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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单向街 桃花非非 10255 2026-08-08 02:15

  “你去过我家,有没有注意他房间里有个杂物间?”

  我差点停下脚步,她说什么?

  她没看我,不疾不徐,不论脚步还是声音。

  “墙壁上那扇多余的门,里面有储物空间,看似堆满杂物。其实可以藏一个弯着身子的人。他以前经常藏在那里,关上手机,抱着书包,拎着鞋,我知道那里有人,也许没有,也知道打了电话他会装作手机没电。我不想打开那扇门把他揪出来,尽管我想问他为什么躲我。我一直忍着。”她看过来,突然问我:“你了解他吗?”

  她收住话头,等我回答。

  我了解他吗?

  我曾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他的人,哪怕他对我隐瞒了很多东西。后来我明白我的了解过于浅薄,他又过于矛盾,他的行为总是掺杂突发奇想的夸大成分,一个纸飞机能够解决的告白,他要发动全班折纸开窗户,与其说浪漫不如说炫耀。张扬自然不是缺点,也许他就是个张扬的人,只是从小压抑惯了,导致现在的性格:日常平静,偶尔标新立异,心情不好直接断裂。此外他有迂回的理解能力、稳定的拆解能力和打算盘的性格,这种算盘并非利益得失的算计,也不是老谋深算的城府,而是利他和自保,是自我平衡也是自我消耗。他也曾说过我不了解他,说他自己“骗婚”,在我眼里,他那些暴力、盘算和小动作,我压根不在乎。

  我回过神,他的妈妈这么问不是要一个答案,只是想谈话。

  “我不了解他。”我说,“他有很多话不愿意说,一直以来,我对他的印象是脆弱,不管他表现得多么积极阳光,在我眼里他始终是脆弱的。”

  像张可以随意折叠揉搓的白纸。

  “那只是他的一个方面,他不会让你知道他的另一面。”她说。

  我停住脚步,看她,我担心自己的眼神是敌意的。莫非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丰功伟绩,她可以借此动摇我对他的基本判断,让我们的感情从根本上扭曲?不,虽然我不了解他,但我至少知道他的性格,知道他的过去,知道这一路走来他的温柔、隐忍和努力,我也知道他的自私与阴暗,这些我全知道,全接受,了解一个人,看他在生死之前和逆境之中的表现还不够吗?还要加上童年期的不成熟和成长期的零零散散?那太没重点了。

  “这么不服气?”她竟然笑了,语气是友好的。

  我连忙低下头,但我比她高很多,转头本来就像俯视,再低头像回避赌气。

  “我说个简单的,”她笑着看我,“你对他的初中好像有所了解,那你知道他的小学朋友吗?”

  她一句话就把我丢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格子,就像他把我放进储物间关上门。我一下子慌了。我看着她并无讥讽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的确,这不奇怪吗?我知道他高中的社交情况,知道他初中的社交情况,他把我带进他的朋友圈,我熟悉了班长副班长班委会,和他那个一班小团体不时接触,亲自辅导和他一起打我的尖嗓子,我还见过他初中最好的几个朋友。我理所当然认为他在小学也有很多朋友,享受过一段快快乐乐的校园时光。现在想想,他提到情绪支点说的是初中,提到作证人格的好友说的是初中,给他带来心灵灾难的往事来自初中,喜欢他的同学和老师都在初中,小学呢?他是怎么把他的小学彻底从我们的谈话中剔除掉的?他小学什么样?有哪些朋友?经历了哪些事?他为什么从来不说?我竟然从没发现这个盲点!但这又有什么奇怪,他就是有这种谈话的本事,让我一叶障目,只看到他想让我看的。小骗子。

  她的妈妈又笑了,不想我继续为难,主动说:“你不知道不奇怪,他大概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我想,小学他和你很像。”

  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蠢到家的“啊”,是疑问的语气。

  “他小学没有朋友。”

  他没有朋友?怎么可能?

