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还理解不了这个问题。”她没生气,“我举个例子吧。”
“阿姨……”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有多年的朋友?”
话一出口我意识到冒犯,但她依然没生气,她点点头说:“我正要说我的例子。”
我坐直了身子。
“我是个容易得到朋友的人。在高中毕业之前。”她说,“我也有几个交好的闺蜜,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女生的友谊和男生不太一样,我们互相写日记,互相写表达心情的小纸条,写信和打电话,亲手为对方做小礼物,因为性格原因,我的朋友很喜欢对我倾诉,我能辨别谁是爱倾诉的人,谁是可以互相倾诉的人。也因为性格原因,我不爱和她们说我的烦恼,我单方面认为那会增加对方的烦恼。”
我不理解女性的心思,但她如此坦率地对我说往事,我不该轻易评论,我应该认真听。她似乎有点犹豫,我连忙问:“那她们后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我想到他在初三毕业断掉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
“因为高考失败。”
我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我的脑中嗡嗡直响,她愿意和我说这种事?她有什么目的?她想做什么?她要以此暗示我让步,她想借这个机会让我们分手?
谁也不能让我们分手!
我的神色一定过分紧张,甚至有敌意,她假装没发现,继续道:“学生时代我的成绩还算可以,高二下学期我爸爸突然生病,接着是妈妈,他们年轻时曾在那种有辐射物质的工厂和化工厂工作,我想和这些有关吧,在那之前我们一家平淡温馨,等他们得了重病,虽然有亲戚朋友帮忙照顾,我仍然一下子失去支柱,无心学习,高考没考好。我想过复读,又想照顾父母更重要,干脆报了个护士这个专业……事与愿违,不到一年,他们先后去世,留下我浑浑噩噩读到毕业,直到实习才从打击里恢复过来。”
我看着她,我竭力忍耐自己的表情,害怕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是对她不敬。
“我一直没把这些事告诉我的朋友们。”她摇摇头,“马上就要高三,我说这件事只会让她们分心。高考之后,朋友们上了本科,我上了专科,她们怕我心里不好受不敢主动联系我,我也难过得不想联系她们。后来她们试探着约我,我又忙着照顾父母。她们去了不同城市,在那些地方扎根,加上我刻意疏远,就这样我没有自己的朋友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事,不论有还是没有,他不会对我说他妈妈心底的秘密。他只说过他的妈妈不太会巩固友情,相反,他的爸爸有很多老朋友。
“工作后,医院竞争激烈,年轻护士要做的事更多,我不敢松懈,和同事们只是泛泛之交,后来就遇到了从前的丈夫,结婚,生子。前夫朋友多,经常带我去参加他的聚会,也经常把他的兄弟们叫到家里,他们和他们的女朋友喜欢吃我做的饭,也很喜欢我这个人,那时每天开开心心,以为人生的苦到了尽头终于又有了幸福。前夫人品好,主意多,我也不限制他和朋友们往来,和他一样喜欢家里热热闹闹,他们有事我也会跟着帮忙,后来大家忙着养家教育孩子,不再经常一起吃饭喝酒,但感情依然好。再后来,前夫辞掉公务员工作开始忙生意,我也辞掉护士工作开始专心照顾家庭,这个阶段我们同样没有忽视朋友,直到前夫同你妈妈认识。”
我不知道她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就像我不知道我妈妈以什么心情同他说起他的妈妈。
但她们出奇相似,她们理智,没有情绪,不像说一件改变命运的大事,让我和他的尴尬、愤怒、仇恨和内疚也变得像小事,不需要在此时拿出来表现。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朋友和朋友的区别。为什么但凡出轨另一半总是最后知道?出轨的人不是没有后悔和犹豫,他们会找自己的朋友诉说,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你有一位好友出轨,你可能会骂他,可能会劝他,但你可能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另一半吗?相反,如果你发现自己朋友的另一半出轨,你会怎么做?你也许会调查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也许会暗示朋友注意自己的婚姻,也许会干脆直接提醒这位朋友。这不就是区别?人心总偏向自己更喜欢、或更喜欢自己的那一个。当时没有人提醒我提防,没有人劝告我容忍,没有人真正站在我们母子的角度分析整件事。当然我的性格也占了重要责任,我不能原谅出轨,谁说也没用,前夫的朋友不是没有关心我劝告我,那时的我只把他们当成说客。如果同样的话来自我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朋友,或者有过几年同窗关系又一直联系的朋友,我会丝毫不考虑吗?”
