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她对答如流,可以看出她不但考虑充足,还做了充分准备,就连当地的生活习惯也问得一清二楚。
“怎么样?”最后她问。
“可以。”我说,“是个机会。”
“你给我出去。”冷冷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硬着头皮转身,他就在我身后,两眼通红,他抓起桌上那把钥匙向地上狠狠一掼,“你给我出去!我跟我妈说!”
钥匙弹了起来,又碰到墙壁,弹向柜子,他怒视我,如同怒视一个背叛者。
他妈妈轻轻松松走上前,弯身,捡起钥匙,重新递给我。
我不敢接,他在那一瞬间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的脑子依然乱,心脏怦怦乱跳,而他妈妈还是那么轻松,把钥匙塞到我手里,说一句“我去收拾行李”就走出房间,关上她自己房间的门。
我还是不敢动,那把钥匙太沉了,我几乎拿不住,她到底在做什么?我刚才做了什么?她有什么目的?我有什么后果?
他摔了这把钥匙,让我“出去”。
我闭上眼,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法接受,也知道你生气。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完再说。”
他的眼睛更红了,迷惑道:“什么更重要的事?”
“志愿。”
“你给我出去!”他“霍”地站了起来。
“你听着。”我示意他冷静,“没多少时间了,你现在应该重新考虑你的志愿。”
“什么?”
“你可以重新考虑你的志愿。”我又一次把他按回椅子上,这次用两只手,他一时起不来,他更疑惑了,问道:“什么重新考虑?”
“你可以改志愿。”
“什么?”
“你学心理就像你妈妈学护士,不过为了身边在乎的人,现在不一样了,我只要有你就会越来越好,你妈妈有了新生活也会越来越开朗至少不会越来越糟,你本人是个能够自我调节的人,更像你爸爸。现在你学心理的根本目的不在了,你可以重新选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可以选热门专业,也可以选更好名校的冷门专业,都比你要报的志愿更有竞争力,现在考虑,我们来得及联系别人询问。”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未来,马上想。”我严肃道。
“你够了。”他没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捏紧拳头,没再站起来,他的声音甚至不再增大,不再颤抖,他厌倦地看我,嘴唇一勾,一个冷笑终究没能成型,“我要和我妈说话,你能先回家吗?”
“你和她说什么都没用,有话填完志愿再说。”说着我走向房门,看着对面,他妈妈的房门关得死死的。
我关上门,转身,我的背靠在那扇门上,它支撑我,这感觉很熟悉,他也很熟悉。
他的眼睛正在浮出暴戾,我恍惚觉得自己靠的是学校那面西墙。
“你能回家吗?”他缓缓说。
“想你的志愿。”我回答。
“回家。”
“志愿。”
“我说清楚点。”他慢慢站起来,他双手和额头暴出青筋,“我没空跟你说话。”
“志愿。”我不为所动。
“我要和我妈谈谈,你给我滚。”他说。
“你要谈什么?阻止她?”他薄唇里漏出的那个字让我心如刀割。但我一动不动。
“对。”他更紧地握着拳头。
“她好不容易想为自己活一回,你为什么阻止?”我问他。
他淡色的嘴唇上勾,像被刀飞速割过的纸,他“哈”了一声,好笑地看着我。
“怎么?”我不理解他的表情,就像我不理解他妈妈紧闭的门,她今天对我所说的一切全都颠覆了,我的喜悦荡然无存,我、一团泥浆般的脑子正在搅动,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不论何时,前途都要放在第一位,有前途才有资格谈其他。
而眼前这个怒火中烧的人一向感情用事,恐怕连报考都忘了。
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了,我有时会回忆从前的他,那个带着凶狠表情,带着一群跟班,堵我,敲诈我,殴打我的人。我已经不怕他了,只是有时,当我看着表情温柔,全心全意为我、为朋友们着想的他,会想到另一个他,为什么一个人会有截然不同的样子?
此刻他是另一幅样子,讥诮的表情有点刺眼,额骨和眉骨愈发像纸刻的,他问我:“你以为我妈要去做什么?寻找自己的事业?”
“难道不是?”
“你懂个屁!”
