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福噤声。
“说清楚。”不管他想挂电话、关机、转移话题,我有耐心。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又变成心惊胆战的仓鼠,可怜兮兮地哼唧:“前段时间我师父说想送个大学礼物给你,想买个手表,问我什么牌子你能戴得出去,他能买得起我让他别做梦了。”
“……”
“后来我实在不敢顶撞师父,想着他这两个月有工资,考上大学学校有奖励吧?家人也能给点吧?上大学他再做个家教,等你生日说不定能攒出来,就给他说了个低档牌子。你说他们这些人脑子怎么长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师父对你可真好,我也能理解你,我前男友就算送我个塑料表我也硬着头皮戴,丢脸我也认了。可人家想都没想过,连根路边的草都没”
我默默按断通话。我明白那个男生为什么不敢送他东西了。我给招福发了条消息:“他没送我礼物,你也别跟他说我知道了。”
收起手机,我想起除了纸飞机我没送过他礼物。我们之间需要送礼物吗?根本不需要。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就是我收到的唯一礼物,直到现在,他仍是世界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人和人想法不同,如同我在精神上总感到亏欠,他在物质上也感到某种压抑,随着双方生活的摩擦,会不会成为我们的新矛盾?但我根本不需要手表,每年生日收到的表多得戴不完,要怎么做才能打消他无聊的念头?辛辛苦苦买一个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有意义吗?
越想越气,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时间宝贵,他应该把时间用在学习上,而不是花费精力送恋人礼物,打工赚钱送妈妈礼物,他哪里都好,就是感情超过限度就会降低双商,他妈妈这些年也没让他改掉这个不知轻重的毛病,我要不要和他好好谈谈?但他现在只剩个纸壳子,万一我哪一句说得不对不是万一,是万分之万会说错话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我不敢继续想,我必须开始想舅舅交代的企划,再耽误下去我也成了拎不清的人。好在我们开始同居了,我有更多时间观察他、研究他、了解他。
同居。
我心头一阵甜。
想起队长家的那个房子,布置简单,但也节省了打扫时间,今早我检查过一遍,做饭洗衣的电器一应俱全,我扫得很干净,早上他好像擦拭了一遍,今晚再深入清洁一遍就行。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排一张今后做卫生的值日表格,你补充好吗?”
他没回复。
我没排出这张表格。到了公司,舅舅正对着下属们大发雷霆,什么难听骂什么,我在一瞬间想到“职场霸凌”、“职场PUA”、“《劳动法》是不是该修一修,为什么没有关于保护员工心理的条款”,没几分钟他就开始骂我。而后我跟着整个公司一起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中午给他发了条短信问他吃没吃饭,他没回。等员工们都走了我还在改我那永远改不完的企划,他发来消息说他也还在加班。一连几天,我工作、加班、备课、家教,他工作、加班、学车,我们匆匆见过一面,其余时间不是赶路就是抓紧时间补觉,我睡在办公室,他睡在工厂,我发现他的工作量比我更重我怀疑妈妈故意的,为了压缩我们相处的时间打住,仔细想想,妈妈大概怕他一空下来就多想,干脆让他闲不下来。好不容易有一天晚上十点前看到对方,还是妈妈和他从工厂回来,绕了一点路来接我。
他面部单薄,眼神消沉,头靠着车窗,劳累中有一丝随波逐流的厌倦。
当他看着别人的妈妈,他会想到自己的妈妈;当他疲于应对现在的生活,他会想起过去的安稳。
他不喜欢这种日子,干巴巴地生长着,努力着,看不到亲人,也、感觉不到爱人,没有心情经营友谊,他做必须做的事,、却找不到乐趣,他正在失去活力。
但他看我的眼神是潋滟的,他依然爱我,这个时候的我不是我,我是某种意义。
我们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我思考如何跟妈妈解释我们不想回家,我们要下车,我们想在其他地方过夜。
我不敢跟妈妈开口,他也不敢。车子就这样停在我家门口。妈妈让我们赶紧进去。
“妈妈……”我紧张地叫了一声。
“你们想去哪儿?有病吗?”妈妈不悦,“明天五点半就要出门赶高铁,我们要去外地看货。”
我很难反驳妈妈,我的思维到底是理性的,迅速权衡一番挑不出妈妈的错误,他没说什么,拖着步子跟了进去。
大厅里两个孩子高声欢叫。
他们正和那男人看一个科普片,看到他四眼放光,大叫着扑来抱他欢迎他,妈妈说:“哥哥累了,你们别烦他。”
两个小孩犹豫片刻,迅速转变策略,他们软言软语地说着“哥哥你累了”“哥哥你快坐下”,一左一右把他拉到沙发上,一个拿水一个拿水果,一个捶背一个捶腿,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学会这一套讨好人的功夫,更不知道他们父母享没享受过。我观察两个大人,妈妈又好气又好笑,男人只是笑。
他也笑了,低声和两个小孩解释他们明天要出差,要做什么工作,两个小孩软绵绵地靠着他,一口一个“哥哥别太累”,他揽着他们,表情轻松了许多,也许天真又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到底给了他一点慰藉,让他在不沾染任何过去的亲昵氛围中暂时忘记了离别和劳累。也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得不想再改变,反正他没有家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屋子,任何一张床,只是他暂时睡一觉的格子,在哪里有区别吗?