我完全被她说的话吸引了。她比他更自然,因为她拿自己当例子,而他做不到。
她呼出一口气,表情缓和些,露出一丝笑意:“我最近也联系到了从前的朋友们,她们依然亲切,但失去的日子找不回来了。所以我才建议你发展自己的朋友,你要有自己的交际圈,这不是为了分出彼此。你的人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还有事故,你需要更多的人为你参谋,给你帮助,听你倾诉,让你排遣。就算为你未来的事业,你也需要维持你个人的关系网,当我们发现一个机会,首先想到亲戚,然后想到朋友,不管公不公平,我们就在这样一个人情社会。甚至更功利的,当你需要一笔钱,你认为谁会愿意借给你?除了父母,只有知根知底的朋友。你可能不会闲聊,不会参加聚会,但网络社会如此方便,你至少可以翻翻朋友圈,给对方点个赞,在对方心情不好的时候问一句这些你做得到。”
“阿姨……”
我完全明白了他那些初中朋友们的感受,他的妈妈与人交谈如此设身处地,没有任何说教架子,入情入理,既有长辈的智慧又有同辈的坦诚,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是叛逆期,很难接受父母师长的大道理,她不一样,她能以最温柔的方式把话说到人心里。也许她根本没有蓄意和他的同学拉近关系,这件事自然而然,谁也无法拒绝一个这样的人,就连她想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恐怕也有很多偶然成分,是他们无意甚至为了拉近关系才说的这种无意有意间说不明白的东西,才是他介意的,他认为母亲和朋友不无辜,却理解这种结果,不能说服自己接受只好一走了之。
就连他们的母子关系也如此。我曾以为她在控制他,没想过他们一开始的相处模式就像现在的她和我,没有长辈和小辈的明确界限,朋友一般无话不谈,这是她和他人、和病人、和孩子的相处之道。如果他们的母子关系不曾扭曲,这个模式就能一直存续,他会在理想的家庭里顺利度过青春期,他的妈妈既是慈母,也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谢谢阿姨,我会按你说的做。”我终于想起感谢她。我以为她有目的,我差点以为她想分裂我们,真是小人之心。
“你不用担心。”她补充,“你的朋友了解你的个性,刚才那个女孩子那么内向,连大声说话也不敢,不还是主动请你吃饭?你会有你自己和朋友相处的方法。”
这和他平日教导我的方法截然不同,这个时候他一定会笑话我,他会说:“反正不会有人比你情商更低。”如果他坐在这里就好了,如果我们能很自然地坐在这张桌子旁……我迅速放弃这种幻想,提出疑惑:“阿姨,你应该没怎么接触过她,只说过几句话就能了解吗?之前我妈妈也是,她只在家长会和我们班的班长副班长接触过,就把他们的个性说得分毫不差。”
“因为家长看你们,就像看一排盒子里的小泥人。”她淡淡笑道,“什么表情,什么心思,什么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那她看我们?
“这个看不出来,毕竟不会往那方面想。”她说。
她为什么知道我想什么?难道我的心思真的写在脸上?
冷静,能很直接看穿我想法的人没那么多,我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巫山沧海的时候,作家和副班长的确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其他时候,能准确捕捉我心情的人只有他,也许还有他爸爸,现在又加上他妈妈,他们是一类人。为什么如此善解人意的同类反而因为不能相互理解而离婚?我追问道:“当时……他和我们副班长关系很好……”
“但我根本没在意对吗?”
我嗫嚅着,不敢看她,原来他自以为瞒天过海的小动作,根本没骗过她。
“你真老实。”他妈妈笑了,我想我有些脸红,我的表情一定泄露了所有事,但我仍有不解:“可是,当时他明明……”他和副班长明明每天聊天,甚至故意把话说得暧昧,他们俩的关系明明到了班长都来质问的地步。
她不像我妈妈那样爱卖关子,主动告诉我:“你们的班长和副班长一看就在早恋。他呢,我从小就告诉他很多女孩子的事,包括必须避讳的,他知道分寸,和女生就算有交情也会保持距离,再加上他对感情排斥,不可能和女生暧昧,也不可能介入别人的感情,他这么反常,反而让我猜到了他究竟和谁在一起。不过,”她的脸色还是很不自然,“我以为你们只是交个朋友。我不太理解这件事,他从没表现过不喜欢女孩子,你在医院里说了很多,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其实只是为了保护你妈妈吧?”
