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会立刻发火,又一次举起拳头,他却灰一样浅显和冷漠,只是笑了笑,他眼神空洞,不愿看我,只给我一个纸雕般的侧脸。他张开嘴巴,断断续续自语一般:“你不能……这么逼我……我不欠你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那一瞬间我想求饶,他想做什么都可以,要我做什么也可以,他说什么都是对的,我错了,我只是个入侵者,却指手画脚,对他的生活肆意点评,我明明是个渔利者,他从前的梦想、他健康的腿脚、他的感情、他对未来的希望尽数给了我,我却用我的原则、我的理念、我的判断把他逼到这样一个角落。
“分手?”他眼神灰暗,没有我最爱的潋滟水色,“你不要以为付出得多就离不开,爱一个人和爱自己的爱情不是一回事。人生不是成本核算,就因为我做到了,我可以随时随地、问心无愧地离开你。”
恐惧突然攥住了我,一种黑色的东西顺着我的脚向上爬,我直抽冷气。
“你说我对我妈不负责?你和她相处了几天?你了解她?你凭什么一口断定我们错了?你只是下意识希望我和我妈分开,你希望双方冷静,用距离缓解矛盾。问题是我造成的,你却想让她自己解决。你不愿帮她,不愿自己去处理一团乱麻的关系,你冠冕堂皇,好似为她着想,根本不想想她要是信了这些话今后要受多少罪?她一个人,难受了和谁说话?生病了谁照顾她?我和你在外地卿卿我我,我把精力全用来和你谈恋爱,我妈呢?留在这里打拼所谓的事业?你说得真轻巧。”
“你骂我可以,冤枉我也可以,我才没这么想。从头到尾我对你妈妈只有内疚,我愿意和你一起孝顺,但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就是对她好?你只是不敢面对真相罢了。你也说过太多人因为环境、因为固有观念、因为他人偏见、因为责任而耽误自己,你以为一通心理倾诉就能解决问题?你连自己妈妈的问题也不敢面对!你继承父母优点,八面玲珑,讨人喜欢,什么都能做好,你的爸爸和妈妈难道就是庸才?你爸爸换个女人就成了成功人士,是我妈妈会调教?她怎么没把我爸爸调教好?你妈妈刚才在车上那种干练和冷静还有专业度,我不信她没有发展,不能在她的领域更进一步你不敢承认你们一家三口一直缺乏沟通,一直不擅计划,一直互相耽误,一直没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你妈妈一直没成长,你也一样,你想当巨婴也不想让她长大!”
“你给我闭嘴!”他一声大吼,身体抖得厉害,说话几乎走了音,“分手之后又是巨婴?还有什么话你说不出口?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你还敢扯出我爸,扯上你妈你是不是想新账旧账一起算?你凭什么对我和我妈的生活说三道四!没有你我们过得好好的!你总这么咄咄逼人,从来不问问我的想法,我为什么非要离开自己的妈妈?我为什么不可以和妈妈和爱人一起生活?你不是说你接受吗?不是说你会努力吗?对,你还说你愿意体谅我妈妈,你还说你愿意一直地下情,你还说你高中毕业就主动离开……你一而再再而三出尔反尔,我认了,谁让我喜欢你呢?现在你又准备让我和我妈分开,你考虑过我的心情吗?今后你还准备做什么?”
“我一直说同一个问题,你一直在发散思维,反复诬陷我居心不良,现在准备阴谋论了?”我也动了气,越是动气我越冷静,“你说我出尔反尔?你同样说过你会接受我,现在的局面明明是你自己争取的!难道你后悔了?”
“我……”他连嘴唇都在哆嗦,“我自己争取?对,我自己要死要活争取了你,后悔,对,我……”他不再看我,四下乱看,一手拿起放在鞋架上的水瓶,笑着对我说:“没错,我后悔,我当初就不应该把这个东西扔给你!”