我沉默,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我的心情也不好,我固然希望他的妈妈能够有自己的生活重心,更希望她有一份价值超过工作的工作,但我绝对不希望她一下子跑到一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我甚至没法相信刚才听到的话,尽管我查了那么久,问了那么久,也只是脑子和嘴巴机械地跟随理智运动,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一个恐怕没出过城的人竟然要出国?一个连基本口语还要连比带划说不出口的人要去国外工作?我是不可能支持这种贸然行为,但我知道他妈妈绝对不可能改变主意,在他、在她、在我妈妈、在所有人的叙述里,谁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定,她曾经因为母爱迁就过他,现在就会用同样的分量报复他!
“阿姨,您是不是一直在报复他?”
“是吗?”
原来这才是她的报复。没错,她当年用什么手段报复妈妈和那男人,怎么可能仅仅靠冷战报复儿子?她说她永远不原谅他,从他跳楼那一刻,她就不原谅他,在他住院时,她已经准备离开他,为了他安心考试,她照顾他,瞒着他,难怪她的时间那么自由,随随便便就能空出心理治疗时间和健身时间,我对家长们的职业和工作时间不了解,只单纯地以为她一直故意上夜班气儿子。所以她不可能因为他的一次谈话,一次哀求更改主意,她就是让他体会同样的失去滋味,让他不能两全,让他担惊受怕,让他后悔莫及。
我不想猜测她对我的态度,我没有时间,我也不能理会他对我说的每一句挑衅,我压着声音说:“不管你和她谈什么,她不会改变主意,志愿才是当务之急,你坐下,我们先把志愿考虑清楚。”
“你说我为什么那么肯定我妈会跟我走?”他凝视我,问我。
我没说话。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满是嘲笑,“我就是总想着你,总惯着你,才让你总是异想天开,自以为是。”
我的身体向后靠了靠,他说什么?
“我妈肯定要离开,至少会离开那个医院,因为她早就没立足之地了。”
我呆滞地看着他,他说什么?
他的声音仍然不大,他怕外面会听到,他几乎拿出所有的忍耐力,他的拳头仍然握得紧紧的。
“我妈在那个医院的处境并不好,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只有一些熟悉她的医生,和她同期的护士一向恨她抢了所有风头,那个追过我妈的领导也没起好作用。后来我妈妈辞职,和她们基本不联系。再后来,我妈又要回去。可那几年医院竞争相当激烈,有人要保工作,有新人想要职位,她突然插进来,还通过考试,还重新得到正式工作,再加上那位领导的帮忙……当时说什么的没有?她一心照顾我,一心工作,根本没空搞这些人际周旋,没人敢得罪她,却有很多人明里冷淡暗里为难。我小学每天都去她的医院,对这些事一清二楚,只是我妈总教导我与人为善,要理解他人,我就拼命和那些阿姨搞好关系,听她们说话,帮她们干活,有时还带她们的孩子玩。我还和一些医生套近乎,其实我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我妈一天到晚和我在一起,下班也会马上跟我回家,心里面只有儿子,不可能搞什么男女关系,这么努力了两三年,谣言才渐渐平息。”
我没想到那几年还有这样的事。
我小学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这么懂事?
“但你以为舆论会放过我妈?她和领导的所谓关系,她对你妈的追打,她让病人赞不绝口,各种事都让她的同事又笑又妒,她在那里工作根本不舒服。后来呢?我住院,你住院,你妈我爸天天来,有时还带俩孩子,你猜她们又会怎么说?你猜所有人会怎么看?走后门,和男领导不清不楚,和病人不清不楚,谁知道当年离婚是怎么回事,难怪离婚,其实男人只是心肠好不愿说破吧,后来的老婆多漂亮啊,离婚后家庭多幸福啊……说什么的都有,当然也有了解当年情况的人为她说话,但他们也会认为那对夫妻那么有钱,那么成功,我们母子呢?一个走后门得到工作的护士,一个靠别人住进高级病房的残疾人,就连我和你的差距也被算到我妈头上,你以为我改个学校就能给我妈挣点面子?我只是不想让她太没脸。我考了个重点,别人一定会拿我和你比,拿我妈的教育和你妈的教育比,你说的我来之不易的成绩,在别人眼里就是我的失败,我妈的失败,我妈留在那里做什么?过去我不说这些,我不想说我妈有这些绯闻,虽然你不会信,但我还是不能说。至于后来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心理负担,不想迁怒你妈和你的弟弟妹妹。我为你考虑来考虑去,最后你甚至不帮我说一句话留我妈!你是不是还想敲锣打鼓把她送走啊!”