她什么都猜得到?
“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你和健身馆的教练一样吗?”她的神色又一次犹豫了,但她的眼睛是友好的。
我明白了。
她也有很多问题需要我解答,知子莫若母,但就算从小养大的孩子,了解脾气和人品,了解思维习惯,了解生活圈子,却不能完全知道孩子遇到过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心中有什么样的秘密。如果我有一个小孩,他从小到大有许多男□□,兄弟一样相处;又很受女孩子欢迎,不乏得意地吹嘘这件事。突然有一天他说爱上了一个男孩,爱得要死要活,我恐怕也难以接受,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会怀疑他是不是被骗了。
“阿姨,我没骗他。”我不假思索,“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GAY,以前我对男性没兴趣,对女生也没有,现在我对他以外的人同样没兴趣。我那天在医院说的全是真的。更具体一点,是他先喜欢我,但他只想和我做朋友,帮助我和同学接触,告诉我怎么交朋友,他希望我有学习以外的生活。我们之间的每一步都由我主动,他从来没想过和我有发展,从来没想过让您伤心。”
如果类似的对话发生在我妈妈和他之间,如果我妈妈问了同样的问题,他会将事情说得合情合理,该隐瞒的地方天衣无缝,该忽略的情节轻描淡写,尽量不引起任何反感和不必要的争执,需要时还可能不着痕迹地暗示甚至威胁,这些我根本做不到,我只有鲁莽和直白,就像我对他一路的追求,强硬、索取、出尔反尔,我永远说着自以为体贴的保证,逼迫他一步步接受我,最后的结果我得到了一切:他、妈妈迟来的爱、弟弟妹妹、朋友、超一流大学入学资格,就连他的妈妈也愿意坐在我对面指导我。他呢?连重点大学都要为了我主动放弃,他妈妈迄今不肯与他和解,他甚至不敢去和队长打一次篮球,他什么也没得到。当我简单描述我们复杂的感情,我怀疑自己其实是个骗子,下了好大一盘棋,明明一切正中下怀,还希望一直为我牺牲的人收敛一些,不要刺激我的罪恶感。
我厌恶这种局面,一个无能的人要求一个脆弱的人无底线地托底,我憎恨我自己。
但在这种难以遏制的自我憎恨中,我又感受到不曾有过的窃喜,我正在和他妈妈我们最大的反对者之一说我们的感情,可以毫无节制地说,以前我总是压抑,我害怕任何一点泄露会给他的家庭带来灭顶之灾,即使对招福我也只承认关系,不说任何细节,现在他妈妈坐在我对面,她要求我说,我简直停不下来,这段感情对他妈妈说相当于昭告天下,不,比昭告天下更痛快。我不知道我心里是否还有对这群家长的报复欲,我已经陷入回忆中,我们在每个清晨早早去学校,我们只要坐在同一张桌子看对方一眼就有一整天的干劲,我将要做的事写在白纸上一项项划掉,我把那些纸折成飞机送给他,我动不动就惹他生气,我不知道他气什么,我给作家买奶茶引起班上的议论,他和副班长交好引来班长的当面斥责……我忍不住说起我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每天一面思索如何殉情一面被他无微不至地照顾……
我戛然住口,我说多了。他妈妈一直用理解鼓励的眼神看我,像心理医生面对一个精神病。
我意识到方才的自掘坟墓,哪个正常人动不动就想死就想殉情,而我不能说出他的隐痛,不能说我知道他和她的秘密,不敢说年幼的我劝爸爸找她导致他们母子多年的坎坷。而且,在一位母亲眼中,自己的儿子为一个精神病舍生忘死,眼看前途都要受阻,她会不会想杀掉我?
也好,反正我们一次次走投无路,我说着想办法,没想出任何办法,每次都由他付出惨痛代价才能克服困难,然后继续走投无路。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软弱的想法了。
“可以问问,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吗?”对面的清凉的声音像泉水,“你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你的妈妈也好,我的前夫也好,谁也不会为难一个孩子,为什么你们母子的关系差到这个地步?”