  “但他不像你那样不理人,不会给人孤傲感。他在学校应该也和同学接触说笑,只是不参与班级活动,不和人玩耍,更不和人深交。那时他的班级有很多议论吧,也许小学生不敢接近他,老师们也爱莫能助。”

  我突然明白了。

  “毕竟他的妈妈是个疯子。”她说。

  “阿、阿姨……”我顿时手足无措,这是我造成的,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回避的,在旁人眼中就是如此。”她依然笑着,“那时的我的确不正常,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让你妈妈好过,不让前夫好过,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和人哭有用吗?我上学那阵子有篇课文,说一个女人被从前的婆家卖了嫁了,后来的丈夫死了,生下的孩子被狼叼走了,她逢人就说这些事,最后把所有人说烦了,这件不幸也就成了她的错误。所以我用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办法,我知道如果你妈妈一直高高在上,旁人会因为她穿的衣服提的包不敢笑话她,所以我打她,让她和我一样变成一个当街厮打的丢脸女人,你妈妈要面子,我就让她再也别想有面子,让所有人谈起她首先是个和人扭打的又蠢又俗气的第三者你妈妈不会装可怜,我利用了这一点。这些年她一定过得如鲠在喉。”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尽管他说过,妈妈也说过,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怕,难怪妈妈一直怕她,妈妈怕的不是暴力,而是眼前这个女人杀人诛心的手段。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过分负罪的我,我不再那么懦弱,也不想维持任何一种有害无益的表面和平,我说:“阿姨,我妈妈过得当然不好,和您一样内心煎熬。”

  她没动怒,我也冷静了,她和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重申仇恨,时至今日,翻账本算旧账毫无意义,我立刻加了一句:“阿姨,为什么您和我妈妈当时好像根本不考虑我们?你们一点也不担心我们的状况吗?”

  她仍然笑笑,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妈妈。

  “对不起,没考虑你们。”她笑着说。

  一时间,我不知她为何道歉,为何说“你们”,我又一次手足无措。

  她是不是在讽刺我们?

  “也不是没考虑过。”她说,“我尽量选择你们不在的场合,但有时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脸红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很少亲眼目睹母亲们的争执,他也只见过一次。是的,她考虑到了,她甚至考虑了无辜的我,她尽量避开孩子们。可就算孩子们看不到,一样会被被流言蜚语淹没了,他们听着旁人绘声绘色地夸大那些场景,品尝着打击和痛苦。一个施暴原配的孩子和一个彪悍小三的孩子,在不同的学校,在同样充满猜忌和冷语的教室里埋头看书,难怪我们的本质那么相似,原来我们共同的经历比我想象的更多。

  “阿姨,后来你为什么不再去找我妈妈?”我闭上眼睛,我要将他彻底搞清楚,还有他的妈妈,还有我们的症结。

  “嗯。”她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应答声,“有段时间我的生活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一部分上班工作照顾孩子,一部分算计你妈妈会出现的地方,不时去堵她。我甚至在算计和殴打谩骂中得到了某种快乐。你妈妈到处躲我,我就开始蹲点。有段时间你妈妈躲得很彻底,我根本找不到,我给她公司打骚扰电话,在她公司门口逢人便说她的做派,那栋大楼的人全怕了我。后来有一次好不容易在路上碰到她,我冲上去便打,忘了当时带着孩子。你妈妈走了我才看到他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看我像看一个魔鬼。”

  我想到我看到妈妈和她扭打时的心情。

  “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在做什么,毫无形象,满口脏话,我曾不无得意地总结一些打人心得,比如上去就贴着头皮抓起一把头发再把脑袋往下按,我的目的只为让你妈妈出丑,所以我抽她耳光,但不会用指甲划她的脸和皮肤,也不会把她的衣服往下拽我做不到这一步。即使如此我还是个疯子,在旁人眼里如此,在孩子眼里更严重。”