像最深的水停止流动,他潋滟眼睛里的寂静让我难过。
他果然不再计较住处,听妈妈说这次舅舅给的单子特别难搞,她多招了几个人。招聘一向由男人负责,妈妈拍板,每次面试妈妈让他过去旁听。他能体会妈妈待他的用心,让他去工厂他就看管理教材,让他去参加招聘他就看HR教材,带他去宴会他就全程笑脸迎人跟在妈妈后面。妈妈太忙,也有太多东西让他做,他们每天将近十一点才到家,他哪里还有力气和心思去别的地方住,何况家里还有两个小糖衣炮弹不时等他,又是亲又是抱地“慰劳”他。他的爸爸照例隐身,只在不留意处调整他的时间和安排,在每个晚上亲手做宵夜,不留心根本察觉不到。
我情商不高,但我清楚和我家关系越好他越难过。我惊觉自己像个局外者,和他一样被妈妈的安排裹挟,比他更不知所措,我没有乐见其成,也没有顺水推舟,我知道看似和平美满的日子于他于我不是好事,但我什么也做不了。队长那个房子我们再也没去过,他把钥匙位置告诉招福,让招福去和他前男友培养感情了。他直接放弃了我们的“同居”。
他眼睛深处渐渐有一点空。
他对我失望吗?我明知他不开心,却一句话不说,一点改变不做。
可理智告诉我此时同居只是幻想,两个筋疲力尽的人多用一个钟头去另一个房子,还要做点家务做个饭,每天过了零点瘫倒在床上,第二天一早继续忙,积累的未必是交流和了解,而是不断失约和抱歉的双面失望。
他和他妈妈有联系,但他们的关系降到冰点,我隔两天就给他妈妈留言问候,她需要填一些资质表格,写一些申请书,她对英文书写不自信,宁可要我帮忙检查也不肯问他,我连夜查资料帮她把关,怕他看到伤心,只说舅舅的美国分公司有任务。他的表情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在意,没有嫉妒恼怒和恨意,也没有爱意。
通知书陆续到了。我曾设想用一张重点大学通知书做我在这个家庭的退场券,给这个家庭交代也成全我的体面,它是报复也是我对妈妈爸爸的嘲笑。后来与妈妈的关系缓和,我又希望这张通知能让妈妈和舅舅开心,让奶奶开心(即使她不可能知道),至于爸爸,他开不开心跟我没关系。我万万没想到它会成为这个家庭欲言又止的东西,妈妈只说“知道了”,没和保姆、阿姨、两个小孩多说,她在照顾他的心情和男人的心情,差距过大的两所学校,显而易见的对比,没有人能对他说恭喜,也就没有人能对我说恭喜。
但庆功宴仍要办,学校的老师都要请来,家里的生意对象更要请来,平日的商业伙伴也要邀请,舅舅特意租了个大场地,请了好几家饭店的高级厨师,我还在想如何避免他的尴尬,照顾他的心情,他已经陪着我妈妈忙前忙后,什么订请柬写请柬安排回礼确认客人名单,没有他不跟着忙的,他不回避任何事,有时比妈妈更细心,反复核对每一个细节,招福拿到请柬私下对我嘀咕:“我师父对你太好了,我怎么遇不到脾气这么好的。”
我想祝他赶紧失恋,烦死了。