我又一次惊讶了,我说了那么多,她没有想如何对付我,她还在继续最初的谈话。
我的喉咙被堵着,话已至此,除了他们的母子关系,我没什么不可说的,我将我偷家里文件的事说了,又迅速将妈妈为什么转移财产的事说了我不能让别人误会我的妈妈,尽管我误会她那么多年。
“你的爸爸的确……”他的妈妈又一次轻轻地摇着头,“他像个长不大的人。他现在还好吗?”
我说了说爸爸现在的状况,说来我也该给爸爸打个电话了。
“那你为什么离开你爸爸,回到你妈妈身边?”
第115章 111(中)
我仅有的防线被这个问题穿透了。
我抬头看她,我想我的眼睛一定充满惶恐和抗拒,比起我和妈妈剑拔弩张的关系,比起我对妈妈的家庭天然的嫉妒,比起我们之间相互的内疚和委屈,爸爸才是我的禁区,我本能地躲避关于爸爸的一切,我用遗忘、用无视、用挣扎、用否定掩盖我最深的伤口。
我不能再逃避了,我想她在问话之前就猜到了原因,这就是她想问的问题,她永远无法和他的儿子平心静气探讨的问题,她想从我身上参考一个答案。我不能有任何隐瞒。
“他……打我。”我的心脏布满孔洞,淌着血,不疼,越来越空,“妈妈走后,他整天酗酒,泡吧,打我。妈妈发现这件事就把我接走了。”
安静又一次占据了这个格子和这个空间。我的目光开始漂浮,我不能长久地想到爸爸,我会打断自己的思维,我是个懦夫,我擅长思维上的回避,我曾在爸爸的怀里和爸爸的追打下走进死胡同,我不想回忆抵着脊背的墙,那时我拼命后退,只能以我的皮肤、我的骨骼、我抱住头的胳膊挡落下的拳头。而我希望回忆中的爸爸依然带着笑脸,告诉我礼貌,陪伴我读书,带着我捉迷藏,引导我抚摸一只我不喜欢的狗。
知道今天有一段长谈,我选了一家招牌和名字低调的茶店,写字楼的格子里有各式各样店铺,这间店填满木头和陶,我们的位置附近装饰了一个方正的炉灶,上面放一把陶壶,很多加清水的陶器插着含苞的枝和轻小的花,我们靠近的窗旁有一只釉色灰蒙的纤细花瓶,插了一支棉花,不合时宜的柔白和暖。窗外霓虹夜色,路灯和车灯一笔又一笔长而曲折的线,我想起某个四处闪着雨光水光的晚上,我和他撑一把伞走向地铁站。我们已经走了那么远,这么远。
“后来你爸爸怎么样?”他的妈妈问我。
“我帮他偷了文件后又联系了几回,最后一次见面他还是打我。我想他是故意的。后来,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听说他仍然酗酒,再后来找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家庭,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我又开始无限制地说起我看到的东西:他儿女双全、他和新的妻子感情很好、他不时通过妈妈问我的事、他打电话向妈妈求助、他没搬家、他带着新妻子四处旅游、他的身材、他的新妻子追打他不许他喝酒、他……活在他最想要也最合适的生活中。
为什么他最喜欢的生活里没有妈妈和我?究竟是我们抛弃了他,还是他抛弃了我们?