  她和他一个套路,打人先考虑不进局子,不留证据,甚至还要考虑一下对方的基本形象。他们真是母子,真让人无话可说。

  “所以当时你跟我说他打你,我立刻想到那时他看到的那一幕,这就是言传身教吗?你说他想把你推下站台,尽管你后来说那是你引导的,可是……就算我最恨你妈妈的时候,我也没想过杀她,不,其实我更恨的人是前夫,我用一种更隐蔽的手段报复他,他根本没察觉,我让他一辈子比你妈妈更不好过。算了,这些事小孩子不懂。不说这个。”

  而我想到的是:她真了解妈妈,妈妈真了解她。

  谈话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

  “从那一天我开始怀疑自己,我从来没思考过我的行为给孩子带来什么。我仍然细心照顾他,仍然假装正常上班,当时我在医院当护工,护理特定的病人,说来也巧,那段时间遇到的病人不太费心,我有很多自由时间有些时间是对病人哭诉得来的,他们支持我去找你妈妈算账,于是这些多余的时间全部用来对付你妈妈。我习惯把自己遭遇的一切不幸算到前夫和你妈妈头上,遇到一丁点不如意就去找你妈妈麻烦,让她也别想如意。那天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吓到不敢问也不敢说话,我照例认为这是他们的错,如果他们不出轨我们母子又怎会面对那么难堪的场面?他呢,他是个早熟的孩子,他不跟我说他害怕,只努力地表示他会好好学习,用他能想到的方法安慰我,避免刺激我,看他那个样子我更恨你妈妈和前夫。我的报复没有停止。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条街上看到自己的儿子。”

  街?

  “那时我很晚回家,跟他说要夜班,留好保温饭盒里的饭菜。现在想想,他那么小,我太失职了。可我要趁这个时间去找你妈妈。那时我在她公司附近蹲点,发现她的车子不回家就偷偷跟着,弄清她的主要合作对象,我准备掌握她的所有关系,逐一去对方那里闹看你的眼神,不理解吧?签合同和你妈妈是不是第三者有什么关系?你是老实孩子,想不到。我告诉你其中的关窍:不是去对方那里哭诉,而是通过各种方法查到对方的太太,偷偷警告那些太太。那些商人也许愿意和你妈妈合作,他们的太太呢?面对一个那么漂亮又会撬走别人丈夫的女人,你说她们担心不担心?会不会让她们的丈夫安生?会不会到处散布这件事?”

  我猛然想起我在爸爸身边偶尔听说妈妈生意不顺利,后来妈妈自己也说过有段时间生意不顺利,一向只想自己的我从没想想妈妈好歹是个有公司有产业还有奶奶遗产的人,怎么会不顺利到跌入谷底的程度?就算细想恐怕也认为妈妈夸大其词,怎么能想到背后还有他妈妈!恐怕妈妈也不知道这件事!

  太可怕了……眼前这个女人。

  可她这么坦白,毫无炫耀地坦白着,我又能说什么?

  “阿姨,后来呢?”我问。

  “那天我像个毒妇一样带着笑,记录着自己看到的你妈妈最新的合作者,大概也是这个时间,街上灯火通明,那时候路面状况不好,经常堵车,那辆车也堵了足有半钟头。我百无聊赖地乱看,突然看到自己的儿子从远处走来,我吓坏了,那条街离我家很远,他怎么会去那里?他是不是发现我在做什么了?”

  我明白了。

  “我太紧张了,换了个位置鬼鬼祟祟盯着他,他背着书包,低着头,慢腾腾在路边走,什么也不看,没有任何小孩子蹦蹦跳跳或踢石子的动作,只是走,一直走,从公车旁边走过,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车开了,开了一小段,我又看到他,他的背影垂头丧气的,他不是想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沿着一条街一直走,反正回家也没有人,反正他做什么也没用。反正……没有人真的管他……没有人理他……”

  我不明白她为何说得如此平静,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大车小车,包括那些载着孩子的电动车,她的眼神没有方向;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听得如此平静,我想到同样年龄的我,害怕酗酒的爸爸不敢回家,不是留在学校就是在街上乱走。

  原来他也在街上一直走,我们不知走过多少条街,不知走过多少个夜晚,终于遇到了彼此,终于重逢了彼此。

  “那天我坐在车上一直哭。我意识到我不能那样下去,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明明有妈妈,却活得像个孤儿,我给他的老师打电话,问他在学校的情况,还好,他学习好,有人缘,老师们喜欢他,甚至没人察觉他的异常,我突然害怕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找过你妈妈,我彻底退出了他们的生活。”

  “害怕?”我抓住这个词,为什么是“害怕”?

