令人耐心告罄。但我不能和他吵架,妈妈每天告诫我:“你舅舅抽出时间亲自教你,你知不知道他的时间多金贵?哪怕你今后不接公司,当个律师,你的当事人只会比你舅舅更麻烦。”
我不会不知好歹,但实在太累了,每天不是陪舅舅的朋友到处跑,就是在公司做各种任务,晚上还有家教。和他的约会地点只有旅馆,不过夜,只开钟点房,我根本没有多余时间。
我怀疑舅舅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聚少离多,没时间巩固感情。却也明白舅舅想要阻挠我的恋爱,方法必然更激烈、或者更隐秘。舅舅根本不把我的爱情放在眼里,他坚信我和他早晚鸡飞蛋打。
高考后我没休息过,驾校也没时间去,只能看他给我发来的照片,他详细地说哪一天学了什么,教练脾气如何,在我妈妈那边做了什么,午饭吃了什么……事无巨细发给我,以前我见他和他妈妈这样发消息聊视频,以为那是他妈妈的控制欲,如今看来,这是他们母子相处的正常模式,他和他妈妈一样需要掌握对方的一切,就像以前他需要握着我的手机找安全感。
老实说,我不习惯。
这和他想看我的手机记录不同,太琐碎,太费时间,以前我和他整天坐在同一个教室,专注学习,他没空也没必要给我发这么详细的消息。现在每天见面,生活圈子就那么两个,他的消息已经如此频繁。今后去了不同的学校,甚至不同的城市,更加忙碌,更加不能兼顾,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被冷落?我试着和他说这个问题,他一整天没理我,电话也不接。我不赞同冷战,只好去他家找他,去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他和他妈妈刚到家没多久,他妈妈照例打招呼,视我如空气,在饭桌上添一副碗筷。
这自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我只好说:“你先别生气,我认为你该理智一点。”
他差点摔筷子,他这个人脾气上头一向不分场合,当场就说:“我从来没听说任何一对情侣不想跟对方多说话!你难道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有什么可说的?不就是工作?”和挨骂。整天挨骂。
他妈妈皱着眉,端起碗碟回自己的房间,他终于意识到场合不对,烦躁地在客厅转了一圈,把我拉进他房间,关门。
他吸气、呼气、瞪我,我不劳他费事,把他抱在怀里。他立刻泄了气。
“你知道正常人靠什么维系感情吗?”他也抱住我,一边亲我的耳朵一边说,好痒。
“什么?”我被他又亲又吹,越来越迷糊。
“交流,交流越多才会越了解对方。不只是爱人,朋友、亲人都一样,不知道对方做什么就无法适时为对方送上关心,有人说隐私、说个人空间,这些和关心不矛盾,可以调整。在乎一个人不应该和对方疏远,我看到什么都会想到你,遇到什么事都想告诉你,而且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是不是被你舅舅骂了,是不是特别辛苦,这样我们才能相互分担。我可以注意发消息的时间,你也可以设置看消息的时间,但我不想把话憋在心里,也想听你跟我说你的生活,你发给我好吗?”
真可怕,我觉得他每一句话都正确,都毋庸置疑,这是不是就叫枕边风?最后我全答应了。从第二天开始,去了哪里我先给他发个定位,中午吃饭先给他发张照片,挨了骂就给他列个提纲,下了班给他打个卡……我的生活习惯按照他的要求洗牌一样重新塑造,我甚至说不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更可怕的是我越来越觉得这样挺好的,挨了骂收到对方一张搞怪或勾引照片,或一条安慰语音,或一个约会请求,顿时忘了不快和挫败,这不是很好吗?