我的手在背后颤抖,就算他跟我说过很多,他妈妈也跟我说了很多,我依然不知道这对母子这些年究竟面对什么,又正在面对什么,我缺少同理心,没有太多人情世故经验,我不会设身处地,他一直容忍我,他的爱中总有种近似溺爱的成分,恨不得只把世界的光明一面给对方,让对方心安理得。但就像我说的,他不是圣人,真相总会在某个时刻被抖出,抖出他的苦衷、无奈甚至厌烦,而这时的我已经得到他太多的近于恩德的关心,根本无法回报,就连多说一句话也像对不起他。他的付出足以让他在我们的争执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我摇摇头,我不能这么想,他不是我的敌人,我不能自私,此刻他才是最难受的人,我必须做我该做的。我说:
“如果你可以不执着心理学,有三个选择你可以考虑。一是和我同校,那所学校有些冷门专业,常年招不满,分数虽然不低却是你能达到的,你可以选择一个有兴趣的,这样你就拿到了一张超一流大学的门票。如果实在学不进去,还可以考虑双专业。之前我没有说,因为那些专业毕竟需要人才,毫无兴趣不应该去占用名额和浪费老师的苦心教导;二是报班长报的那个学校,理工厉害,文科分数低一些,当然你要进去也只能选冷门类,不过有了名校头衔,今后做什么都更方便;三是选一所文科好的大学,找热门专业。我妈妈那里肯定找了几个志愿规划师,只是我没用到,你的情况太明确也用不到。但我们可以马上联系听听他们的专业意见。他们很有用。”
随着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的面孔越来越扭曲,我直觉他现在不是想打我,而是想杀我。
“走开。”他说。
“填志愿。”我说。
“你之前说,我敢打你一下就分手对吧?原则问题,你不妥协对吧?”他说。
我盯着他蠢蠢欲动的拳头。
“我不打你,我提分手行吧?现在就分手行不行?”他大叫。
“填完志愿再说!”我也吼了回去。
我气得七窍生烟,我现在终于明白他中考时为什么可以想也不想就放弃最佳志愿,也终于明白他的妈妈看到他的志愿时为什么那么愤怒和高中后近乎逼迫的学习督促,还有他的朋友们的诧异和懊悔,他怎么能如此不知轻重?他在报复吗?用这种放弃让别人后悔,让稍微有点良心的人活在愧疚中,自己不舒服也不让别人舒服?还是他根本没脑子?火烧眉毛还要感情用事?但他不看我,身手就去拉门,我紧紧卡主他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又被我卡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住他的两只胳膊,让他动弹不得,他狠狠踹了一下房门,我知道他想踹的人是我。
“你和你妈妈谈什么都没用,她……她……”我说不出“她只是想报复你”,“她去意已决,你就算要劝也先把你自己顾好,不然不是更让她生气?”
“闭嘴!”他大吼。
我丝毫不肯放松力气。
第126章 114(下)
“闭嘴……”他又一次压低声音,他离我那么近,喷着热气,我们全身是汗,他说:“用不着你来告诉我她怎么想,她是我妈,不是你妈,你连自己妈妈都不了解,就连我妈和我都比你了解她,你有什么资格议论别人的母子关系?你想说什么?说我妈想报复我?我做什么都没用?”
我骇然,他趁我发呆狠狠挣脱我,但他没急着开门,而是往后退一步,正视我低声说:“你以为她的报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想想他对我爸和你妈做过什么。我知道她会报复我,我只是存在侥幸心理,认为她的报复就是冷战,就是不让我舒服,我一直顺着她,一直孝顺她,我在报考问题上妥协,和你和你家保持点距离,总有一天能让她消气吧?刚才她说要出国我一下子明白了,她不可能原谅我,只要我还和你在一起,只要我还和你家有联系,她根本不想看到我,去哪儿都行,眼不见为净就行。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还是你为这件事特别得意?”