  “你真聪明。”她说,“没错,是害怕,不是内疚,内疚当然有,远远比不上害怕。”

  我茫然,她怕什么?怕他心态失衡?怕他长歪?怕他走极端?那时他应该没显露极端的一面。

  “他……太早熟。”他的妈妈像要叹气,像每个我知道的人说起他的早熟,总是伴随叹气,与其说叹气,不如说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我和前夫离婚的原因,其实前夫和我都是重感情又念旧的人,从前想插足的人不少,我们理都不理,有孩子之前如胶似漆,有孩子以后对家庭更依恋。曾经我们一家三口称得上美满,一个平凡温馨的小家庭就是我最大的愿望。前夫性格不争,不愿参与办公室站队,自然没什么发展,我也只是按部就班工作,我们谁也不嫌弃谁,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们想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孩子,我们谁也没想到……他不是个普通孩子。”

  我紧张地听着,他怎么了?

  “别这么紧张。他没有缺陷,也没有性格上的过激,他只是……他有点太聪明了。可能跟你比,跟从小教育资源好的富家子弟比,他不那么出众,但在我当时的认知里,我上学时候中等偏上,前夫也是,我因家里的缘故上了护校,前夫考上个本地普通学校,我清楚正常参加高考,我也和前夫差不多。没想到我们的孩子从小就表现得比同龄人聪明,学东西快就算了,兴趣特别广,情商还特别高,人见人爱。而且,他做什么都有一股不落人后的劲头,爱出风头,事事都要做好,恨不得老师天天表扬他,放学后一个劲跟我们说那天老师又夸他什么,没有这种夸奖,他就闷闷不乐。”

  我想起那个雨中的幼儿园,那些儿童玩具,那是一个我未曾了解的他。我又想起他进入班委会,想起他说我身边太挤,又觉得幼小的他也很熟悉。

  “有这么优秀的孩子,我和前夫开心又得意,当然也要教育他,前夫引导他不要事事出风头,要给其他小朋友表现机会,其他小朋友也需要老师的关注和夸奖,也想让爸爸妈妈高兴,要团结小朋友一起学习和游戏,他善良又听话,从那以后果然不再事事要尖,还常常帮助别的小孩,当时幼儿园所有人都喜欢他。小孩子有什么事都和他说,妈妈们有什么事也对我和前夫说。比如,他们报了什么样的课程,什么样的老师比较好,哪个机构的教育理念更先进。起初他会对我们说他也要和哪个小朋友一样去学机器人,去上骑马课,去参加编程比赛。我和前夫当然想过他的兴趣班,也为此俭省过,存了一笔钱,却没想到他什么都想学,我们的存款根本不够用,而他根本不够学。”

  “所以您和叔叔才决定做生意?”我问。

  “不。”她摇头,“起初我们就像最普通的家长,商量着不要一味满足孩子,谁不知道那些课外班有水分?我们是普通家庭,应该给他符合家庭条件的教育,不然在幼儿园就花个精光,以后怎么办?我们还没商量好,他自己却不再说了。他懂事,不虚荣,当他意识到家里的经济不能支持他学那些东西,他就再也不看,再也不说,我甚至不知道他心里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偷偷羡慕。不论我怎么观察,都察觉不到他过去那些热切的兴趣了。他那么小,却为了不让我们伤心,硬生生压下自己的需要。当我意识到这件事,就像在那辆车上看到他一个人走来走去,我受不了,根本受不了。我和前夫商量不论如何也要给他优越的条件,不能让他学的用的比其他孩子差。前夫……”她微微停了一下,对那个男人,她一直使用这个生疏又准确的称呼,她甚至不用“孩子爸爸”这样的词,我看不出她对他留有什么样的感情,“前夫其实不赞同我的做法,但他爱那个家,不愿妻子难受孩子受委屈,他硬着头皮答应了。”