他的倾诉频率低了些,该说的一样不少,说的最多的自然是我妈妈。妈妈待人一向严格,对他也没客气,一点错误就有一顿批评,绝对没有和颜悦色的客套话。妈妈这样对他我反而放心,他也私下对我说:“你妈妈这个人真负责,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对丈夫的儿子这样尽心。”我想这固然是妈妈的性格,也可能因为妈妈认为她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想要做一些弥补。很快他就不再说妈妈的指责,毕竟和舅舅那些人身攻击、讽刺、挖苦、咒骂相比,妈妈那点训斥就像毛毛雨。我对“学习”这件事一向认真有耐性,现在整天被舅舅打击,我几乎要同情舅舅那些老部下,老员工,他们到底怎么忍受这样的上司?不是怒骂就是加班,违反了多少条劳动法?
“《劳动法》?”这天妈妈开车接我去吃饭,他也在,听到这句话,妈妈冷笑,“谁不想多赚钱?我应该教过你怎么看物价,为什么你连柴米油盐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说话,我和妈妈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在行事上,她独断,我沉默,长久的习惯改不了。他倒是轻轻松松接过话头,“我说,国家一直规定学生减负,也没看您少学一小时,少报一个补习班,你为什么起早贪黑学习?”
“不一样,以前我没别的事做,正常人要生活,怎么能一味工作?”我看着他,“还有,纠正你一个错误,《教育法》第四十四条第三款规定所有学生要努力学习,有明确法律条文,我遵纪守法有错吗?”
“什么?”他一时回不过神,“教育法?”
就连妈妈和那男人也回头看我。
“没错。”我严肃道,“不好好学习就是违法。所以你高一时候不但违反刑法民法,还违反教育法。”
“我去!”他气得口不择言,妈妈和那男人在前面笑。
我还没说完,“我没跟你抬杠,我认为学习和工作不是正常人唯一该做的,就拿你来说,你除了学习还要交友,要陪家人,要打篮球,要给以前的朋友帮忙,要和漂亮的女生们聊天……”
“喂!”他立刻紧张,看坐在前排的我妈妈,咬牙低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大方点头,他在我妈妈面前突然紧张的样子有趣得很,有他在,我当然不想没完没了加班,但我也明白妈妈和他的意思。以前我最烦的东西是摄像头,现在我最烦突如其来的加班,但摄像头和加班偏偏是这个时代的生活主题,舅舅每天加班,妈妈每天忙碌,他的妈妈最近也忙得不见人影,就连班长他们也忙着各自的事,说好要聚会不是这个没空就是那个没空,小孩子即使假期也被保姆或父母塞进各种兴趣班,或按在钢琴椅上。思来想去,只有我爸爸还算悠闲可见人绝对不能悠闲。
“知足吧,至少劳有所得。有些人辛苦一辈子也没得到什么。”他说。
他在说谁?他认识的人?他的妈妈?也许没有一个具体的人,他的性格里有悲悯和感伤的成分,那是他的圣母心,我理解不了。但我喜欢他认真的样子,那是我欠缺的,也是我被他弥补的。他果然跟我说了一些医院里的病人,有些可恶又可恨,有些踏实本分,却总是遭遇不幸,他也跟我说他的想法,他认为很多错误不止因为环境,太多人囿于固有观念、他人的偏见、执拗和强加的责任,没有纾解的途径,心理只有封死的缺口,没有情绪出口,孤独无助,甚至不知道城市里有免费的心理咨询电话……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确定他今后就算接触商业也不会赚钱,他从里到外是公益的。
“你气死我了,我在跟你说我的想法,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他瞪我。
“我喜欢你的想法。只要不跟我分手,你不会饿死的。”我说。
他吸气、呼气,叹口气说:“饿死和气死哪个更惨,还真不好说。”
每一天,我清晰感受到我和他存在的磕磕绊绊,我不知道这些明显的观念差异和习惯差异是如何隐藏在校园生活中的,我们明明那么了解对方,那么愿意同生共死,却还是一次次觉得对方有点陌生,好在我们喜欢的不止对方身上的“同类感”,还有彼此的“互补感”,多数时候他随口几句话就把问题化解了,有时他有些狡黠,有些强词夺理,我懒得跟他计较,他便得寸进尺,我还是懒得计较,他就会自行收敛,这是他性格里明显的优点己所不欲不施于人。
我们多少回避着比小打小闹更重要的事,他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
他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