我呆呆地看他。
“行了别跟我摆这个脸,算我说错话。你以为这就是她的报复?你太小看她了。我告诉你她的打算,我也是刚刚才明白。她原本想一直制造低气压让我们有隔阂,后来成绩出来,我卡在那里,她就将计就计,甚至和你相处得更融洽,给了我一点和好希望,让我认为我必须做出一些牺牲,不能只想着你,要兼顾她,给她一个表态。我的表态就是选一个外地名牌学校,和她好好修复关系。她笃定我最后一定会报和你不同城市的学校,因为我不能任性到底,不能太对不起她,不能继续让她难堪。然后呢?等到志愿发出去,一切改无可改,我也和你商量好今后异地,她就会把相同的话对我们说一遍,说她要去国外,说她几年不回来,而且她一定会走,马上就走。再然后呢?我们只能去不同城市不同学校,我一没有你二没有她,我很爱读书吗?我会不会反复后悔,反复难受?你不在我身边不能及时安慰我,你一向把学业放在首位,你那所学习是什么学业强度,根本不会有太多时间过去陪我,我当然也没心情找你。你认为这个时候我们还能情比金坚?我会不会怪你?你面临新环境和那么多优秀的人,会不会对我产生厌倦?我们还能坚持多久?这才是我妈的打算,一让我后悔二让我难受三让我们对彼此失望最后分手,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好过!你懂个屁报复,你的报复要么就是不理人,不理你爸不理你妈,要么就是唯一一点狠劲儿全用来算计我。你怎么可能猜到我妈想什么。”
我如坠冰窖。
他的话如同漫天霹雳,裂痕无数却明明白白,从他跳楼,从我醒来后的一切细节顿时明明白白,妈妈不止一次说过他的妈妈心机太深,他也不止一次说过,我也不是不知道,但我还是没法相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这计策一环套一环,就算没有他尴尬的成绩,她恐怕也会想到其他方法让我们分报不同的城市。那个国外组织招募医务人员出现得凑巧,她报完名就开始计划如何报复他,就算没有这个招募,她还会有其他办法,但是……
“但是她收手了。她提前告诉我们,提前说她要走,我想填什么志愿都行,不用管她了,她放过我们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可能我到底是她的儿子,她没法对我那么狠,像对我爸那样;可能你的做法让她不想为难你了,她知道谁真的对她好;也可能她心里愧疚,不想跟两个小孩较劲了。归根结底,她不是坏人,所以她的报复能得来什么?最后你妈也好,我爸也好,我也好,不都活得好好的?最辛苦的人不还是她?有什么意义?你以为她去追求什么自由?事业?新的生活?她只是和我赌气!随便什么地方她都敢去!你知不知道她连这个城市都没出去过?你去了国外能适应吗?非洲那些地方有多危险?我从没想让你为我做什么,可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帮我?你为什么不帮我劝她?你为什么不查资料跟她说说那边的疟疾和死伤?其实她很信你的话,你要是和我一唱一和说不定她能想想,结果你找了一堆人查来一堆资料鼓励她!”
“是你该听听我说的话。”我寸步不让,“我当然不可能比你更了解你妈妈,但我知道她生活里的很多事只有一次机会,她性子太激烈,不给别人也不给自己留余地,注定她没有太多机会。高考也好,第一次婚姻也好,再婚机会也好,甚至亲子关系她只有一次机会。国外不适应?非洲危险?那又怎么样?她好歹学了这么多年外语,我还记得她随口就给两个小孩念出我拿不准的单词吗?一个有外语能力和专业能力,就职正规机构的人,究竟能有多危险?你能不能想想她的年龄?我不是小看她,但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被选上,也许因为准备充足,也许有人帮了她,唯一确定的是,她没有第二次机会在一堆年轻人和高学历中脱颖而出,得到一个进入国际类合作组织的机会,她能够认识国内和国外的医生护士,项目负责人,机构负责人,只要她够努力,她可能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就算她真的没做到什么,至少她不会后悔没试过,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女人只绕着儿子和丈夫就觉得幸福?我妈妈不是这么教我的,你妈妈也不是这么说的,那只是她们的选择,别这么理所当然。我再说一遍,她马上就四十了,如果这次她不争取,以后真的没机会了!你该做的不是和我吵架,而是赶快想想你的专业,赶快想想如何发展你自己,给你妈妈托底,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你不是小孩了,你小的时候尚且偷偷帮她解决麻烦,现在你更要对她和你自己负责!”