  我心痛不已,人的温柔原来是天生的,他竟然在那么小的年纪就懂得体谅父母。而他的爸爸妈妈,同样是温柔又愿意付出的人,明明一家三口都在真心实意为对方着想,为什么结果会是一个错误?因爱而付出得到一场空不是最遗憾的,最遗憾的是明明什么都做了,却不如什么都不做。

  “我想他有时过分固执的性格到底像我吧。我一旦决定什么,就会一叶障目,忽略一切只想达到目标,这种性格明明让我摔过跟头,失去了高考也失去了朋友,可我没能吸取教训。我不是不知道前夫的性格不适合创业,但我们开始得太顺利了,因为我照顾过一些好心的病人,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便利途径,前夫的生意上手很快,也许太快了,我们的家庭状况明显提高,他也很快陷入他一向不喜欢的奔波和饭局,我则负责照顾孩子,照顾他们父子的饮食起居,那时我还去学了开车,为的是今后能接送前夫。”

  “阿姨。”我突然想打断她,我发现一个从前忽略的疑点,为什么一位如此聪明,差点让情敌翻不了身的女人犯下一个如此明显的错误?我说:“阿姨,论做生意,同样的新手上路,您为什么没和叔叔一起做?同等条件下,我认为您可能比叔叔更有潜力。”

  她仍然叹息,“是的。为什么我要当家庭主妇?为什么我不和前夫一起忙碌?一方面因为我性格传统,根本没想过‘男主外女主内’还能反过来;另一方面,我的性格毕竟内向,前夫却喜欢与人接触,在当时看来,他肯定比我更适合出去接触生意。更重要的是,家里的孩子不是一个和他说‘爸爸妈妈为了你赚钱’就会乖乖跟着保姆的人,他过分依赖父母,他有很多话要说,没人听就会不安;他有很多东西要学,要父母抱着他读给他;他有很多问题要问,不喜欢只有一个答案,一定要知道父母的看法;他喜欢被我抱着,喜欢坐在前夫肩膀上,我们不小心夸了别的孩子他就生气,我们没有及时关注他他会闹脾气,前夫和我一样,父母去世早,所以家里没有祖辈的老人能在那时候照顾他,他尤其讨厌家务保姆和育儿保姆,但他的讨厌又和别人不同,他会自己琢磨是不是他太累人父母才把陌生人请到家里……这些事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只有我和前夫记得当时那种不能兼顾的无奈。既然他这么离不开父母,教育这样的孩子也的确需要投入更多心力,我和前夫决定分工。这分工导致前夫过分操劳,而我也因为家庭妇女的局限越来越想当然,要求越来越多。有一次,当时还小的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爸爸太辛苦,说他更怀念以前的生活,我……我能说什么呢?我不能直接说一切都为了你,不能让他有心理负担,于是就告诉他一家人必须目光长远,共同努力,许诺等他到了三年级,我就会放心地让他自己上学上兴趣班补习班,我会去前夫那边的帮忙我清楚他一时之间离不开亲人,他的学习习惯没养成,不够自律,仔细教导一两年,我也能放心,他也能慢慢独立。我们谁也想不到再也没有那一天。”

  我心中伤感,同样的事由他妈妈口中说出又是一番滋味,她无意说起离婚的起因与是非,也无意说自己经历的辛苦,对,这些都不是她想说的重点,我最在意的是她口中那个幼小的他,我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妥,我知道他是个小黏包,感情需求高,喜欢形影不离的相处,对爱人如此,年幼时对父母自然更加依赖,我家里那两个小孩一天到晚要求他们的妈妈爸爸亲和抱,除了我,所有孩子都这样吧?究竟哪里不对劲?