他的声音高到几乎破音,水瓶被摔到地上,一声巨响。
我的怒气被那响声砸碎了。
我想起那个我永远不能忘记的黄昏,他把外套扔给我,把书包扔给我,把水瓶扔给我,我们的关系随着那几条抛物线彻底改变了,那时他就爱着我,那时我不知道自己爱他,是他看我孤独,看我无人理睬,想要把我拉进正常人的生活,让我知道世界的色彩和人们的情感。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为什么要把他逼成这个样子?我有什么权力这样逼他?我怎么能这样伤害他?我难道不该只想他的幸福和快乐?我为什么要和他吵架?我这样做能得到什么?也许我真的会导致他们母子分离,也许他对我的爱会因此转为恨,也许……可是……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突然插入的声音像一道晴天霹雳。我们猝不及防,同时转头,他的妈妈就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
我们以为她在医院,谁也没有注意屋里有没有人,那么她听到了?所有的……她全听到了?
她和往常一样不喜不怒,微带疲倦和厌倦,似乎我们的争吵与她毫无关系,只嫌我们可能影响到邻居。
“妈……”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阿姨……”我看着还在发抖的他,看着面无表情的他的妈妈,想到我们方才的争吵,想到我的种种评价,我根本没勇气继续站在这里,我能解释什么吗?不,我说的都是经过考虑的真话,我不解释。但我做对了吗?过去的我自以为是地对爸爸说了句真话,换来他们母子若干年的艰辛和折磨,现在呢?我又一次戳破了他们的生活,我做的对吗?这一瞬间我突然怀疑了,也许他们更喜欢活在一种假象里,只要他们相互的爱和关怀是真的,难道就不是幸福吗?
我……是不是又错了?
没有人跟我说话。我突然意识到在他们母子中,我一直是多余的人,一直给他们带来麻烦和冲突,没有我,他们明明什么也不用面对,没有离婚、没有母子失和、没有矛盾。就连他也说:“没有你我们过得好好的。”没错,我根本就是多余的。
“阿姨……”我的嗓子有点哑,“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
我狼狈地冲出那扇门,我仍然是个懦夫,我逃了。
第110章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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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我以前不知道一句话有如此大的后劲。
说三道四。
出尔反尔。
没有你我们过得好好的。
后悔把这个东西扔给你。
…………
我的脑子将他情绪化的怒语删掉声音和情感,变成简单扼要的陈述句。我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职业,做法官、检察官和律师各有优势和劣势,我最擅长将长而复杂的信息转为一个个要点,就像此刻,我只记得他说的这些话,忘记了前因后果,忘记了分析检讨,他的指责就是他曾经否认的我的罪名,因一次吵架一一坐实。
我成了那个被他扔掉的水瓶,外面没破,里面一塌糊涂。一直滚,沾满灰尘和街面的尾气,失魂落魄滚到家门口。
推开家门,妈妈和那男人正在客厅说话,他们今天回来得很早,也许幼儿园有什么必须参加的活动。看到我,他们面露惊讶。
“又吵架了?”妈妈今天穿了淡色的旗袍,愈发像朵风吹的海棠,说话也轻忽,“这次要分手了?”
“别跟我开玩笑。”我狠狠盯着他们,赌咒一般,“我死也不分手。”
“对你自己放尊重点,动不动要死要活。”妈妈沉下脸。
我不是恃宠而骄的小孩,我和妈妈只有相对理智的成人式对话,既然妈妈使用了如此重的形容词,可见我现在是什么鬼样子。的确,大热天穿着礼服,哪怕只是长袖衬衫,离了空调便会汗流浃背,在大街上走回来,垂头丧气,出口近乎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只丧家犬也比我体面。
“别这么说孩子,”男人劝了劝,又对我说:“两个人相处肯定有摩擦,冷静一下重新谈谈就没事了。”
我提不起精神道谢,大半年前我还在这个客厅恶语伤人,想着殉情后他们不至难过。而今我成功得到爱情,反复让他们看到鸡毛蒜皮一地琐碎,我已经不再那么恶意,不认为妈妈和那男人会笑话我们,但他们不笑比笑更让我不能接受。
“气话不能放在心上。”男人一语双关,既劝我又劝妈妈。
气话?