他冷笑道:“原来你还知道我妈四十了,不是别人塞过来任务断着胳膊瘸着脚也能完成的年纪了?我再说一遍!这不是她深思熟虑的选择,这是她在跟我赌气!只有你会把这种事当成机会,她人生地不熟,和同去的人未必有共同语言,和国外同事交流不畅,还要整天面对病人,天知道他们会碰到什么疾病,她生病怎么办?谁照顾她?留下后遗症怎么办?有生命危险怎么办?我承认……我承认……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她至少找一个不那么危险的,不那么天方夜谭的”
“我不认为她没有准备。一个人迫切想改变就是最大的机会。”我打断他。
“而且,像你妈妈这种心思细腻的人,真想在医院找个靠山,真想勾心斗角,困难吗?还不是因为她把精力放在你身上,把所有注意放在照顾病人身上,也许这种公益性质的工作反而适合她。”我说。
“这些事你都懂,你只是不希望她离开你,至少不要离你太远。”我继续说。
“不行吗?”他问。
他本来焦急泛红的面色已经褪成苍白,他像一张越来越薄,即将自己碎裂的白纸,他的眼睛里没有水光,他对我爱哭,对他妈妈早就不哭了,常年的僵持令他和她收起一切示弱,他的冷漠和她的暴力针锋相对,即使此时此刻,他已经感性到了极点,却接近冷漠地冷静着,他的声音是苦的,浓郁的,僵硬的,没有任何一丝我熟悉的甜和暖。
“不行吗?我离不开我妈,哪怕她骂我打我,对我不满意,我承认我就是个妈宝,不行吗?她的半辈子耗在我身上,从我出生到长大,她事事为了我,时时想着我,我的一切都是她教导的,她照顾的,但我没能做个好儿子,我一次次让她失望伤心,我不顾她的心情,不顾她的不幸,我骗她,我伤害她,现在的我甚至整天跟在她最恨的人后面,我就是这样报答我妈的。我承认我受不了她就这么走了,去危险的地方,我还没报答她,我还没让她不那么辛苦,我还没赚钱给她买很多漂亮衣服和鞋子,像你妈穿的那些,我还没带她出去旅游,我还没给她买一个很大的房子,她不只是走了,她不会再要这些东西了,她不要我了。我和你不同,你其实什么都有,只是你不要。我没有,我只有我妈。你能不能考虑一次我的需求?哪怕只考虑一次?你说过你要三个人一起生活,你说过你会努力维持和我妈的关系,你说你不会让我为难,你说过那么多话,为什么一遇到意外,你总有一堆道理,一堆原则,一堆公平?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考虑我?”
他几乎在哀求我。我忍住抱住他的冲动,尽量柔和地说:“但你妈妈只是你的妈妈,不是你的,她有她自己的人生。”
“那什么是我的?按照你的逻辑,你也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对不对?”他反问。
“没错。每个人都只是他自己的,自己首先要对自己负责,你和你妈妈已经相互耽误太久了,分开一段时间对你们不是坏事。”
“你以为人和人分开了还能重新聚在一起,你以为冷却一段时间就能回到过去?不可能。人和人只会渐行渐远,亲人也一样。小时候我去我妈医院,有时看到病床上的老人呆呆地看着窗外,盯着房门,我就去陪他们说话。他们和我说起自己的子女,说起孙辈,我就想我今后去哪里都要带着我妈,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医院,因为她也只有我了。一旦分开,我也会和那些儿女一样,忙学业,忙课题,忙交际,忙恋爱,忙工作,总会有理由忽略家人,而忽略和被忽略都会变成习惯,儿女开始报喜不报忧,父母也是,互相担心会变成互相隐瞒,最后不能说的话越来越多。在我的观念里,任何人都不能让我从我妈身边离开,不管他是谁。所以我没追过你,我对你没有任何欺骗,是你说你愿意接受。在家庭问题上,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能为你做的我全做了,你可以不说话,你可以回家,你可以假装不知道,我家的事本来就该我自己处理,你别再掺和了行吗?你闭嘴行吗?”
“把志愿想好,填了。”我坚持,“不把志愿填明白,你说的一切都是空谈。”
“我现在要去找我妈,你给我让开,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房间只有一扇门?”他的目光露出一丝危险。
我一把拉住他,恐惧地盯着他身后的窗子。
他冷哼一声,“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我现在还能想志愿?你真搞笑。好啊,志愿对吗?你填吧。”
“什么?”我还是紧紧拉着他,他又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理解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