  第120章 113(2)

  “说回那一天我坐在车上决定不再找你妈妈。”她十分自然地接上前面的话题,“从那以后我和你妈妈再无瓜葛,和前夫也只有抚养费和教育经费的电话往来。我一心弥补,想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母亲,将他培养成一个优秀又充实的人。我没想到的是,比起我担心他,他更担心我,他那么小,却小心翼翼地体贴我,他努力学习,努力在班级活动中有所表现,努力成为能让我开心的孩子。每天我送他上学,他接我下班,那时我也发奋重新拿到正式工作,开始准备医院的考试,他一放学就跑到我的办公室,帮我做他能做的事,让我有更多时间看书备考,住院那次你想必看到了,认识他的人特别多,因为他小学时每天去医院,休息日也不出去玩,整天整天在医院陪我,各个科室的医生护士都认识他,说他好看,嘴甜,懂事,孝顺,那时候家里有孩子的同事都骂自己家的孩子不听话不争气,正在怀孕的都希望将来有个他那样的宝宝,那时的我又一次感觉到久违的幸福,我在办公室忙碌,他在空着的桌子一角写作业,我们偶尔看对方,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有时候他陪我去看病人,陪重症病人还有瘫痪病人一直说话,小孩子哪儿有这样的耐心?但是他有,他不但听他们说家里的事,还不断安慰对方,哄对方睡觉。不止一个病人偷偷对我说,要是‘这辈子有个这么懂事的孩子,什么都值了’。没错,我也这样想,人生哪儿能什么都有?有这么好的孩子,受苦是值得的,什么都是值得的。后来不断有人劝我给他找个新爸爸,有个完整家庭,有人追我,有人介绍,有没结过婚的,有离婚的,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我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我脱口而出:“姐姐的爸爸?”

  她毫无意外,“他怎么跟你说的?”

  我一五一十说了他说的那些话,包括他年纪小不愿离开妈妈,他去找姐姐联手搞破坏,他留住了妈妈后来又后悔……她点点头说:“大体经过就是这样。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单身妈妈带孩子的确辛苦,重要的是我开始觉得他过于依赖妈妈,想必你比谁都清楚单身家庭的男孩常年和母亲相依为命,过分听妈妈的话,考虑妈妈,最后会发生什么。”

  我点头,爸爸就是太过依赖奶奶,明明有很好的脾气和不低的情商,却根本理不清婆媳关系。她能想到这一点,有点颠覆我对她的认知,原来她的教育理念一直是清醒的,不是一味满足自己。

  “那你认为他说的后悔是真的吗?”

  “什么?”

  我诧异地看她,是不是真的?她在说什么?她想挑拨我们?不,不能这么想,像她这样一个悄无声息弄掉妈妈生意的人,想挑拨根本不用大费周章找我说废话,随便在背后搞点什么我们肯定中计,至少我肯定中计。

  她是来和我谈话的。

  我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半晌才回答:“阿姨,尽管他在我面前刻意掩盖了他的性格,隐瞒了很多事,但我认为他跟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后悔,说后来劝您再婚,应该都是他的真心话。”

  “没错,是他的‘真心话’。”她加重了语气。

  “阿姨?”我完全不明白这个重音的意义。

  “这就是我说的‘害怕’。”

  “阿姨?”

  “你还没发现哪里不对吗?他小学的时候没有值得可以对你说一说的朋友,他一心一意孝顺妈妈,你认为是我这么要求他的吗?你设想一下,如果你是个母亲,有一个孩子,一个不到六岁就知道压抑自己天性,只为了让父母过得开心的孩子,你是感动还是害怕?一个不到十岁就整天安慰妈妈,把妈妈当生活重心,甚至连朋友也不想交的孩子,你是感动还是害怕?一个发现自己让妈妈错过姻缘,从此再也不敢反对,一个劲鼓励妈妈尝试相亲的孩子,你是感动还是害怕?”