“你还想和他联系吗?”她又提了一个我必须深思的问题。
我强迫自己回答:“我不想。但是……在妈妈家里生活的那些年,我每天躲在学校、补习班和自己的房间看书做题,爸爸曾要求我一定要拿第一,我必须这么做才能让妈妈想起我,重视我,不断关心我,在我身上继续投入精力那些年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和妈妈说话不多,我们不知道怎么和对方讲话,每当她告诉我爸爸来电话了,问我的成绩,只有那时候我才开心,我认为我用第一名的成绩报复了他们两个,只要我是第一名,他们的日子就会不好过,他们后来的孩子别想比过我,他们怎么教育也没用,我用所有分秒换来的成绩就是这么高不可攀。我再也不想理会爸爸,但我又希望他想着我,只能远远看着我。其实我只是害怕:爸爸知道怎样用无意的话让人不舒服,他以前不这样,和妈妈的婚姻让他学会了这套把戏,我怕当我面对面和他炫耀时,他只用一句话就让我明白我有多可笑,又有多可怜。”
他的妈妈疑惑地看我,她不懂,他也不懂,他们本性善良,即使阴暗也会大张旗鼓地暴露,不懂密密的草丛里如何扫过一条蛇的尾巴,不懂喷香的花朵里如何探出一根蜂的针,爸爸咬不下去也蛰不下去,只那么一扫一闪,再美的花草也让人不想再碰。
我随口就能举出一堆例子,我只说了一个,妈妈在外忙得脚不沾地,为奶奶留下的遗产心力憔悴,还要严格地负责我的教育,我在家里闹脾气,不和她亲近,某一天她来抱我,我也想抱她,结果根本抱不动。而爸爸却在旁边似玩笑似抱怨地说妈妈吃的少没手劲,又暗示妈妈太久不来抱儿子……这简单的一句话不知让妈妈和我各自难受了多少年。如果没有后来的和解,只这一句话就能让我们一辈子耿耿于怀。但我们能怪他吗?我们也毁了他的一辈子。在爸爸心里妈妈还是个公主吗?是个不知廉耻的恶魔。我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吗?是个没心没肝的小鬼。
他的妈妈立刻懂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你也没告诉他考试的成绩和学校?”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我知道她还没问到关键,她要全面仔细、绝无遗漏。
“我没给他打电话,反正他知道。”我要全面仔细、绝无遗漏地答复,“我知道他担心我的成绩,但我查成绩的时候,您看到了吧,我和谁在通电话……我查到成绩第一个想告诉妈妈,然后是我的舅舅,我的班主任,甚至我家以前的保姆,我想不到爸爸,他知不知道又能怎样。我对爸爸的想法和他,”我说了他的名字,“对爸爸的想法差不多,我比他有报复欲也比他小心眼,这种值得炫耀的时刻我还是想不到爸爸,就像那时候在医院,我们在急救室外面等,或者我住院那段时间,我一次也没想过爸爸,越是真正需要的时候,我越想不到他。”
“你说他对他的爸爸……”她迟疑着,“他对他爸爸的想法是?”
“死了。”我说。
我在她骇然的目光里说他曾经对我说的那些,他的爸爸在他心中死去了,在我家别墅再次见面,他对他爸爸没有埋怨也没有怀念,后来他爸爸暗地里为我们解围,在医院精心照顾他,他心中有感激,却只把对方当做名分上的长辈。他善良又仁慈,以断裂的形式永远留住了属于父子的那些美好回忆,不像我,我希望藕断丝连,我希望我爸爸在回忆里生不如死。
“我以为……”她垂下的眼帘和他很像,和她接触越深,就越能理解他那些不明显的、略微羞涩的动作来自哪里。只因他太过男孩子气,动作没那么柔弱。
她没有说出下面的话,但我全明白。她一直猜测他和父亲取得了联系,达成了谅解,进入我的家庭,和家里的女主人、小孩子相处融洽;她猜测他得知了她隐瞒的一切,包括他的爸爸没有转移家里的财产,而是把唯一值钱的房子留给他们母子,带着一屁股债务结束婚姻;她猜测他正在谋划一种崭新的生活,不再有狭小的房间,简素的生活,动辄打骂的母亲,更富庶、更宽松、更有前途……她错了。没有,他不喜欢这些,他不羡慕任何物质上的享受和精神上的融洽,他爱他的妈妈,他只想把我从那个家庭捧走,他只想依靠在他的妈妈身边。这就是他唯一的难以两全的愿望。
“其实……你妈妈不一定希望你恨你爸爸,也不一定希望你忘记他。妈妈,还是希望孩子至少在心理上有个健全的精神家庭。”她勉强打起精神。
“嗯。”我点点头,“我最近也准备给他打个电话,但我根本不想跟他说话,更不想长时间接触。”
这是我最近的烦恼之一,之前只有个大概想法,没有头绪,何况不知高考后会不会复读,也就没对他和妈妈讲。他的妈妈看着我,不乏好奇和担心,我索性全说了:“妈妈接管的奶奶那些产业,现在由我舅舅打理,舅舅也不过因为妈妈和对旧日姐夫的情分才暂时管着,早晚要交给我。那么我、爸爸、爸爸现在的两个孩子都有继承权,我不准备让爸爸插手,倒是他的两个孩子必须好好培养。爸爸只想让孩子快乐,爸爸后来的妻子也未必懂精英教育,我必须给他们安排一些课程……这些事要跟爸爸商量,说不定还要长期商量……”
我越说越气,为什么我要替爸爸管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他干什么吃的!