宴会当天风平浪静,妈妈游刃有余,说我不过学习努力,其实才华有限;说他分数明明很高,却一心去喜欢的专业,是个实心眼又有远见的孩子;旅馆阿姨也夸了他很久,说他天生是学心理的材料,和他谈一次话“茅塞顿开”;舅舅第一次见他倒也没给什么脸色,平心静气地聊了几句。满场觥筹交错中,他和我一样穿着齐整贴身的礼服,却像枚单薄的书签掉落在满纸声色的不属于他的书页,我的热闹令他分外冷清,我的成功令他加倍失败,他在我的世界孤立无援,我却不牵他的手,不带他逃离。此时的我即使站在他身边,也只会令他更难堪。
我想带他离开,不,我想离开,带着他。
我没有失去对危险的直觉。
我们在悬空,我们就要摔下去了,我们即将四分五裂。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身体越来越空,再不做点什么,我们的关系会被现实碾碎,他妈妈出走带来的余波,我的家庭看似接纳实则强势的排斥,我束手无策的默许,他日渐空虚的愿望他说过他必须进入我的世界,必须站在我的身边,过去他这么做了,后来他也这么做了,但他的妈妈把他的底气抽走了,我失职而无能,根本补不进对应的东西。我们明明每天一起睡一起醒,我每天给他发消息,我们依然拥抱缠绵,他天天对我笑,可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在改变,他那种缠绕式的照顾不见了,在我家里太多人在照顾我,太多往来的人恭维我,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和我一起享受,这让他无所适从。
我们不能继续在空中踏步了。
我想马上去大学,马上离开这个家和这个城市,可外地的象牙塔就能帮我们挡住现实吗?不,情况也许更糟,那两座象牙塔高度不同,也许造成另一种心理悬殊。他依然会努力,依然会爱我,但一个完全空掉的人能爱多久?
我真想在众人面前牵起他的手逃掉。
但我不能逃。
我有什么资格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挑不出妈妈的错,她连送老师的礼盒都分了截然不同的两份,一份自己送,一份那男人送,分别写我们两个的名字。礼盒的内容不分轩轾,能考虑的她全考虑了。甚至舅舅也没为难我,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出席,还有那位老保姆,她也准备了一份价格不低的礼物但这礼物却像一声警钟,她从自己的零花、出租中生下来一大笔钱,买下来的礼物放在一众礼物中却不值一提。这就是他的心情,这就是他看到的自己。
我呢?过去我在一堆错误里把自己当一个最大的错误,现在我被一堆正确反衬得像一个最大的错误,
最后我没有勇气带他离开。
回到家,他偷偷准备了两小瓶酒和一些烟火棒,说要单独庆祝一下,两个小孩和他们的父母加入进来,烟火闪亮中,每个人都在笑,我也在笑,我知道他在强颜欢笑。
是我把他逼迫到这一步的?
是他必须承担自己的选择?
我确定我不会马上失去他,但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再继续任由他一个人承担一切,我一定会失去他。
第二天我抽空给师兄打电话,接通便问:“师兄,心理医生会有心理疾病吗?”