  我浑身僵硬,我抬不起脚,迈不开步子,我像回到那天在他家看着那个他消失的窗子,像回到那天在医院走出医生的办公室,当他愿意为我、愿意为我们的感情跳下一个代表绝望的格子,我想到的是什么?我害怕。我想逃离。我知道他是一个再沉重不过的负担。我明白他的爱令人窒息。

  “我说他说的话‘是真的’,不是想讽刺你,也不是想讽刺他。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不想要后爸和新的家人,他总是想着别人,当他认为自己必须做某件事,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喜欢的人幸福,他就拼命暗示自己,煞有其事,骗着骗着连自己都信了。而我不想让他伤心。我不想他为我去适应一个新的家庭,新的父亲,要他和对方的孩子相处,面临一个或两个新的孩子,以他的性格,万一对方不够好,万一对方的小孩刁蛮任性,他一定会受委屈。他只剩妈妈了,他拿出所有精力一心一意安慰我,想要我走出离婚的阴影,我不能让他难过。所以,我放弃了继续相亲,不论他怎么劝,我不为所动。”

  我默然不语。她和我考虑的到底不同,她怕自己的孩子受委屈,怕他压抑了自己的性格,她做的一切都在为他着想,就连害怕,怕的内容也是他对自己不好。我呢?我考虑的是自己的心理需要和实际利益,怕的是我会不会因亏欠而有巨大的心理负担。我和他们终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可是我到底怎样才能了解他?怎样和他相处才不会伤害他?我不知道,他的妈妈也不知道。现在的我甚至无法判断此刻听到的话,同样一件事,完全不同的说法,我该信谁?我能信谁?

  但我突然明白这次谈话的目的了,她在告诉我那些我最想知道的答案,关于她,更关于他。

  “这就是我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不理会他的报考。”他的妈妈近乎冷笑,在百转千折的命运之后,她对他的疼惜变为冷笑,“他最有自己的主意,他在乎的不过是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的心情,初中他成绩那么好,老师同学那么喜欢他,留在本校有那么多优势,他没跟我商量,没和任何人商量,直接填了你们现在的学校。所谓的志愿是什么?是人生大事还是赌气工具?这次也一样,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志愿,结果选择学校的标准是什么?哪个城市?不过在选究竟要顺了自己的心情还是照顾我的心情罢了。我同意是委屈他,不同意还是委屈他。我理他做什么?你和他相处不短了,难道没发现自己总陪着他进退两难?”

  我没发现。没错,我常常进退两难,想来我性格随了妈妈,做人厌恶拖泥带水,做事少有犹豫迟疑,就连对爸爸妈妈的态度也看似优柔实则狠绝,我所有的进退两难莫不来自于他的进退两难,而且我越来越理解他,越来越认为所有事都不是他的错。

  他的妈妈看着我,眼神竟有明显的同情,我怀疑我看错了,“不如直接跟你说了吧。反正你早晚会发现。你是老实孩子,不如直接告诉你今后会怎样。你会发现他慢慢变成一个根本没有错误的人,似乎一切事情都是你的错,一切错是你造成的,是你自私,是你不懂体谅,是你要求太多,而他什么也没做错,只不过顺了你的心意,反正你总是欠了他。”

  我不敢看她,我不敢看她近似怜悯的眼神,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能把我想都不敢想的恐惧一字不差说出来?

  身畔有车行过,热风带过,额头过分地凉,是冷汗。

  如果没有和妈妈那次漫长而颠覆的谈话,此刻的我一定将眼前的人视作大敌,认为她居心叵测,不负责任,竟然把自己的错误归结给孩子,一个施暴者有什么资格指责受害者?但我已经明白我和妈妈有多少误解,不,妈妈没误解我,我单方面曲解妈妈,而她骄傲不屑解释,怯懦不敢解释。即使如此,渐行渐远的责任我要占一大半。所以我不会情绪化,不会继续站到受害者的角度看待任何人。这是我真正了解他的必经之路。

  “阿姨。”我定下神,“恕我直言,您善解人意,但您不擅长表达感情,也不擅长引导情绪,这些事却是叔叔的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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