不,全是真话。全是我们在千疮百孔的格子里小心翼翼避开的雷区,我们一意孤行,以为把过去抛在身后,未来一片光明,但时间可能是直线的,记忆却是铺天盖地的网,你永远不知它会将你颠簸到哪一个网眼,你窥探身下的黑暗,里面全是不堪和不甘。人生的本质是残缺和无解,爱则是一时激情和或长或短的忍耐。
他忍不了多久了,我呢?
我走向楼梯,光照并非夕阳的角度,我却想起他坐在光暗分明的楼梯上,在我的指示下缓慢地侧倒,那时我爱看他潋滟的美,爱他纸薄的质感,不知他的身体无意识地向我散发的信号,他的皮肉,他的毛发,他的五官和四肢,全部柔顺地供我摆布,留在我的镜头里,留在我心里。我想马上看那些照片,那些我最初爱他的感觉。
“我可以随时随地、问心无愧地离开你。”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仍然自私,反复回想那些刺伤我的气话,却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句。
“我不欠你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不,这句才是更重要的,也是最重要的。他忍无可忍地控诉我,他不擅长抱怨,不会把自己受的苦和内心的伤痛一一列出来指控我,因为他的性格和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知道自己脆弱,所以不愿表现得更脆弱。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的想法固然没有恶意,但他的指责哪句错了?
他说我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不对,他说的是“也许是遇见你”。
所以我同样是他人生最大的不幸。
“你今天不是有家教?”妈妈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斥责,我继续逃窜,从楼梯口逃进房间,逃进浴室,逃向课桌,我不停补充讲义,几乎要把文档塞满,又带着它们逃向我的工作地点。我约的出租车没变,依然是一直接送我的那位司机,打了快一年交道,他从不因我的脸色差了或心情差了就问来问去,胡乱关心,这个时候我最需要安静。我握着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却迟迟想不到该说什么。解释?没什么可解释的,我说的就是我认为自己该说的;道歉?为没想明白的事道歉不过是敷衍和哄骗;讲和?稀里糊涂讲和只会换来更激烈的争吵。也许我下意识期望他给我打个电话。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受虐狂。
即使如此,我还是做了件极其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我讲课没开手机静音。在学生的思考时间,我一直溜号,一直想看手机,想看看是否有他的消息。学生看出我心不在焉,但她已经上过很多堂课,恨不得没认识过我,自然不会多说,我微微自责,好在今天课件做得厚,可以给她多讲半个钟头,一个钟头也行反正他不理我,回去也没事做。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的心脏猛跳,是他吗?他给我打电话了?对,他一向如此,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旦静下来总是第一时间安慰我,怕我委屈。次次如此。
手机还在响。
“老师,您有电话。”学生见我没动弹,怯怯地提醒。
“抱、抱歉。”我想我必须多给她讲一个钟头,我太失职了。
我抓起电话跑到客厅的另一角,这个客厅比我家那个大得多,我确定离得够远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差点将手机一把摔掉。
不是他,一个陌生电话。
我正想挂断,突然发现电话号码有点眼熟,有段时间我每天拿着他的手机,似乎经常看到这个号码。
他的妈妈!
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他出了什么事?
“你好。”他妈妈的声音柔柔的,带了刻意的疏远和刻板。
“阿、阿姨……”我想起我几个小时前说的那些话,连声音也打颤,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我没有任何不敬,但我仍然畏惧她从前沉重的鞋跟声,哪怕她早就不穿那些的鞋子了。
“你现在方便出来吗?今天的事……我想问问你。”他的妈妈声音低缓,没有情绪,却像今天第二道雷鸣。
她约我私下谈话?
她要谈什么?