师兄好脾气地“嗯”了一声。
“如果心理医生患有心理疾病怎么办?互相看病吗?”我问。
师兄慢条斯理地给我科普人们对心理疾病的误区,给我讲病理抑郁和焦虑情绪的区别,他以前当家教就是这么个讲法,先铺个大海再讲怎样捞针,但今天的我心浮气躁,没耐性听下去,我恨不得马上有人告诉我怎么办,怎么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怎么才能让我们让两个历尽磨难的人过几天安宁日子,我们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全世界都跟我们过不去,坏也过不去,好也过不去。
我直截了当地请师兄分析他。
师兄有求必应。
“他非常特殊。在我遇到的所有人中,他是情感需求最高的一个。”
“他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所以我不奇怪他报那样的志愿。但男性长期的生物角色和社会定位首义是掠夺资源,他自己也会有心理落差。抛开学校不谈,他心里会有长期的心理质疑:这么重感情对不对,符不符合性别角色和社会角色,这种认知落差带来两个问题:一是性格患得患失,显示出某种软弱;二是极度没有安全感,哪怕他非常优秀。”
“但他也是我认识的人中自我调节能力最优秀的那一批,他会寻找平衡,也懂纾解情绪,你没必要这样着急,给他成长的时间和空间,他靠他自己就能完成成熟心理的转变。”
我哑口无言。
师兄说得都有道理,也说了一些我从前没考虑的视角,结论合情合理,想想妈妈和那男人的婚姻,妈妈说过男人会“自我消化”,妈妈也在努力体谅对方,从现在的情况看,男人固然心有遗憾,却也很难发现他对妈妈有何不满,男人不是靠忍耐生活,而是享受着富裕的身份,能干的妻子、优秀的儿女和美满的家庭。
我不怀疑在一般情况下他也能做到这一点,所谓的一般情况是指他要娶一位富家女,我不怀疑他会比他的父亲做得更好,兼顾他的妈妈、岳父岳母、妻子和社会关系,因为他比他父亲更优秀。
但我能对师兄说我们两家那源远流长的烂摊子吗?我能说我和他从校园暴力到家庭恩怨的一波几十折吗?我能说他和他的妈妈冷战打骂互相报复现在近乎不相往来吗?或者说说我们看似接受祝福其实已经站在危险边缘?我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能说的结果就是任何人,哪怕专业的师兄也别想做出最客观的分析。我得不到想要的建议。
我不甘心,又给尖嗓子打电话。
我想了解所谓的“自我消化”,尖嗓子对班花的执念根深蒂固许多年,后来他的确想开了,他不再想报复,不再憎恨他所谓的“情敌”,不再敌视他人,他开始注重自我,开始为他人考虑,他变回他最初的样子,不,比最初更好的成长后的样子,而且他依然喜欢班花。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太不容易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开”的。
“现在想想,所谓的想开可能不是想开,而是看到的东西多了。”尖嗓子的嗓子仍然尖利,但他说话流畅了许多,“挫折感特别大的时候,想做什么都力不从心,爱情没指望,成绩没指望,活着好像也没多少指望,那个时候他不断给我分享一班的学习资料,后来你又给我做学习计划,真的是拉了个我一把,最重要的就是那个鬼打墙的状态,自己觉得无路可走,有人真的拉了一把……还有后来……所以我一直挺感谢你们……”
尖嗓子和我一样不太会表达,但他聪明,对我们的现状也更了解,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他能提供的唯一的参考建议。
“你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说。
“谢谢,你也一样。”我说。
放下手机我依然迷茫,拉一把?我怎么拉他一把?我没把他推下来,他自己跳下来的,谁来拉我们一把?我的妈妈连我的同性恋人每天住我房间都接受了,还整天带对方学这学那,我叫苦?要脸吗?