他的妈妈笑了一声,神色分外柔和,温声说:“事关孩子的前途,你爸爸肯定会认真对待。”
我冷笑。把他怎样缩减妈妈给我定的课程,怎样带我出去玩,怎样在离婚后干脆没管过我任何课外班的事说了,爸爸的观念也许没错,小孩子轻松幸福地长大,不缺钱不缺机会,一家人开开心心,这看上去没什么不好,但是,“奶奶呢?奶奶是传统女人,她希望把事业交给后代,是为了让他们有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让他们混吃等死。说到底,我和妈妈不能接受过于享受的状态,没有一丁点危机意识,没有一丁点抗风险能力,财产交给他们没多久就被骗光……”
她微笑着听我喋喋不休,我察觉我说的太多了。家丑不可外扬,我为什么会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大概是憋了太久,对面的目光又太像理解本身。
“有一个方法可以保证你的课程,还不用接触你爸爸。”她说。
“什么?”我着实吃惊。
“你可以和你爸爸现在的妻子联系,告诉他你选好的那些课程,妈妈什么时候都会为孩子的前途考虑,她会督促他们,而且,你既然说她能让你爸爸戒酒,那么她肯定有办法让你爸爸不干涉她的教育。”
还可以这样?
“不过不要私下联系,要告诉你妈妈,经她同意再去做,见面也要跟你妈妈说一声。”她补充。
我脑筋急转,这倒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没有闲心和耐心和爸爸在教育问题上扯皮,但我怎么和那个我根本不了解也打心底厌恶的女人交谈?没错,光是她的身份就足以让我厌恶,让我认为妈妈和自己受到了侮辱,要不是看到过他们一家幸福的现状,看到那满屋子的照片,我一直认为爸爸故意找那种女人只为让妈妈难堪。可是……我可悲的发现,我宁可和那个女人谈谈,也不想和爸爸说话。
我更感激坐在我对面的人,她连我妈妈的反应也考虑了,她真心为我打算。
“谢谢阿姨。”我生硬地道谢,“就这么办吧。”
她没说话,眼神又一次下垂,我们桌面上的菜品被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撤掉,换上夜茶和小巧的茶点,我想起今天还没给他折飞机。我想起我们坐在这里的目的,明明是我要和她谈他的志愿,怎么变成了她对我的询问?她根本没有谈志愿的意思,她已经接受?根本不想管?我猜不透。谈话的主动权已经完全换到她那一边,我不该随意转换话题,那会破坏好不容易形成的信任氛围。
她在犹豫。
我不知我的眼神和存在给她什么样的观感,她略带神经质的紧张着,我甚至察觉她哆嗦了一下。我想起他无数次说起的我带给他人的“压迫感”,对他、对同学、对老师,对我妈妈爸爸和家里的小孩,那么他的妈妈一定也有这种感觉吧?她平日对我有一种不应存在的顺从,我想起有一天我们在书店碰到,那时她对我只有敌意,但她仍买我说的参考书,我不知道这种顺从是理智、是荏弱还是盲目迷信权威。
我也低下头,她需要消化,需要思考,她不是在消化我的过往,而是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透露出的亲子关系信息,她和他太过注意对家庭的保护,导致他们有很多询问对象和参考对象,却不可能真正地了解和询问,他们害怕旁人从一个问号中推测端倪,揭开他们美好的面纱。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解答她,或者他和我分手之后的伴侣没有这个可能,我不和他分手,我们说过白头偕老。所以她的所有疑问都是我的责任。
我将桌上的茶具依次摆开,这种店铺的好处就是服务从不俭省,哪怕客人不需要也会摆上全套茶具撑足门面,我自然不会研究所谓的功夫茶是什么功夫,但妈妈款待一些不知真风雅还是装风雅的客人总要摆出一套,我也能做做样子。手指接触粗陶的感觉、茶水的倾倒声和茶叶的变化让人心静,当我把一小盏茶放到她面前,她平静多了。
茶香袅袅上升。
“你这么不愿意接触你爸爸,是不是因为他打过你?”
她的声音几乎是胆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