骂我?让我别再缠着他儿子?不,她是个有涵养的人,她不会骂我,她会和我讲道理,让我别再缠着他儿子。
我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怎么办?
“不方便吗?那……”
“我在做家教。”我说,“还有不到一个钟头。”
“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的那个快餐店等你吧?或者我去你那边?”他妈妈说。
“就在快餐店。我下课就过去。”我说。
挂断电话,我惊疑不定,怎么可能,为什么是他妈妈给我打电话?莫非他们母子对我已经有了决定,他不想再见我,让他妈妈来劝我别想不开?还是他的妈妈一直隐忍不发,今天终于发现我们潜在的矛盾,如果她想要利用我的罪恶感或者负罪感要求我分手,我该怎么办?一旦我跟她谈崩,我们的未来就会难上加难,但这件事……显然,不能告诉他,他妈妈好不容易愿意跟我说一次话,一旦有他参与就会变成另一件事。
“老师。”学生的声音。
我看她。
“老师,要是您今天有事……我们可以下次补讲。”学生的声音依然小心、观察着、商量着。以她家的优渥条件和从小受到的教育,她这辈子恐怕也没这么唯唯诺诺过。我是不是太吓人了?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重新讲课,煞有介事地拿着打印出来的讲义,却不知道自己讲到哪儿了。我暗骂自己无能,竟然为私事耽误工作,可此时此刻我没有心力继续讲,只能再三抱歉,承诺以后每次都给她多讲半小时,她客气得连连摇手,说了好几遍“不用了老师”,我无心和她客套,留下讲义匆匆告辞。到了他妈妈说的那个快餐店,她竟然已经坐在二楼的位置上等我了。
快餐店不是我们常去的那个,是个大品牌,上下两层店面宽敞,聚会桌椅角落桌椅一应俱在,人来人往互不干扰,不少学生假期来这里聊天或做功课,也有不少人在谈商务,他的妈妈坐在靠窗的角落,我过去打了招呼,坐下,她比我更拘谨。
“你吃什么?”
“阿姨,您吃什么?”
我们同时问。
我抢着下楼去买了饮料和食物,我怀疑谁也不会吃。我该对她说什么?我不爱交流却并非人际交往无能,不然如何跟妈妈舅舅出入宴会,可是他的妈妈不是那些满口场面话的贵妇和生意人,我平日说话时不时就惹她误会和生气,现在他不在,我们能顺利交谈吗?
“谢谢。”她一脸不自在,拿出手机想转我钱,我直接问:“阿姨,您想问什么?”
我直视她,去掉那些偶遇,那些匆匆的会面,这是我第二次和她正式地、面对面地谈话。
我对她总有过分复杂的情绪。她是一个不知多少次厮打谩骂我妈妈的女人,我不可能对她没有恶感,只是那感觉一直被沉甸甸的内疚压着,后来又压上他们母子过分扭曲的关系和我毫无指望的爱情,我没有任何立场、任何理由去憎恨她或讨厌她,我对她有严重的亏欠感:我妈妈抢了她的丈夫,我继续抢她的儿子虽然他们都是自愿的。我们两家人的关系本就是一团乱麻,如今乱上加乱,根本看不到出路。
她的脸比从前瘦削,眼角和唇角的纹路显出劳苦,气质依然端庄,眼神毫无波澜。
她把参加婚礼的深蓝色裙子换成素色连衣裙,布料洗得发白,我突然明白了为何他会对一件衣服耿耿于怀。
“阿姨?”我更想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她神色犹豫,一只手握着纸杯,纸杯上冷气凝成的水珠很快消失,我耐心等着。
“今天……你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她终于问。
她的眼神没有责难、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有深深的疑惑。
“阿姨……我……”我根本不知如何解释,也说不出漂亮话,今天的谈话不算临时起意,却也没有深思熟虑,只是一条情侣间有待商榷的提议,我没想到它的后果如此严重,没错,我什么都没想到,我什么都想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