但我怀疑妈妈和他妈妈采取同一种方法,既承认又否认,表面上接受再把难题全部推给我们,不动声色站在旁边看两个菜鸟手忙脚乱,进退失据。他很快就会力不从心,他一个人不可能支撑整个现实,而我不知道怎么支撑他。比起他,我反而更了解如何支撑他的妈妈。
他妈妈那边和我的联系越来越频繁,她面对竞争,多年努力让她的英文水平不差,阅读有难度的医学资料不成问题,但她总是不自信,不论写了什么材料,哪怕最简单的,也要给我看了才能放心。我必须随时帮她检查和增减,还要不断鼓励她。我知道她正打着退堂鼓,负责培训的两个高大美国人让她害怕,纯黑的肤色令她陌生又困惑,身边一群年轻人的年龄优势最让她忧心,我不得不做那些我根本不擅长的事:一次次强调她的优势多年工作经验、细致入微的性格、和病人的交流几乎没有障碍、擅长和人配合、极好的纪律性和服从性。我甚至跟她强调她有一张一眼就令人信赖的脸这辈子我第一次赞美女性,竟然不是夸自己的妈妈。
我可以趁机劝她留下,她留下就能暂时解决我和他的问题,她现在对我已经没有最基本的敌意,她已经开始信任我,我可以冠冕堂皇地劝说她换一个没那么危险主要是没那么远的工作,但我做不到,我依然认为鼓励才是最负责的做法。
他不置一词。
我想他一定猜到我在做什么,他可能看到了我和他妈妈的某些交流。有一次我不得不给他妈妈打电话解释一些要点,我躲在卫生间压低声音,出来时,明明去了客厅的他就在门外,不知听到多少。
再被他碰到几次,我大概不再是“我妈离开我”的帮凶,而是罪魁祸首。
第131章 116(下)
他在忍耐,他在接近某个临界点。他已经许久不拿我的手机检查,许久不说“气死我了”,有女生留言给我告白,我故意说给他,他毫无波动。和我在一起他经常走神,也许他不想专注于我,避免对我发火。我却恨不得他像以前一样握紧拳头红着眼睛,一股脑对我发泄心里的不满,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在努力履行他认知中的爱人职责,他要留在我身边,他要进入我的世界,他要与我比肩,但这件事的难度远远大过进入高中班委会。
他睡不好,不是睡不着就是做噩梦,他说自己太忙了睡眠不好。
他工作,他学习,他去驾校路上背我规定单词,他明明每天努力,却发现这件事的难度越来越大,而他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徒留一个尚有母亲背影的空格子。
他潋滟的眼睛正在破碎,像一张结满露水欲滴未滴的蛛网,就快要兜不住我的形象。而我思前想后,每一句话都怕得罪他刺伤他,每次想和他谈话都被他用理解或回避拒绝,我想说的他全知道,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有的只是他的体谅和我的无能。我明知道他又在重复“忍躲继续忍爆发”这个模式,却没法阻断任何一个过程,难道我要祈祷他一直忍到收到另一张入取通知的那一天?我不看好,没有强烈的感情支撑他坚持不下去,而我、我的家庭、我们的差距每时每秒都在消耗他对我的感情。明明没有多少天,我和他却一天不如一天,我找不到办法,只能看着手机日历希望赶紧开学,暂时离开这里再说。
这是逃避。我越来越没用了。我什么时候有用过。
他同样逃避,为了避免与我深入谈话,他连拘谨都忘了,迅速在我家找到一个个挡我的格子:必须完成某个企划的书房,关爱弟弟妹妹的儿童房,和妈妈谈话的大厅,有时他宁可躲进阳台帮做家务的阿姨晾衣服,等两个人回到房间,不是太累就是想抓紧时间亲热后者由他带动,这件事也可以做为逃避工具吗?
但他潋滟的眼睛说了很多话,说他理解我,说他不想迁怒我,说他不想跟我吵架,说他可以自己解决。有那么几个瞬间,时光蓦然错位,我们还在校园里、教室里、课桌旁边、西墙下面,他的眼睛欲言又止,逃避,继续逃避,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他,那时他确定我们不可能。
我们难道正退向原点?不,我们明明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莫非我们的街道不是一条直线,只是一个圆圈,我们绕了一大圈正在重新接近原点?
因为我们又有了没法解决的问题?
到底我太无能还是他太懦弱,还是我们都太可笑?
妈妈出国,离开他们相依为命的家,结束他们爱恨交加的亲子关系,这的确是大事,他伤心难过消沉生我的气我能理解。
他只能用我家的资源,住在我家,一边接受我妈妈的教导一边想自己的妈妈,内疚又没办法,这种分裂的痛苦我也理解。
可这不是他自己选的?有人逼他吗?做了选择难道不该以最快速度利用一切脱离困境?他在后悔吗?他以前让我“向前看”,为什么不教导自己?他的阻碍已经不在了,他可以向前看了,他在看什么?他只看眼前的不愉快。
这很重要吗?他为什么总忘记这个家是我妈妈和他爸爸共同组成的,我在这里有什么他就应该有什么,这和我妈妈本身持有的个人财富和从前的家世无关,那些全是经过公正的婚前财产。
我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另一个词:小家子气。她现在不说了。
我拿起一杯水泼到自己脸上。

